想必她醒的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了,就连沈知清这位分毫不沾染京城风云的小姐都请人上了拜帖,说是要来探望。
曲赋霜有意避重就轻,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体如何,却写信提了两嘴沈知荇和段绪年的事。
第二日,沈知清站在门前,发觉她已然双腿伸直交叠着坐在梳妆台前的木椅上,面朝自己坐好了。
她的头发有些散,漆黑茂密,因总躺在榻上养伤,微微卷起来,半掩住狭长的眼睛,痞里痞气的。
近来休息不得当,嘴唇没血色,曲赋霜欲盖弥彰地涂上唇脂,还不知觉地蹭花一点。
她漂亮得像开了刃的刀,而过于憔悴的面色与素净的中衣,恰好中和这份攻击性。
沈知清一见她这样子就心疼,慢慢走到她身边,点点她的唇角,说:“小霜,花了。”
曲赋霜在她走来的时候就已收起腿,老实地搭好,听见她的提醒,用手指抹了一把。
更花了。
沈知清小声地笑起来,掏出帕子,沾上妆台盛放的清水,蹲下身为她擦去。
她解释道:“我瞧见镜子里的我模样过于吓人,就想有点气色。姐姐,你来得好快。”
她们近乎是脸贴着脸的,人类近距离说话时爱用气音,沈知清略微错开,笑问:“怎么啦?我来耽误你梳妆了?你不吓人,漂亮得很。”
身旁的人闷笑。
“对,我刚抹完胭脂水粉,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下人就禀报你来了,所以我将椅子调了个方位,然后坐好。”她停顿,“这个姿势看着有意思。”
“下回让丫鬟做,她们会。”
“她们做得慢。”
“慢工出细活。”
“不要。”
沈知清应着她,说,好吧,然后背身准备拧帕子,曲赋霜先一步叫云舒来,把帕子带出去清洗。
她则牵着沈知清的手。
“姨娘怎样了?”
沈知清说:“和以往相比,不错了,听闻那大夫是你请的,二妹妹很感激你。”
沈知清又道:
“你对她与段姑娘的关系不满,我虽是她的长姐,倒也没有能力干预她与谁交好,不过我总归是希望大家和睦的。她既是我妹妹,我也会劝她常和你说说话。小霜,不要担心朋友疏远你。”
谁会为这个担心?
“原来你担心的是她们不跟我玩。”
那她还能怎么说呢,这个不谙世事的姐姐,对她们弯弯绕绕的事一无所知。
沈知清本可以成为她与沈知荇沟通的最好的桥梁,可沈知清做不了,她总不能逼着人家去做。
她只好顺着沈知清的意思讲:“麻烦姐姐告诉她,以后她碰上什么事,要多同我说,我会替她解决。”
“我明白。”
曲赋霜没再接话,语言之外,疏离无端萦绕。没有共同语言,却残留一缕亲情的,不带硝烟与不安的阒寂。
沈知清将视线转移到窗沿的花上。它和阳光被窗纸隔开,于是金辉的光晕下方,映着一条朦胧的影子。
“你喜爱养花?”
她随之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太麻烦,不喜欢。瓶内没有土壤,三五天就会换枝新的。”
三五天,沈知清估算,花还没有完全死去,只是不再生意盎然,她就扔了换新的。
罢了,最起码她愿意换花,证明对日子还是抱有美好希望的。
“放在那儿精细养护,每日晨起见了也会高兴,挺好的。”沈知清在她身边坐下,面朝着窗,努力找地方夸她。
“还成,没怎么精细养护,我连这花叫什么都不太记得。快换季了,说不准下回送的又是其他品种,见识花草这方面我不如你。”
沈知清一时语塞:
“不喜欢,怎么还要养呢?”
