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曲赋霜一路跟着楚愈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看她。

她什么也没说,他等了两息,转身进门,她靠在门框上,顺势往旁边瞥一眼。

雨链不晃动,没有声音,它像一串细长的植物,贯穿在天空与树影里。

他拜访她的那夜不该下雨,偏偏就下了,今日她见到了雨链,想听听那声音,却是连风也吝啬吹来,真是不巧。

曲赋霜没有停留太久时间,走进去,室内弥漫着药香气。

这里常年被药味浸泡着,泡得木制家具、书、花草和瓷器上面浸透一层脆弱的病气与药香,反而显得亲和。

果然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日子久了,都会特殊起来的。

鸟笼已经不在,但她上回坐的椅子还守在原地,楚愈早在他自己那儿待好,她便自如地回到她的椅子上,桌前的铜镜还是那面铜镜,没有变过。

这个人不照镜子,铜镜却一直摆在这儿,想也知道这是给谁准备的,曲赋霜对着铜镜随手一照,放下。

她那张脸夺目得发邪,她以往每日照镜八百遍,看到如今都无需再照镜也能在心里画出自己的长相。

只是可惜楚愈这么一张脸,却不爱照铜镜,也不戴耳饰单镜,平白浪费优势。

她替楚愈可惜,但到底在可惜什么呢?她盘问自己,发现其实她可惜的是,那只玉镯,他没戴上。

对方正等她阐述来意。

她出其不意地说:“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来见你,是不是?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没意思极了。我要先问问,你冷淡对待我,是有意做样子的吗?”

楚愈和段绪年性格是两个极端,但共同点在于,两个人偶尔会让自己表现得比内心更加生气,这种生气很没底,只是较劲。

他不回答。

他做他的事,她也从怀里摸出书册,自顾自地看起来,书页翻得小声,呼吸也放得小声,她知道响动越小,在对方那里的存在感越大。

楚愈不急不躁,不主动和她说话,她就一直看内容,还真看进去了。

不晓过去多久,她听见身旁之人笑了一声,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像一根冰凉的调羹在她心口敲了一下。

她眼睛盯着书,唇角却小弧度地扬起。

“在看什么?”

是楚愈先开的口。

她把书翻个面,朝向他,只一眼就收回去了。

“《万般嫌》旁人写的你和我。”

“好。”

没什么反应诶。

她凑过去:“你不好奇书里的我们,是怎样的?”

两个人都主动一次,你来我往,气氛就化解开了。

“我更好奇在你眼里的我们,是怎样的。”

她思考着,用书脊规律地敲击鼻梁,露出一双眼睛,她没太控制表情,眼睛向上瞟,像在视奸大脑。

她原想用一贯的招式应付:你想是怎么样的,那就是怎么样的。

不过她若是敷衍过去,再想维持关系,就麻烦了。

楚愈看她没有立刻回答,不为难她,他是从不愿为难她的,但若有似无地叹口气。

曲赋霜听见了,隔着书看向他,却没捉住他叹息的端倪与尾迹。

“要不,我给你念两段?”

“不必。”

这个时候最好忽略对方的话语,去看他的神情。

他微微侧着脸,看往她的方向。

她挑了下眉,照着自己看的那一行,随心读起来。

她将文里的“他”与“她”改成“你”与“我”。

“我扣住你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底无爱,你的发丝与衣袍散乱得像被揉碎的昙花,神情破碎……哈。”

读一半她就笑了。

自己看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子时她不会觉得怎样,可连带着另一位主角一起参与就特别好玩。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又把“你”与“我”换回“他”与“她”。

“神情破碎,似乎要说什么话,还未张口,眼尾却先一步红了,他一直凄凄怆怆,眼泪倒是很少掉,只用那双眼睛凝视身上那位冷情冷心的女人,女人毫不在意他的目光,随后……”

随后扼住他的脖颈,她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告诉他我会找人医好你,给你自由,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说笑的,你就算是当个花瓶,当一堆破碎的瓷片,也得是我的。

她快速扫视以上原文,余光又被对方艳色无边的双眼留住,果断改版:

“她说:‘当我望向你的眼睛时,恨不能将世间万物全部打乱,星月移位,生死易改,只为你留一盏春色。’”

窗明几净。

她感知到某人微弱波动的情绪。

“书里是这么写的?”他问。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又抬起头看他,书还是那样覆盖住她的下半张脸。

他没有说,她反应过来,缓缓道:“不好意思,请原谅我蹩脚的情诗。”

他看过。

“你表面是这个样子,背地里怎么又是一番样子?长着一张通读四书五经的脸,实则会看我哄骗你、玩弄你,在你心灰意冷之际又将你禁锢在身边的闲书?”

