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将对方可能展露的所有恶意都在心中预演一次,并总结应对方式。
而柳晚祺却对她笑了笑:
“小姑娘,你和她很亲密?”
那是一位温良的母亲。
她和易轻云不同,她显然不是饱读诗书的人,长期的癔症放大空虚与无知,到了不谙世事的地步。
像熟透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实,尚不知过往也不知结果,等哪一日清醒了,就摔在地上烂了。
妖艳、愚蠢,深爱着纵容着孩子的母亲,这是易轻云的反义词,曲赋霜微微怅然。
难道她仅靠几面就着迷于柳晚祺了吗?她只是着迷另一个易轻云,另一个小姨,另一种陌生的亲人。
曲赋霜看了看那枚金子饰品,说:“不,对不起,我跟她没那么要好。”
柳晚祺走上前,未干的泪水挂在眼梢,她对女儿的朋友带有一种诚恳的讨好,讨好和热情都让人不适。
令人不适的始作俑者往往不能察觉自己的出格,她只是抬头,拉住曲赋霜的手腕。
“你就是她的朋友,我认得你,你手上是她的遗物,你送的,如今想留作纪念是不是?”
这话叫她想起来,沈知荇曾把这东西挂在身上袒露给旁人。
“我不想留它。”
“是怕睹物思人吗?”防止对方口中再蹦出拒绝的话,柳晚祺忙说,“你不要怕,我不拿你怎样,我心里埋了太多愧疚,你听我说说好不好?”
沈家下人见她了事,便去拖尸体,曲赋霜往那边走了走,尽量挡住柳晚祺的视线。
“她有更好的朋友,你去寻段家的姑娘。”她的拒绝少见嵌入不确定性,如果这位妇人非要向她诉苦,那她也不会离开,情感的河流会吞没每一个人。
“星星与我说过,不要打扰段姑娘,不能给她添麻烦。”
曲赋霜笑了一下:“行,行行行,您说。”
笑是讥诮的,段绪年不能打扰,她就可以作为情绪宣泄口,不过扔掉关于“爱”的寄托,她反而舒坦。
柳晚祺忽然不讲话了,她像端详沈知荇一样端详曲赋霜,人家尽让她看,眉眼都让她剜透。
“你真年轻,比她大几个月?”
“……一两年吧,可能。”她不知道沈知荇的生辰。
“星星是五月份生的。”
“这样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叶岑潇沈知清易轻云段绪年认识她这么些年,一个人都没告诉她,不过她也没问。
久违接不上话的感觉,她主动问起柳晚祺的愧怍,免得话题引在她头上。
“我的愧疚?老爷死前留宿在我房里,我没准许,他动手了,星星闻声而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曲赋霜发现柳晚祺没有所谓的长辈架子,说话动作和她没多大区别,这种不适合与小辈谈及的问题她也不掂量。
至少,在她癔症时,时间对她来说是停止的吧?
“您以为是您没同意那件事,才让沈知荇过激的?”
沈知荇杀人她一点也不奇怪,只是行事太冲动,不懂“谋杀”。
她应该很爱柳姨娘,才会以如此意外的形式收尾人生。
算了,人生的意外多了去了。
无论是易轻云还是柳晚祺,都觉得沈知荇的死因在于自己,她连冷笑都没劲儿,心情倒不太沉重,只是有点累了。
家不过如此,乱七八糟。
柳晚祺没留意她渐暗的眸光,低头说:“我也没想过老爷年轻时这么一个乐善好施、收留孤儿的人,到了这把年龄就变了。
外头光景是不是很好?迷了他的眼。小姑娘,你不要学他流连在外,也不要放任相好离家,假若能回到过去,我宁愿将他锁在我的小院里……”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是独属柳晚祺的喃喃自语,她叫了人把柳晚祺带回去,以免对方神志不清不认家。
曲赋霜熔了那只金鸟,打成小金块,施舍出去,日头落了,她迎着血迹遍布的晚霞走过街巷。
曲赋霜照常去找楚愈。
她坐在他怀里时,他没问什么,曲赋霜知道他敏感,就照实说:“沈家二姑娘死了。”
楚愈不应。
她道:“这件事,究竟是易轻云的算计更多,还是她自己的选择更多呢……算了。”
楚愈摸摸她的头发。
他们一块儿待着,没什么话。
楚愈终于开口,声音有一丝细微的哑:
“二姑娘做的事,你怎么看。”
曲赋霜眼风扫过去,不着痕迹挪回来:“咳的?”
