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关上抽屉,清脆的一声,没有抚摸任何一个,她被迫丢下的痕迹。
楚愈尽收眼底,他微弱的期待和流转的幻想一应摔烂了,他无法预料她如今是什么心情,又会做什么行为,怪诞的惊慌和羞耻涌上来:
“……我恨你。”
“我也喜欢你。”她拍拍楚愈攥紧毯子的手,示意他放松。
“我从前爱它们,如今也是,或许你无法体会我脑中没有浮现任何片段,但心跳不住加快的感受,正如我那时在船中抬头撞见茶馆里的你。
可我呢,不能再往回看了。”
她缠绵而怜悯地注视他,他不怀疑她怜悯的真实性,但在他看来怜悯和戏谑是相等的。
楚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痛苦,他没有应对,那人认为让他稳定情绪是首要的。
她语调沉稳地引导他:
“不要担心,听我说,你方才是怎样平静的?”
楚愈就说:“有风吹过来,所以我好些了。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看见它们,我以为你会……”
“嗯?”她很有耐心。
“会因为童年还在而愉悦。我一直把它们收在那里。”
“我喜欢它们,可我早就过了沉迷这些的年纪。我既不会烧掉它们,也不会厌恶你。”
她直视他的眼睛,窥见里面流动的情愫,哄好了一点,但不多。
那好吧,就只能,坐在他旁边大哭大闹了哦。
她背靠楚愈呜呜个没完,张口就编:
“你不要生气了,我最怕别人讨厌我,前几年叶岑潇下面的人觉得我是漂亮花瓶,什么事都不和我说,我做得不好他们就取笑我。
大冷天有三个人拉我进屋饮酒闲谈,我以为他们想对我好,结果他们锁我一个人在里面,我待了好久,手都冻得握不成拳了,衣裙贴着小腿,又刺又麻,我真以为他们要对我好。
为了取暖,我喝酒喝得眼泪都流下来,眼窝是热的,脸颊是冷的,手碰上去都没有感觉。
等我出去后发现我养的鹦鹉被扔在外头冻硬了,冷了,比我的手还冷。那个时候它还没学会说话。”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动静,一只手探过来,碰碰她的侧脸,她的脊骨一阵异动流窜,那手比她的脸凉好多。
后面的人觉察她的不适,放手,改为用指尖绕她的袖子。
曲赋霜装模作样拭泪,挣脱楚愈,对方沉寂,须臾,拉她的手。
装可怜果然有效。
她的记忆不足以支持她清楚在叶岑潇身边做事的全部过程,印象里旁人的轻视固然有,但不少人说她曾经阴狠而善于伪装,如今反而比以往更好相处。
关她小屋确有其事,冻了五个时辰下来人都要晕了,但很快,她使些手段,拖着斧子,把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砍死了。
叶岑潇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正如她曾经不在意曲赋霜的死活。
曲赋霜转过身面对楚愈,一滴泪都没有,笑嘻嘻地暖他的手背,凉而滑的,稍微松懈就握不住了,青筋游在薄薄的白皮底下,像能喘气。
“好些了吗?待会儿他们来送茶点,我顺带叫人再多做几样。”
楚愈说不必。
“那我吃,我爱吃。”她去吩咐人,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他问:
“你喜欢我这里的糕点么?”
“喜欢呀。”
“我把厨子送给你?”
短暂的安静。
“……还是你过来?”
*
“有人写信说,你曾经在我这里遭人欺辱虐待。”
曲赋霜半只脚跨进院门,被声音拦住去路,接着,是一条横来的手臂。
叶岑潇手上仅有一个猫猫头扳指起观赏作用,缺乏拖泥带水的叮当配饰,导致那条手臂冷刷刷地挡在自己面时,曲赋霜暴躁得不得不深呼吸压抑怒气。
“吓我一跳,问话前能不能托人跟我讲一声,这里要不是别院门口,我就把你当刺客了。”
叶岑潇眯起眼微微歪头向下看,优越的眉骨足够为眼睛遮挡傍晚时分院里点上的灯笼光,因眯眼而显得窄长的瞳仁藏进阴影里。
她平日太无趣,无趣到曲赋霜这一刻无法说得清那算是疑惑、蔑视,还是仅仅是在等待自己回话。
“我诓骗人家的,我最擅长说胡话了,不是吗?”曲赋霜拍开她的手臂,进门向里走。
叶岑潇紧随其后:“他说你险些喝酒喝死了,是真是假?”
