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她将这小玩意儿捏在指尖揉了揉,冰冷的触感刺激到皮肤,她终于把它妥帖地放回沈知荇衣襟里:

“何必与我剑拔弩张呢,分明我们之间也有过好时候。”

“那不是真心的。”

“和我谈什么真心不真心……”曲赋霜被沈知荇孩子气的恼怒逗笑,对方眼神太执着也太干净,她收了笑。

“什么是真心?光阴和金钱就是真心,我都为你付诸了。”

沈知荇没说出来,道:“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明白的。”

她确实无法明白,歪头:“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呢?”

沈知荇没想回应她,她漆黑的瞳孔暴露探究,等待对方的需求。

少顷,她慢慢远离沈知荇,看样子是知道了面前的人不想和她搭腔。粘稠感知力附着血管渐渐活动,主张她离开。

靠思考判断情绪和真正共情果然有根本的区别。

这个错误,得修复。

河水安谧,乌篷船停泊在岸边。

段绪年正预备出船透气,未料一动,就杵到别人的脑袋。

曲赋霜把段绪年的头扶正,另一手向后摆了摆,像在挥退什么人:“你企图用这种方式和我鱼死网破?”

段绪年被拍了两下就自动缩回船中:

“谁知道你会突然从河里长出来啊?水鬼吗?”

曲赋霜顺势进入船中,坐在船的另一端:“我回来了,开始提问,问完放你走,很快就好。这是救你回来的报酬。”

面前的姑娘难掩紧张不安,用更强势的语气问:

“船周围是不是有很多人在等着围剿我?不然你为什么让人把我领到这儿,他们还告诉我待着别动。”

“没有。”她赌段绪年方才没看见她的动作,“要是有很多人的话,他们怎么藏得住呢?躲水里当水鬼吗?”

“说不定你这嘴真的能骗到鬼。”

她无话可辩,提问开始:“你明白她为什么关你吗?”

“不明白。”段绪年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解释,而是等来下一个问题。

“她对你怎么着了吗?”

“我刚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那工夫。”

“着急什么?总不能是难得勤奋,给叶岑潇通风报信吧?你也不像爱干活的人。”

“赶着上梨园听戏。”

段绪年着火了:“什么容貌什么嗓子什么身段的戏子值得你急?”

曲赋霜没说,打量段绪年:

衣裳带着香味,首饰也是光亮明丽的,尤其是段绪年的花型新耳饰,绝对是沈知荇安排的,在此之前,段绪年戴的还是珍珠。

段绪年极端热衷于珍珠,首饰匣里不同样式的珍珠首饰多得人眼晕,很少换成别的。

“看起来她伺候得挺好。”

段绪年尚有戒心地点头:“她就趴在榻边给我讲故事,她说都是她自己编的,我不想听。”

主角应该都是沈知荇本人,这已经是明示了,不过段绪年不想听,就算沈知荇说得一清二楚她也不会记住。

“还有呢?”

“有一回柳姨娘来了,神志不清的,拉着我的手喊我星星,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沈知荇过来跟她说我不是星星,想把她带走,柳姨娘躲在我身后好像很害怕。”段绪年觉得手心有些麻,“没了。你去听戏吧,这儿没有我清楚的事了。”

她仍未走:“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她戳戳段绪年的袖子,“你打算怎么报我的救命之恩?”

“又来?你寒食散嗑多了在我面前发病呢?”段绪年对救命之恩四个字快应激了,“上一回报你的救命之恩被沈知荇下药关起来,这次又要报,你们两个是串通起来玩我的吧?”

“……”曲赋霜揉揉脸,“没有串通,她还扇我来着。”

语气平静,但好可怜。

段绪年噤声,缓了一会儿,说:“她装乖都不装了吗?”

“她跟沈家的人或许会装一装,跟我就无需多此一举了,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

“她这么对你也是你该,谁叫你对她虚情假意?”

“对,你真心实意。”

“我当然真心实意,我救过她的命。”段绪年特意与曲赋霜对视,“还不要求人家报恩。”

曲赋霜才不想听她带刺的话语,跨出船身。

说走就走,莫名其妙的。船中人已经熟悉她的莫名其妙,下船,对着晚霞铺尽的天好好地吸口气,放松身子,绕开零碎的小花,玩玩发带。

对方定然给自己安排了马车,无需担心怎么回去,只需等待下次相见。

*

不晚。

曲赋霜在登门时望了望天色,已经发暗,但好在,不算太晚。

她穿过熟悉的景色,停在某扇纸窗前,侧身靠过去,光线模糊柔和。

在这个时辰,若是不刻意抬头看,很难分辨这是落日的残骸,还是月光的新生。

“朋友?”她敲了敲木窗棂。

里面传来平淡的问询,很好听,但泛冷:“你来取你的东西了?”

