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恢复光明时,她规矩站在他面前,先前贴着他的那双手都拿开了。
她也许笑了,同样,他没有捉住她轻笑的尾迹与端倪。
楚愈未及思量地牵她,又马上松手,徐徐问:
“缘何轻薄我?”
可那语气分明是在问,缘何不继续?
曲赋霜确实被他的光景打动,紧接着,脑子里的念头噼里啪啦砸下来。
他在早前就认得她,也有喜欢她的意思,只是她现在和以往真是判若两人。
若是旧日情分在他心里不可替代,那也没办法,她不记得,她是真的不记得。
要么就是,楚愈需要一个爱人,让他不停奉献,以此支撑生命。
一个人长久活在痛苦里,要是失去痛苦,等同于失去支点,而刚好他又有点喜欢她,所以她便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这事她想过许多次,只是以往没那么在意,能得利就好,今日不一样。
他们文里是互相投毒、捅刀、囚禁、欢好的怨偶,现实中也在欺骗、谋利、窥探。
不一致的是,文中的他们早已在各处颠鸾倒凤。
而她本人,还不敢吻他。
“我想我得回去了。”曲赋霜说。
楚愈不解地慢慢眨眼:
“来时撩拨一个,这么早就走,是着急回去再撩拨一个?”
他的情绪通常很稳定,或者说很压抑,但不稳定的时候,话会变多。
曲赋霜并不在意他言语之间的冒犯,坐下问:“我来的路上哪里撩拨人了?”
楚愈的失控异常短暂,他镇静下来,没说话,拿起桌角的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镯,曲赋霜有印象,这是她送给他的。
楚愈无声将这枚手镯戴在她的右手手腕上,不久之前,腕上是一只叮叮当当的银镯子。
暗示是体贴温暖的,理由是让她不太理解的。
“哥哥,如果送礼就算撩拨,那你已经……”那你已经算数不清第几房了,话到嘴边开口,“那你已经是我成亲五十年的夫君了。”
他被她逗笑。
她真是越来越怕他笑了,她不能完全把这声笑算作高兴。
他笑完就咳,咳完就说话,他和她说:“我陪不了你五十年。”
她怕他笑、怕他咳,如今还怕他说话。
一种关于生命的忐忑在她心底试探。她想到她中毒前那无法名状的惧怕。
那么,在不安之中,他们是否牵绊在一起了呢?她想了想。
没有。
她不确定自己的爱,就像楚愈不确定生死的边界,但最起码在这一刻,她不希望他死。
“不要这么快离开,我和你讲讲你过去的事。”
她一时失语。
从前他用脸留住她,随后是钱,如今是她未知的过去,这么精准的底牌,不会再有第二张——她再无所需。
曲赋霜尽量平稳地听他推掉最后的筹码。说实话,她如今还能把他利用干净,她都得夸自己心比命硬。
“从令尊令堂开始说,好么?”
“最好不过。”
“他们夫妻和睦,不生嫌隙,只有你一个孩子。令堂不困于后宅规矩。令尊言语上……”他斟酌,“锋芒得不落窠臼,品行端正,生平唯做官与夫人两件事。”
她在和达官贵人们的交涉中偶尔出格,隐晦带过当年之事,拼拼凑凑出不知真假的负面评价,对她爹的:是忠臣也是诤臣,进谏得太直白难听,还敢妄议国本,死路一条跑不了。
如今又从楚愈那儿得到她父亲曲珩更深的过去:
「出生于避世的杏林世家,虽说是杏林世家,其实子嗣极其单薄,他幼年不通世事,钻研医术。
后来与向他父亲学医的易轻尘两情相悦,他那几年见过太多民生疾苦,决定换个法子,做官去了,易轻尘毅然决然随他入京。
她母亲易轻尘呢,生前动如脱兔,行刑前一日还哄骗曲赋霜帮她整理药材,说起她与曲珩的旧事。
当年曲珩还没入仕,二人一同为权贵看病,那权贵不好说话,两个人想法子,假装吵架,一边吵一边往外走,跑到别人追不上的巷子里笑得直不起腰。
妄议国本事发,官兵闯进来,她似乎早有预料,对女儿和曾受她照顾的楚愈笑说:“往后你俩高高兴兴的嗷。”
旋即抽剑自刎。
曲珩才学不凡,一路高升,摔下来也嘎嘣脆,易轻尘毅然决然陪他共赴黄泉,一如当年。
剩个孩子像捡来的。
当时楚愈站在曲赋霜前头护着,掩住她的视线,血液溅落他满身,他闻不得腥味,呼吸都停滞,想揽住易轻尘的尸首,最后只来得及接过那把剑。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纤薄,双手握剑,血从垂着的剑尖滴下,他垂眸,望向茫然的小姑娘。
在官兵和血迹的包围之中,仅有两道目光静静交融。」
过去了,这么些年过去了。
曲赋霜理了理时间线,推测楚愈到她家住也没多久,短短时间连遭磨难,忘也忘不掉,内心感叹,不问那些有的没的,轻松道:
“母亲带我玩吗?怎么个玩法?”