曲赋霜行走间不经意瞥了眼树梢,叶子落个七七八八,剩下几片黄得发棕,摇摇欲坠。很多日子过去了。
“他跟你说得这么好笑吗?”
“很好笑吗?”
“真的很好笑。”她没开玩笑,“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死了三个人,仅此而已。”
叶岑潇若有所思:“死了三个人?”
看吧,曲赋霜就知道她不记得。
“是的,不过也没什么。杀到最后一个人时,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他捂住左肩斜靠在柴堆上,说我精疲力尽后再度扬起的身体,像他家乡被大风吹过的蒲苇。
后来厨房烧水做饭的人说,那几日的柴总有一股腥味。当然,我早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叶岑潇折下树枝,又拢起对方一缕头发,动了动。
她没有经验,动作多为试探,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进行下一步,一个人的犹豫只留在绕于掌心的一尾发里。
“你记得这样详细,是在怪我。”
叶岑潇用木枝替她重缠了个发髻,不太漂亮,不像装饰,像道歉。
她不喜欢,扯了,在树上预测平衡点,放树枝,它晃一晃,稳坐在那儿。
“我不怪你,只是那是我醒后不久的记忆,所以有些深刻。何况我看我杀人的狠劲,也知道从前手上沾过血,怎么会怕旁人欺负我呢?”
她不再管树枝,走了,叶岑潇跟在后面,太阳彻底落下,影子几乎被吞噬,她们走在夜里也像影子。
“你不该隐瞒我。”平静的,然而确实是责怪的语言炸进曲赋霜的脑袋里。
她叫了一下,有点控制不住地焦躁:“我弄死你三个人,还要向你显摆,等你把我打成春卷,脆脆的挺好吃,是吗?”
“我只会觉得你比那三个人更有用。”
曲赋霜无语了,她不是不理解,而是想不到怎么回应。
然后,叶岑潇说:“我不爱吃春卷。”
“谁管你爱不爱吃!”
她继续走,叶岑潇默默地跟,曲赋霜头发被风吹起来。
“其实我不止失忆一次,对吧?”她清了清嗓子,不明白为什么人在紧张时嗓音会颤抖,尽管紧张小到可以忽略。
曲赋霜停下步伐,回头看叶岑潇,两个人面对面时,她脑袋里轰然出现嗡响,刺得她双眼短暂失焦:
“我问过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有个人说,我背叛了你。”
“……”
“为什么我没印象?”
“有。”叶岑潇近乎是笃定,“你在骗我,是为了套出什么话吗?比如你多次背叛我,我通过一些手段损害你的记忆,让你变得更加服从我。你相信自己的背叛不只有一次,可你仅记得一次。”
曲赋霜躯体的异常出卖她想隐藏的情绪,这与原本的理性并不相悖,是身体本能,她厌烦人类的身体。
与之相反,叶岑潇的平静让风经过她时都小心翼翼,曲赋霜不由得怀疑类似的对话曾发生过数次,可记忆错乱到时间线都是混杂的,她的怀疑落不到实处。
叶岑潇平静的回答过后,是平静的疑问:“为什么问及此事?它对你没有好处。”
“你知道原因。”
她没有追问,纵容地叹口气:“到我身边来。”
曲赋霜听话地贴过去,手指绕过叶岑潇的身体,玩她的头发,冰冰凉凉的,和她躯干的温度天上地下。
也许这是拥抱。
“你总往外跑。”
曲赋霜的身体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往后稍,并不愿意离叶岑潇太近,叶岑潇没理:
“金银首饰、茶水点心无需你亲自买,可你总往外跑。”
她再一次说了这话,两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曲赋霜眼瞳向上,盯住叶岑潇,凉凉地笑着:
“下贱命,没办法,哪怕珍宝等身也是掮客,掮客,就要往外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不可以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在明确表达真正意思前,叶岑潇少见地纠正她无关紧要的话语,再拐入正题,“你方才说的散碎记忆之事,是楚愈说给你听的?”