“是旁人送的,这花自己跳到我面前,恰巧又很漂亮,我就顺手养养,死了再换。”
“啊,这样啊。”沈知清对她的直言不讳感到局促,也该觉得放心。
“有人给你送花,那位友人对你很用心。”她看起来像没话硬说。
曲赋霜貌似在笑,但幅度不太大:
“他没有再拜访我,也许他为了什么而不太开心,等下回再见,我会关切几句。”
沈知清隐约知道她在说哪一位,又不确定,只好坐在那里看着花。
沈家的婢女在外叩门。
“姑娘,该回了。”
“这么快。”沈知清仰起脸看往门的方向。
她听见沈知清脱口而出的怅惘,沈知清短暂地抱怨着,扭头碰上对方的眼睛,悻悻地用手搭在嘴唇上,示意自己失言。
她故意用小孩子的语气陪着沈知清抱怨:“你要走了啊?这么快。”
这让她们分别的时刻变得活跃不少,沈知清临走前,她还赠送姐姐一支昂贵发簪。
一部分源于她对微薄亲情的维护,另一部分源于沈夫人对她的恶意。
沈夫人不许沈知清和她作伴,她就非要给姐姐送首饰,当沈知清戴着它回到沈家,回到沈夫人面前,她希望这位姨母能发现自己的控制没用且无聊。
沈知清离开后,屋内恢复到以往,她再次计划自己该做什么。
在前头搅弄风云是叶岑潇要做的事,在后头替叶岑潇维系关系则是她要做的事,至于维系谁……她开窗思考。
段绪年和沈知清见过,沈知荇八成没戏,至于其他人,他们要避嫌。
她做了个将收益最大化的决定——睡觉。
维系别人不如维系自己的精气神。
睡到太阳都快落了,瓦蓝的天沿压了一截粉,她的花被风吹得瑟瑟,摇曳在四四方方的窗框中。
曲赋霜揣着两本书,叫侍女安排马车。
“姑娘去哪儿?”云舒怯怯地喊住她,“您万一又出事,奴婢可真得以死谢罪了。”
“没事的,我出了事,你以死谢罪,我们进了阎王殿,不还是一道的吗?”
她登上马车,挥手让云舒回去。
马车路过花坊,曲赋霜买一株新的。她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好看就够了。
她像从前那样折下一枝,剩余的留给坊主养。
等马车行了段距离,她叫停,车夫停稳马车,摘下斗笠等她发话。
她跃下车,只抛下两个字:“回去。”
于是马车掉头,去往和她相反的方向。
曲赋霜的面前伫立大门与高墙,但凡她肯扣一扣门环,绝对会有人为她打开,可这样很无趣。
她想过把花枝叼在嘴里方便动作,奈何话本子里总出现她叼花撑墙调戏楚愈的桥段,太喜庆了。
为防止她见到本人后张口就是一句:“美人,一个人在这儿啊?”她还是采用正经方式。
她将花枝卡进领口,退却两步,再往前蹬着墙面,飞上墙顶。
爬墙而已,她最擅长了。
毋庸置疑,她的身体没有以前敏捷,翻上黛瓦后,坐在上头歇口气,墙内枝条过长,直往她身上戳。
她拨弄一下长枝,瞥见墙下愕然望着她的几位侍女。
领头的姑娘对她的到来显然欣喜,又源于她别具一格的行为而手足无措,只得保持僵硬的笑容和她四目相对。
如此优雅的一张脸,如此炸裂的出场方式。
曲赋霜淡定向她们招招手:“各位,幸会。”
领头人催促身后的侍女向里面禀报一声,揪着裙子靠近问:“姑娘,需要我接您下来吗?”
余晖勾勒她张扬的发边。
“没事,待会儿见不着人,我可以直接吊死在这棵树上,不必劳烦你了。”
下面的人直愣愣仰头看着她笑。这人管理小丫头们已有一段日子,这么机灵聪颖的人,笑起来竟然显傻。
曲赋霜准备从墙头跳下去,似有所感。
院子里光线渐渐变软,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树影搅在一起,她扫过去,没看见什么。
又扫一遍。
楚愈站在廊下最暗的那一头,手里抱着几卷书,没有动,没有出声。
曲赋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在看她。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从墙头跃下的时候,她的裙摆勾了一下枝条,落地声响比以前大,她没有回头看他,先低头把领口那枝花捻出来。
他还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回屋里,就那么站着,清淩淩地朝她看来。
他一贯的客气荡然无存,可落日斜阳的风光实在温暖,又或许是他本身就清雅,即便他冷淡,也属实没什么压迫感,反而溢出几分口是心非的脆弱。
曲赋霜觉得自己笑着都比他不笑吓人。
她在他身边停下,塞花:“给你的。”
她今日比往常热情。
先前在墙下等人的侍女跟在曲赋霜身后,看楚愈不动作,向前几步,替他将花代收了。
曲赋霜见楚愈要走,自然而然跟上,随后停下,扯下手腕上丁零当啷的银镯子,不着调地塞进侍女的怀里:
“下回我还想见到你。”
对方被这话打傻了,舌头和牙齿闹别扭似的说不出回应,她也是这才近距离瞧见曲赋霜的正脸。
她是幽深、精致、蛊惑性极强的,偏又在笑,眉眼间残余收敛不尽的恣意。一个人竟然能将张狂和阴翳结合得这么好,真是头一回见。
“为什么想见到奴婢?”
侍女愣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听见她的回答,就见她提步向前,衣袂扫过去。
侍女后知后觉,原来是曲赋霜停下对她说话时,楚愈也在前方停下看着她们,只一小会儿,又走了,所以曲赋霜也跟着他走,当然忽略了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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