他点头:“嗯,会看。”

“就这么告诉我了?”

“对,告诉你了。”

他安定的坦诚让她失语,她翻来覆去摆弄书本、顺带看了眼笔名,歪树杈子。

她有印象。

在众多选择中,歪树杈子只写过她和楚愈的话本。

如此看来,这已经避免出现楚愈因好奇作者其余作品,于是翻阅到她和旁人亲昵的情况。

虽然她和旁人的话本同样流行,楚愈十有**有所耳闻,她依旧防患一下:“少看这些,什么哄骗玩弄强制,全是假的。”

要是他看到本不想看的内容,她再哄起他来就更费事。

他默不作声地将头撇向一旁。

“难道你如今就不是在哄骗我、玩弄我?”

她面无异色,慢慢地将书摊开,不知道摊的是哪一页,她把它搁在膝上,方看见那页纸的边角被她捏出个小褶。

很寥落,风声、雨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这时候要问他,你生气了?或者说,我没有玩弄你,都是没用的。

曲赋霜合上书放在一边,倾身问:“遇到什么事了?”

她抚上他的侧脸,让他看向自己。四目相对,波光流转,气氛却一派冷清,甚至有一线凄怨。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可能已发生的事件:

“我神志不清的那段时日,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云舒、段绪年、叶岑潇?”

他不急于回答,摇了摇头。

他真是看准了曲赋霜吃软不吃硬,恰好他又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性格,无需过多装饰,也能在她心里留一份位置。

“看来与你亲近的人,除了我就这些了。”

曲赋霜“啊”了一声:

“你不会在套我的话吧,那你想错了哦,我跟她们没那么亲近。”

“谁想套你的话。你与谁亲近,和我有什么干系?”

她的手向上移,摸到他的眼角,她忽然想问问书里的自己,形容楚愈“支离破碎”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不想套我的话,也不在意我和谁亲近,但我什么时候醒,醒来和谁谈事,你都知道。”

两个人的亲昵像互相揭底。

曲赋霜觉得这次的谈话好幽默。不过她轻松的情绪貌似伤害了楚愈。

他的耳尖在发红,拨开她放在他脸上的手,向后靠。

曲赋霜有点苦恼,她不认为他做得很严重。

然而楚愈的身体和心理都不是健康的,也许他很难接受自己的“恶行”被直接拆穿。

她需要用其他方法解决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曲赋霜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她和楚愈都不是太正常的人,不同的是,她近乎没有责怪过自己,也不会为某一段感情伤害自己去博得对方的怜惜,比起情爱,她更喜欢用银子解决问题,至于——

她搭着眼皮端详他的半侧颜、他并不稳定的呼吸、他发白的指尖。

至于这位比她年长却分外年轻的人,在爱情里玩弄的手段并不高明,一点点能被察觉出端倪的心思还是挺讨人喜欢的,于是她决定宽恕他的青涩与生疏。

她起身又倾身,手心游刃有余地覆上他的手背,以作安抚。

“见到本人总比听旁人的叙述更让人心安。以后多见几次面吧,我也想。”

他稍微动了动。

她看他的上半张脸,会想到文里写的眼尾红痕、盛着情绪的眸子;她看他的下半张脸,会想到文里写他们一边流泪得喘不过气一边亲吻到咬破嘴唇。

话本和现实往往有出入,不合时宜地,她想立刻看看出入大不大。

她的左手搭在他的手上,一直没动,右手则猛然覆盖他的眼睛,迅速靠近。

楚愈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贯彻黑暗,唯有指缝里泄出几丝柔和的光给他留下安全感,此刻的情景颇像他晕过去之前的征兆,却比那征兆更让人安定。

很快,他的周身被她的气息裹挟,她在他身侧停顿,停得太久,楚愈的睫羽开始细微地颤动。

随后,她格外克制地退开了。

没人知道那段停顿中,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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