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打算看看她?”沈知荇规规矩矩地坐在桌旁,她不太敢看正在蹭她小菜吃的曲赋霜,便找着窗景。
“想啊,你会同意吗?”对方慢慢把菜咽下,亏她被盯着也吃得下去。
“不会。”
沈家财力惊人,人丁稀少,即便如沈知荇这样不得宠的也没缺过好衣食,小厨房的厨子鲜少怠慢,她瞧着碟子见底,撇了撇嘴,打算叫人端茶水解腻。
此刻距离段绪年被锁已过去十六个时辰。
然而无论哪一方都太过安静。
“你知道段绪年在我这里?”沈知荇遣退所有人,“我不给你看,你能走了吗?”
“想见你,不可以吗?”她说这话时可不真诚。
“贪慕美貌的你,怎么会赏脸看看我?”沈知荇的说话习惯同面貌一样模糊,泯与众人。
比如说这话时的表情与语气和段绪年如出一辙。
“有人要和你玩,是不会管你好不好看的。”
沈知荇乖乖地“哦”了声:
“我不和你玩。”
“……”
“你一定是为段绪年而来的。”
曲赋霜哄她:“总会有人是只为了你而来。”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任何温情,曲赋霜摊牌:“不过我确实是为她而来的。你为什么要囚禁她?”
沈知荇这才有了点激烈的反应,她恨恨道:
“我早就说过,她对我不忠,但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理解我。”
“不对。”她平淡地打断沈知荇的控诉,“不够。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假如你当真怕她另寻他人而将人关起来,就不会同意我过来看望你,更不会在父兄归来前夕把人藏进屋里。”
她近乎没有思索:“你期盼着我识破你藏人,利用我对人家亲爹告密,段大人就会找上门来轰了沈家,大家一起死。”她放下筷子,“跟闹着玩似的。”
沈知荇投喂她小点心:
“我蠢,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蠢的,我没办法,也没打算变聪明,反正能恶心所有人就好。”
曲赋霜嚼嚼嚼,咽下点心,再配上茶水顺顺,说:
“看来你心情很差,毕竟你以前说,在你状态不错的时候,不希望任何人去死。正好我也活够了,不如一把火烧了这儿,从东烧到西,从早烧到晚,你高不高兴?”
“好主意。”沈知荇看起来真没意见,她还有闲心用帕子替曲赋霜擦拭嘴角。
“你对段绪年也这么做?”
“我乐意。”
好硬的软茬。
曲赋霜低头,帕子上沾到些糕点碎屑,少得完全可以忽略,可她还是用气音小声问:“帕子脏了,那怎么办呢?”
“烧了。”沈知荇同样用气音小声回答,随后挑衅似的地对她笑,坐到她身边,掸干净手帕,准备收回自己怀中。
正当沈知荇抬手那刻,曲赋霜就眼疾手快地把她的手掌死死按回椅子上,沈知荇痛得肩膀抽搐,帕子脱手,坠到地面。
沈知荇眼泪一下子被逼出来,无言地瞪着她,死女人下手这么狠。
死女人俯身,用手指勾起帕子:“可爱的小伎俩。”
她坐直时,头发末端蹭到沈知荇的手,激起对方一阵恶寒。
太凉太滑了,与此同时,沈知荇还在她弯腰时闻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这气味刺激性太大,熏香也无法完全遮掩。
她是用血养出来的吗?沈知荇闭眼的瞬间,脑袋里浮现出大片血从曲赋霜额头往下延伸的画面。
沈知荇眨眼间,那方沾了粉的手帕就被曲赋霜轻轻推到桌案另一头。
她问:“你讨厌我?”
沈知荇无话可说,将正脸扭向一旁。
冰凉的手硬生生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一张脸冲击了沈知荇的眼睛。
沈知荇舔了下干涩的唇,面对这张脸,她很不适。
以往在她眼里,曲赋霜无疑是极端漂亮的,漂亮到沈知荇丝毫不意外会有很多人因爱她爱得丧失自我而杀害她再殉情。
现今细细看来,她面色过白。和她外室病弱的气色所不同的是,她比她那柔弱不堪的外室更像死人,没有任何让人怜惜爱护的**,只有身心抗拒的惊悚。
就算这张脸下面只剩脖子没有身体也不奇怪。
或许源于不稳定的睡眠,她眼下乌青依然没有消退,放在这张死人脸上,倒意外合适。
“你是讨厌我的,在我忽视你遗弃你又拿捏着你最好的朋友时,”死人脸正在欢快地笑,“你穿衣说话都要学段绪年,可你知道她和谁最像吗?”
