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了铜镜?”曲赋霜开口问,“怎么?怕色衰爱弛?”
他拢顺她的长发:“皮囊不过外物。”
她牵动嘴角:“那它照出你高洁的灵魂了?”
抚摸头发的手曲起,不轻不重地在她头上来了一下。
她捂着头:“坏了,给我敲傻了,这是哪儿?”
“……医馆。”
她找准机会就犯病:“美人真是神医,我光看这张脸就消了百病。”
神医美人对付不了脑袋有问题的嘴欠病人,脑袋有问题的嘴欠病人也没指望神医美人能给出答复,跨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和他对望:
“说笑间,我恍然想到自己并无学医的印象,可我有些底子,虽然拿不出手,但……”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可知我以往功力几何?”
她的意思是,此行目的不在于闲聊。她丢了十几年的记忆,又怎会是几天几夜就说得尽的?
楚愈明白,但不说透,也许是对她的小伎俩不满:“令堂于此天资卓越,你自小跟着她,虽过于恣意了些,但学之所成是常人不可即的。”
曲赋霜埋头低笑:什么嘛,还开始讽刺自己贪玩不好学了,分明上回谈及学棋耍赖一事,他还是挺委婉的。
楚愈哪能真讥讽她,垂首轻言:“幼年时,我的命靠令堂吊着,少年时,我的命靠你吊着。”
他的发丝垂在她的身前,似乎快将他们连缀在一处了,可又差那么点儿意思,她抬头凝着他,他低头望着她,渗肌透骨的药香竟比有意遮掩它的梅香更清晰,尽数地,浸着她。
原来他喝药喝得更频繁了么?
楚愈过于清瘦,衣衫罩在他身上微微松了点儿,人不胜衣,以至于总比旁人多出几分不知是风骨还是风情的意致,不像人,像落下几个字的白绢布成了仙。
两个人之间隔着椅背——一片因镂空纹样而有残缺的木头,她动动手指,勾上他的袖袍,未等得及放在指尖辗转来回,料子先一步从她手中滑去。
谁让她攥得不紧。
她有意不管那似是而非的弦外之音,促狭着说:“离了我们家活不了了。”
他性格本就不愿摆明心迹说过于依赖的话,被明目张胆忽视后更是直接闭口不言,故作无事略过她去整理桌面的书,却发现那处早被人有先见之明地理好了,理得整整齐齐,一点儿余留都没给。
罪魁祸首正扭着头,笑看自己。
“手倒是快。”
他只得叹息,如是说。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逗他:
“嗯,我手不仅快,还有力。”
楚愈貌似没听懂。
她无所谓,悠闲翻书,不认真看,也不想找其他事做。
曲赋霜合上书,突然道歉:“非常抱歉。”
楚愈平静道:“书坏了?”
她摇头说怎么会:“成日讲错话的人就是要道歉的。”
段绪年和叶岑潇不一定会死,畅谈生死无所谓,但楚愈是真有点活不起,那句“离了我们家活不了”有点冒犯。
擅于分析的大脑和有贱就犯的嘴产生冲突,她把这些归结为她在楚愈身边太放松,又不至于像对待其他亲近者那般恣意。
平常缺德缺得太多,良心早就病了,让它运作需要时间,所以道歉滞后。
楚愈没看她的脸,而是搁置在她膝上的书,她的手扣在书上,近乎覆盖整个封面,青筋很淡,交错复杂,随着指尖扣动显露、藏匿、显露……
他侧过脸:“不见得有错。”
说完,他不知因明白什么而停顿,时长短得难以发觉,楚愈谦和有礼地问:
“缘何要告知我你的手怎么样,我不太知晓。你可愿教教我?”
曲赋霜动脑子思考一下她道歉到底与她的手有何关系,被两个人的不同频笑到了:
“我不会因为夸自己的手而道歉,因为它真的太好了。我是因为说你离了我们家不能活而抱歉。”
明显,楚愈没当回事,他对她的双手更感兴趣。
他好像有话要讲,兴许碍于向来维持的稳定自持性格,没说,换了句安慰话:“是我受恩。”
“今非昔比,受恩也早过去了,如今的杏林世家不比我这半吊子靠谱?我要是医死了人可不会愧疚。”
她幽默了一下,反复欣赏自己的手,或许死在她手上确实比死在别人手上漂亮点儿。
“你会的。”他说,“你曾为我愧疚许多次。”
曲赋霜再度感受到失去记忆的不便。她的哭笑喜怒就像成衣铺子里的衣裳,一件红的下去就能马上换件白的,人家悼念她的过往,她毫无印象,只好安静待着。
一场饱含温情的旁观。
楚愈及时缄默。看不见未来的人总喜欢讲过去。
至于从前为什么要上她那儿去,说白了,不过为博几分怜惜。衰败的身体最适合用来做这个。
她以茶杯掩住神情,时刻观察他的情绪波动,适时发言,缓解气氛:“那我以后少做愧疚的亏心事。”
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了,她也许爱他,最起码曾经爱他,但她得算计他,因为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其实到了如今,她这已经不叫算计了,因为所得内容没有真正用在哪里,仅用来满足她毫无必要的好奇心。
这个男人,准确来说他还是少年,是干涸的,默然的,死了很多个年头的模样。
即便这样想,为什么还要听他讲这些事呢?难道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吗?陪着一堆枯枝落叶毫无意义。
大脑频频卡壳,思路逐渐模糊。
想不通,回家睡觉。
“我屋里的茶盏快生了我得去看看。”
楚愈的手搭着桌面,笑:“还真是人丁兴旺。”
她先是被他晃了神,随后想通了,她原本来他这儿就是因为高兴啊。
高兴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曲赋霜搭着腿,伏在桌案上懒洋洋和他说话,都是随便讲讲的,也不太在意有没有用了。
比如他们说,曾有人初次听见她的名字,误以为是霜雪的霜,猜想她一定是个高岭之花,结果是砒霜的霜。
再比如,她杀人时偶尔也会不安,可转而想到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因为这个,她不用死,心就被抹平了,没了坎坷和缝隙,填不进柔软。
说到这里她竟考虑对方听见杀人放火之类的词会不会不适,抬头望了一眼,人家面色如常,她又继续。
楚愈偶尔也说,说的全是她小时候的事,她的玩伴、她爱看的书、她逃学时会躲在哪个地方。
曲赋霜的脑袋搁在左手手臂上,用右手指尖勾着颈间链子:“你比我爹娘都了解我。”
“不见得。他们对你很好。”
她磨链子的力道加剧,反复剐蹭,指尖红了,然而语气平平:“是吗?”