“……不是。”曲赋霜踮脚凑在她面前,兴奋而悲哀地吹了吹叶岑潇的睫毛,“我根本不知道我背叛过你,更别提有几回,从始至终我都没相信那三个人的话,我只想确认你是不是做过这些。”
黑夜里她的瞳孔颤动着发亮,她的嘴不断开合,热气像命一样喷薄而出:
“你觉得我能意识到自己多次叛逃,坚信未来我还会这么做,才自以为是地将那些谎话,当作我已知的真相,并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
叶岑潇对她的套话难起波澜,她没打算瞒,也不当回事,她以上位者的姿态接受曲赋霜对她的摆弄,眼神锁定在对方洁白莹润的鼻尖上:
“你第一次受创不是我做的,它太过火,没有人动手,是你自己。”
曲赋霜沉默,冷笑。
“没有人动手,但所有人都默许,是不是?”
她不会再痛苦,不会记得那些腌臜事,不会试图给任务后的死者上香。
她连悲哀的怨怪,都含着假想。
曲赋霜生气吗?说不上,总之很烦,气卡在胸腔里下不去,混乱地浮动,她觉得应该打叶岑潇一顿,没有原因。
想法刚冒出来,颈侧已被叶岑潇的手掌贴上,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
曲赋霜往后躲,下巴被对方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来回地蹭,茧子在她皮肤上磨出淡红,小猫扳指的质感上乘,幽幽泛光。
“告诉我,你与楚愈,说过什么?”
“我养的小宠死了,之后就是与你无关的情情爱爱,怎么说情话、怎么吻,你要听?”她刻意扬起脸和叶岑潇作对。
叶岑潇继续看她。说是情爱欢好,真相怎样谁说得准。
曲赋霜没料她真要听,摇头:“我不与旁人说这个,不尊重他。”
叶岑潇没讥讽她的尊重论,略有茫然地松手,她站在那儿拨弄扳指,余威未散。
用“尊重”搪塞,对密谈守口如瓶?
这人所谓的尊重是指什么?会听命于对方,为他保守秘密?
她终于在自己手中安定了,还要向何处谋职?
那男人难道不懂曲赋霜作为下属最重要的就是不可共事二主?他要她做两姓家奴吗?
“你长出第二颗心脏了?”叶岑潇问。
“什么?”
“既然没有,你拿什么应付两个人?”
“我走啊,你没想过吗?这样,一颗心脏就只喂给一个人。”
风吹得头发快要被曲赋霜含进唇中,她想说这夜凉秋风折人寿命,下一瞬脖颈被叶岑潇握住。
叶岑潇逼近,貌似真没想过她又要离开:“考虑好后,我不会再对你留手。至于他,如果真通过你知道什么,我挖了他的眼睛。”
细微的恼怒飞入句与句的间隔中,她被掐着,听见叶岑潇比往日剧烈的换气声。
叶岑潇不像她明白怜香惜玉,没有放水给人留个喘气的间隙,软骨不断被挤压的空余,她像咳嗽一样地笑。
叶岑潇松手,曲赋霜歪倒着往后退一步,她尚未从方才的境遇里恢复好,喘上气后笑声同样残破。
“还没弄死我,因为探子没有找到我向他透露你的切实证据?”
“没有了。”叶岑潇的语调里好像藏着什么,“自红绫后,我就没再给你安排人。”
“……”她在沉默,是讶异、是妥协,“他问我要不要留在他的宅院。”
叶岑潇沉寂平淡地看着她,好像对后文没有好奇,但又不曾离开。
“我没同意。”
曲赋霜眼周围镀了一圈浅红,狼狈可怜,声调也不正常。
叶岑潇闻言,恢复如初,她的情绪没有常人的首页和尾声,事情说开后立即冷静,在这一点,曲赋霜有点像她。
“为什么在笑?”
曲赋霜:“我被你掐住时感觉脖子很……筋道。”她比划一下,“我一想到每人身上都有这么一条有嚼劲的脖子就想笑。”
于是她跟着叶岑潇回屋时,一路上还在尝试换花样地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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