曲赋霜低头应一声,不好好整理的头发滑下去,勾在肩头,她小幅度地侧过脸,窗上出现个剪影,是他的,她怔忡,抬起手。

指尖就快要触碰到那截影子,又缩了缩,隔着光微颤抚弄,旋即,清脆一声响,窗户从内被支起,影子没有了,温暖光晕透出来,眼前是一张勾心摄魂的面容。

好近。

那张脸背光,五官隐约,眼睛却比往常亮,雾散了,像雨后的天。

她的手紧急收回,没来由笑一声:

“你抬起窗的时候,差点磕死我。”

楚愈闷笑,声音荡在风里:“实在对不住。”

“不怪你,毕竟很少有人刚说完话就把窗户纸当成铜镜,欣赏自己的美色。”

下一瞬,她恨不得马上把这话吞回去。她看得见楚愈,因为屋里燃着烛火,可外头光线暗,她绝无可能照见自己。

楚愈不说,顺手关上窗,她向窗户那边瞥了眼,隔墙和他插科打诨:“开这个窗好像就是为了捉弄我。”

门打开,那人声音清晰:“是了,就是为了你。”

她先进去,趁说话与说话之间的缝隙再看天与云,天很灰了,又难说它已步入夜晚。它同样夹在落日和明月更迭的缝隙里,不是任何时间的反面。

云粉身碎骨地散在那儿,她眯眼盯着它们,像仔细地看护自己被撕下来的皮肉。

“我身边有个小姑娘叫云舒,比我小点,比我笨点,我看见这些云在移动,忽然想到了她的名字。”

“沈家来的?”楚愈看她要观天色,自然地把门推回去,曲赋霜很有默契地侧身让他,他独自坐回桌前看她的呼吸,她此刻的侧脸和她表露的性格太不一样,是沉静的。

“对。你怎么知道的?你查过她。”

他没有遮掩地告诉她:“你身边的许多人我都浅薄地了解了,我担心你不适应和她们相处。”

她早有预料般接受:“易轻云为什么要她来我这儿,如果我没看错,她连套话都不会。”

她被沈家抛弃了。但楚愈不会说刺骨的话:“你这儿最适合她,要做的事不多,也有人陪着。”

“我原先没想过自己会养一个派不上用场的人。”

“原先想的都是原先的事,每日出现什么都不一样。”

她关了门:

“也许易轻云和我一样觉得不该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只是她比我狠心,直接把她扔给我了。”

原来她真正想谈的是沈夫人易轻云。

可是话到临头却没再说,她坐在她的木椅上,勾起遗留在这里的吊坠。

短暂的伤春悲秋被她压下去,为了压得更实,她企图用别的方式放空头脑。

这一刻她的确可耻地想用眼前的人化解烦闷,手已开始不动声色握紧,理智虽迟但到,告诉她用别人的身心发泄焦躁不太好,让她做个人。

她一边觉得自己不应有为过去而萌生任何烦扰,一边觉得她活成这样还没让自己对折腾各色各样的男人上瘾已经很自持了。

“那本书送你,还有这枚金镶玉吊坠。你随便把它挂在哪儿都是好看的。”

她原先给他定了树状摆件,等东西到了,和蝴蝶一块儿放上去吧。

生活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又被她挖出来了,可她没有太多雀跃,玉、书、笔墨还有楚愈一小段衣摆被她吸收进眼里,但黑瞳映不出明朗的图像。

“段绪年说她救过沈知荇的命……”她保持笑颜,“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没有一点印象,真烦。怪不得沈知荇愿意惯着她。要是每个人都互相不识,任我挑拨就好了。”

段绪年脾性奇怪,而且异常厌人,若是她无感的人快要死在她面前,她不再捅两刀都算她那日心情好,至于救命,可能只有沈知荇一个了。

当时让她回沈家,她一百个勉为其难,她们一块儿聊起沈知荇,她也是轻视与讥讽,原来是做给自己看的。

看来段绪年愿意做的一切和她的救命之恩没什么关系,只是刚好对沈知荇有好感。

“好些年了。”他大概是想告诉她,时间太久,她挑拨不了了。

他这话跟一件披帛似的把她另外想说的垃圾语言全都舒服得隔绝开了,她也不钻牛角尖:

“我在段绪年那儿听见许多次多死点人的愿望,她这么恨人,我是不大在意的。后来她告诉我,京城有个姑娘说,人就是少了几条腿的蜈蚣。”

“她已经离开了很久,你要见,怕是见不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死了。”

曲赋霜绝不会聊起人与生命的事。她对这些没什么感悟,能活活,活不了死。

不过她觉得楚愈应该对这些有兴趣。

楚愈告诉她:“应当是秦时安说的,那位一直不怎样说话的姑娘,她以往很喜欢与花草蛱蝶为伴。”

曲赋霜对这个回复没有惊异。

“她被段绪年杀了?不会。不然京城绝不会除了她娘的行动以外没有半点风言风语,是被间接杀的?”

楚愈凝望她极速推测的模样:“自裁。其余的,你本应比我清楚,尚在书院时,你们三位常在一处。”

“这话少说,要不然弄得我怪伤心的,原本什么都通晓,如今又得求着人来和我讲故事。”

“这本就是你该知道的。”他难得说强硬的话,当然,温和的语气万年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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