楚愈回忆:“先前你逃学,躲到错落的太湖石处小憩,令堂唤我带你下棋,你没应我,她便过来寻你,你们玩闹,她将你扔进湖里。”
“……”曲赋霜,“我们两家挺亲近,我母亲她,也是个母亲。我那日学棋了没有?”
后一句不是重点,不过她比较好奇。
“没有。令堂舍不得你不高兴。她亲自划桨,带你在湖面摘莲子。”
“后来呢?”
她听着,画面随他的声音淌进来。
夏日阳光太灼眼,她看不清母亲的五官,易轻尘笑得维持不住风范,把她从池子里捞起来:“咱们湖里长出个荷花妖。”
荷花妖换了套粉粉绿绿的衣裳,易轻尘拉她和楚愈上船。
楚愈摘莲子,她在后面吃,篮子永远不满,易轻尘撺掇楚愈和她生气。
曲赋霜不许哥哥生气,扯人家袖子装可怜,楚愈被磨得没法子,笑了,由她去。
空气热浪被湖水冲化,丝绸淡香、木船的干燥气味和莲子清甜逸散开。
母亲坐在船尾,和自己隔不少距离,她的面容好模糊,曲赋霜往那边追寻——
“嗯。”
很轻的一声低唤。
曲赋霜的注意被拽走。
楚愈给她剥莲子,碎壳划出血口,她快速靠过去,对方无端哀哀落下一眼,画面破裂,越来越多,像他手上的血痕。
曲赋霜茫然,急忙抓住他的袖子,他偏过头去咳嗽,发丝倾泻。
曲赋霜挑起他的长发,他有意避开,侧颜清隽精致,比脑海画面里的更温润沉静。
“先生?”
楚愈按了按心口,匀好呼吸,微微摇头。
“今日,到此为止吧?”曲赋霜疑心是他太耗神,“你累了。”
楚愈不开口,唇线抿紧。
拒绝。
曲赋霜只得继续问:
“噢,你小时候怎么样?”
她是想问问他父母,但楚愈和父母关系又挺难说,就换一种问法。
对面听懂了,避着自己的事,道:“我父母很喜欢你。”
看样子,那就是不喜欢他。
真有意思,自家的孩子不喜欢,跑去喜欢别人家孩子,这算什么家庭。
“你那时候难道不讨厌我?”
他笑叹一声:“好孩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称呼反复打动,而“好孩子”成了唯一一个。
准确来说,是楚愈唤的好孩子。
她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两个人都留一丝详谈的空隙,一个不尽答,一个不追问,留给下一次会话。
提到段绪年时,楚愈思考良久,以叹息作开头,再无后文。
“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她。”
她笑得肩膀都在耸动。
她想起段绪年曾和自己说,楚愈比她院里养鱼的池子还能装,刚想实话告诉他,又觉着和他讲这件事不大好,于是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
直到对方问她:
“段姑娘也和你说过我的不是吧?”