沈知荇尝试用空余的手推开她,听见后一句,又不动了。
她继续道:“她和以前的我最像了。你这么厌恶我,却一直在学怎么更像我。”
沈知荇敢用剪刀杀人,心理承受能力不一般,她为这件事诧异一小会儿,迅速镇静:
“你说话向来没有信的必要,何况,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都不耽误我想杀了你,最后,你说她和以前的你最像……”沈知荇不满,“以前的你我不熟悉,但如今的你是空心的。”
曲赋霜松开她的下巴:“嗯,刺我,但没有用,叶岑潇不会联合段绪年她父亲段戈为难沈家。”她还补充,“你杀了我,她要为我守灵。”
沈知荇:……
好吧刚刚那是她嘴硬,其实在某些时候,她自认心理承受能力挺一般的。
“打个商量。”曲赋霜指指自己的动作变成戳戳沈知荇的衣襟,“放了她。”
“听不懂。”沈知荇看着她的动作,蓦然想到,“段绪年说你会手语,为什么学这个?”
她坦诚:“我以前逗了个小哑巴。”
沈知荇:“……”是人吗?
她果然没觉得这事怎么样,直接带过,问沈知荇:“为什么不在为我擦拭嘴角时捂上来?是怕我死了,她对你不满?”
沈知荇尝试挣开她的桎梏,没成,但如今也不痛了,最初那一下,像是对她的警示恐吓。
在束缚这方面,曲赋霜明显有经验,游刃有余地拿捏她的点,不过沈知荇对这个不感兴趣,一时之间也不明白要怎么回答问题,于是沉默被她滥用。
“你们这种屡屡沉默的人,可怎么哄呢?”
天知道曲赋霜想起谁了。
这个做事漫不经心的人常因脑袋里的灵光一闪而怠慢眼前。
“用心哄。”沈知荇艰难地吐出一句废话以示不爽,“松开我。”
“可你想给我下药。”她弯着眼笑,“我不能由你乱动。”
她不让沈知荇动,沈知荇还真动不了,假如用腿踹她迫使她松手也不行。以曲赋霜的狠心,一拳能给她打爆浆。
沈知荇破天荒地头疼,生理性的,不知是因和沾染致幻药物的帕子靠得太久,还是因面对这个笑眯眯的神经毫无办法。
表姑娘老是笑?在哪儿关?
“这么爱笑,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很好笑吗?”
曲赋霜听完看一眼帕子的方向:“药抹嘴上了?”
毒成这样。
沈知荇听闻她最近很闲,可以说,即便僵持一整日她也奉陪。
“我带你去见段绪年。”沈知荇的声音紧巴巴得像塞满胭脂的小圆瓷盒,由于不情不愿,使得每个字都锤得很重。
“我来这多久了?”对面捏着她的手腕,兴意阑珊地发问。
“快三刻钟了。”
曲赋霜问询时辰,是着急回去吗?那样最好,沈知荇想,她总不可能往她屋里埋火药,算好时辰准备逃跑。
曲赋霜终于松手:
“我不看她了。”
沈知荇闻言,揉手腕的动作变慢,黑瞳仁里闪烁细微的光点:“你要出尔反尔?”
她没有回答,瓷杯杯壁纹络映在湖一样的眼里。
三个呼吸后,沈知荇抽身往外跑,刺耳椅腿拉扯声后,她被曲赋霜反客为主地拉住手腕,挽留回自己身边。
行动之间胸襟里头藏着的什么东西往下滚了滚,来不及细思,袭人的香气包裹了她,随后,头顶传来压低的笑声:
“现在去有什么用?人早就跑了。还是说你想告诉易轻云,让她为你做主?你觉得她会容忍你将段绪年藏在这里,嗯?养了宠物就该看紧点儿,蠢货。”
沈知荇缓慢地眨眼,向上看时率先迎接她的是一些凉而滑的头发,它们扫到她的眼睛,带来不适,她反应一会儿——
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扇过去。
声音很脆,沈知荇力气不大,是外强中干的攻击。
沈知荇扇完就僵了,掌心发麻。
曲赋霜慢慢转头看她。
“你到底安排多少人把沈家翻了个遍!这种阴暗狭小的地方只有我与姨娘熟悉。”沈知荇失态了。
她年幼时,被关过太多次了,多到后来随着她长大懂事,死人屋子被人淡忘,她还是能清楚地回想起里面潮湿黏腻的腥味。
“难道没人教过你,做坏事别让第二个人知道吗?”曲赋霜讽刺完又清正地解释,“我没对姨娘怎样,她是个单纯懦弱的好人,聊几句什么都能套出来。”
沈知荇咬牙:“她很谨慎。”
“可她痴了。”她提了些声调,转而又压下去,“不正常的人擅长犯错,我也是。”
沈知荇觉得应该再赏她一巴掌:“连情人们都没空周旋的人,为什么要来坏我的事?”
曲赋霜乐了:“沈家的二把手是我小姨,血浓于水啊……”
“血浓于水”这四个字拉长了音,够讽刺的。
沈知荇满脸黑线地抬手,这回被擒住,曲赋霜攥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推,沈知荇晃了晃身子,小东西从腰封上方落下。
“又是什么鬼东西?”曲赋霜嘲讽地问了一句,错开沈知荇去捡——那是一枚小金鸟。
她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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