精神聚焦在链坠上,她仍能感知到楚愈投来的目光,他缄口不语,或许是发觉了她的动作。
对于父母,她不想了解,其实是不太敢。她宁愿说服自己他们没那么重要,即便有他们在身边,人生也不会更好。
但总会有人告诉她的,告诉她亲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她被爱包裹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好在理性的头脑能迅速处理情绪,她马上又轻快地转起链子:“你光记住我的事了,怎么不说说自己的?”
他们俩讲往年间的短暂愉悦,分明是互相凌迟,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手中玩物,慢吞吞地笑。
复盘旧日是对现今的虐待,怪不得话本子里他们总那么痛苦,分明希冀对方爱着自己,却要翻旧账制造矛盾。
“我有什么事好说?”楚愈暂时没回忆起旧日残影,“我的事是最没意思的,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曲赋霜便开始回想自己调查他人经历的内容,近乎是泛泛而谈,靠容貌出彩的一家永远不会留下太多笔墨。只有他父亲对其妻的强取豪夺和他的死因,她有点印象。
私行厌魅。
原文不长,似乎是:因妻丧疯癫,妄召亡魂加以害人,当斩,念其病中迷乱,非逆谋,部分家产留与子女奉祀,子女永不叙用。
正妻活着时不好好过日子,西去后发疯,又被人检举、处刑,连累孩子,曲赋霜不明白,这人何必呢。
楚愈的母亲离开得太早,在他还没有能力从容应对一切的时候。
很快地,父亲留下数不尽地遗产,让他带着零七八碎的生活继续在人间怅惘下去了。
怜悯刚刚浮起,历来的自恋就迫使她将目光转到自己身上。人家好歹有家产,据段绪年所说,她从前可是被抄家还差点要进教坊司的苦命。
若不是她待年,叶岑潇财权滔天,加上皇帝恩赦,她日子可不会这样舒坦。
当然,曲赋霜最感谢自己,感谢自己眼光不错,又软得下身段往上爬,不错,一会儿吃顿好的。
“大大小小的人间事不是按照有没有意思划分的,再无聊的内容也会因视角不同产生波动。”
他的姿势变得没那么周瑾,带笑地问:“何出此言?”
她像看住宝物那样看住项链,没挪动半分目光,信手拈来的场面话在此刻滞涩僵硬,一场雨淋了下来,它化了,变得柔软:
“先前我不太喜欢麻烦而无趣的人,直到我今年春日划船时偶然抬头,从此,什么事在我看来都是可爱的了。”
对比以往在宴上说的那些好听话,这句太笨拙,然而,它总有一丝真诚。
她说完没有及时看他的眼睛、探究他的反应,难得。
楚愈不知在其中含进什么感情,轻松地说:“原来我麻烦又无趣。”
曲赋霜听出他的回避:“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对不起,这不是为我的言语歉疚,而是因为花去太多时日,才寻出你的意蕴。”
她此刻才把眼神分出去,但由于姿势,她看得不高,刚好他扣住桌沿渐渐收紧的手被她收进眼底。
“你说这些,是想怎样?”楚愈问完了,指尖却没松懈。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会做。”这回,她眸光锁紧楚愈,直到话音已落也没有转移。
他的手松开了,不知道为什么。
春风和煦的神情同样像被雨浇了,好在剩下的不是愁怨,而是了然的平静。
曲赋霜站起来,解下项链,整理好扔到桌面摊开的书页上,绕过他出门。
寓为纯净高洁的兰花金镶玉坠子拖着它那金贵的细链凌乱躺着。
她走了好一会儿,楚愈才缓过劲儿来,他阖眸压抑身体的不适和猛烈的心跳,拾起吊坠,瞥见书中的这页,正在描写他们**共赴。
吊坠首尾勾连,一方触及文字,一方在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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