“是。可惜我没有提起负面评价的习惯。”
楚愈沉吟,笑道:“这样倒显得我过分。”
“我没有这层意思,但你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我有言语不当之处,万分抱歉。”
她一道歉,楚愈果真不再说什么。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
“天暗了。”
“天早就暗了,我来时就是黄昏。”
楚愈抿一口茶:“你今日会来,我真未曾想到。”
“没打算惊动谁,我走来的。不过看这时辰,别院里的人该知道我跑了。”
茶色映在他眼底,水波荡漾,他握着杯沿,低声重复:“走来的啊。”
曲赋霜拾起镜子,镜面对准楚愈,意思是:你要不要看看你此刻是什么神情。
镜子里的人眉头稍蹙,有些担心的意思,唇角却小高兴地牵起,疼惜之余,愉悦涌动。
他不常照铜镜,猛一见到自己的模样,表情僵硬一瞬,结果铜镜里的人表情同时僵硬,反而又给他看笑了,干脆偏开头,让她把镜子收回去。
“还生不生气呀?”她一边笑着问他,一边准备把手镯褪下。
他没有作答,却阻止她拿下手镯的动作:
“我派你熟悉的人送你回去,旁人看见我,会说你的闲话。”
“旁人更有可能说你的闲话。况且,你给我送银子和花那会儿,就没想过闲话?”
“……”
“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得到的是沉默。
“那我走了?”
过一会儿,他不言不语地绕开她,在门口叫住一个小厮,交代一些话,是什么不明确,大概是吩咐他喊旁人过来,然后转过身,对她道:
“让她送送你。”
是那位戴镯子的侍女。
门框和他的周身被月亮照拂,银光汩汩流动。
她走到门口看。
月明星稀的好夜。
两人默然对视,楚愈往房内退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她也没着急离开,共同在门旁驻足,直到侍女捧着花瓶前来。
侍女与他们行过礼,入内将花瓶摆回东面。
“姑娘。”她做个手势,“请。”
“好。”
马车行得不快,曲赋霜伏在窗边哼小曲。
曲子没哼完,她收了声,掀开帘子。
方才挂红灯笼的门下,立着一位白衣黑发的少年,眼眸乌沉沉地看着她在帘子翻飞间露出的小半张脸。
突出的不只有少年的样貌,还有疏松缠在他腕子上的红菩提手串。
她送的。
爱玩的特点就是在哪儿都能碰见熟人。
“停一停。”她说。
车夫勒马后,她听见坐在车夫旁的姑娘跟马嘀咕:“死腿跑快点啊,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曲赋霜探头安慰:“不要担心呀,你看我这么晚从你家公子那儿出来,万一叶姑娘对他不满呢?可我若从歌楼出来,叶岑潇便只会觉得我贪玩。”
对方无法置喙曲赋霜的事,无奈甩甩手,银镯稀里哗啦地摇,她留个心眼,道:“奴婢服侍您。”
她说可以。
她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忽视这位琴师,不过他充其量算作她的玩伴,刻意躲?没这个必要。
曲赋霜走到台阶下,艳红的灯笼打在少年身上,半是人气半是鬼气。
他容貌精致,鼻梁处有一粒小痣,要靠得尤其近才能瞧清楚。
这人性子太冷,比楚愈冷得太多,她不喜欢总对自己冷脸的人。
以前曲赋霜还以为他是故意迎合喜好这口的客人们,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真是这样。
哪有那么傲的人。
“站在大门口等我?真稀奇。”
对方不言不语,扯下菩提手串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她用指腹在玉镯上滑了滑,触感冰凉。
原来还真有。
少年抿了抿唇:“你早就厌倦我了,怎么不和我明说?”
“我不来,和明说没区别。”
烟花柳巷来者皆是客,客人来了又去,还要报备清楚?
她以前顾全他们的面子,从不直言说自己腻烦,也不见得有谁特意追来问。
除了这位。
曲赋霜见对面许久不言,又察觉到身边侍女紧绷的神经,认为是时候回去了。
“进去坐坐。”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一些地位高的倌伶,总爱让客人等,好探测客人的耐心与忠诚,顺便抬抬身价。
她对美人一向不用强,该她等她就等,一般过不了多久,上头的就会让她见。
她是见过他如冰如雪的身段的,他不想弹琴的时候,她在楼下坐到打瞌睡都等不到他一句准话,连打茶会都不行。
所以那四个字,简直是恳求。
曲赋霜耸肩,折身离开:“不用。”
她又不是没有温柔小倌能挑。
“进去。”
这听上去可不像商量的语气。
她不惯着,刚背过身,衣袖被拉住,身后人挤出两个字,声音残破地传来。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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