他轻描淡写:“心悸喘促。”
曲赋霜叹了口气,转身抱住他的腰,晃啊晃,像小孩撒娇。
“好好调理。”
她吩咐下人将常给楚愈看病的大夫拉进宅子里,方便医治他,楚愈对身体不太看重,她自然得费点心。
叮嘱楚愈当心身子、吩咐大夫注意事务后,曲赋霜回到别院。
一进门,她倒头就睡,太阳落下又升起,一夜过去。
曲赋霜醒后洗漱完毕,见到蹲在一边研究纸张的云舒。
“看什么呢,好不好看?”
云舒行礼,蹬蹬酸麻的腿:
“回姑娘,这是沈家寄给奴婢的信。”
她闲闲看去,落款是易轻云,没别的,就告诉云舒沈家不太好,沈知清郁郁寡欢,问她和自己回不回去用膳,给两位送行。
“我认的字不多,这里是在说老爷回来了吗?夫人请我们吃饭诶。”
曲赋霜垂眼看她亮晶晶的眸子。
叶岑潇的别院没人议论杂事,云舒没听见外界消息。
易轻云怎么可能给云舒来信,分明是给她来信,给她的信,偏又写云舒亲启。
云舒到她这儿来的这些年,她猜疑过许多次云舒的用途,倒是没想过沈家头回利用竟是因为这个。
“沈老爷和二姑娘都离世了,丧宴。”
云舒的情绪变换被她尽收眼底。
“去不去?”
云舒弱弱道:“听您的。”
“不去。”
“真的吗?”
她没去,却把云舒送去了,曲赋霜坐在马车内,叮嘱道:
“别过于亲近任何人,不许参与‘喜欢少爷还是喜欢姑娘’的论题,只准吃和哭,人家非问你,沈家人之中,我提起谁的名字比较多,你要么说老爷要么说二姑娘。”
“嗯嗯!”
云舒年纪不小,但对生离死别没有深刻经验,她也许没反应过来死亡意味什么。
但,实话说,曲赋霜自己也不太懂。
沈家。
沈知清独自坐在屋里,一下、一下缝着香囊,木木的。
母亲没给她留太多伤心的时间,将部分权力交由她,让她学着统管。
她要这些做什么呢?
知荇死了。
父亲死了。
家要散了。
沈知清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她得和母亲谈一谈那个人,那个不完全属于沈家的亲人。
*
而此时的“那个人”正与楚愈作陪,这几日他不声不响,专心养猫。
“别院的丫头不中用了。”
她说。
楚愈正擦拭被猫吮吸的手指:“嗯?”
“她都不为我呈上你的书信。”
他将帕子交给下人洗,与她解释他不寄信的缘由:
“你那时忙,不见得认真看,与其被敷衍了去,倒不如不给。”
“不给?”她靠着椅子,抬手爱抚他的脸,这样说,“是不给,不是没写,对么?”
“嗯。”
她笑。
楚愈等她说她想看,没等来,当即耷下眼,此刻,眼前出现她的指尖,再是她捏着的,一枚柔光莹莹的戒指。
“上回匆匆而别,害你独守空房,赔礼。不过我还得说声对不住,我是干杂活的间隙来陪陪你的,晚上我又得走了。”
她每回来都送这些,是打赏戏子的套路,他用不到首饰,劝她无需破费,曲赋霜想想也对,都是不缺钱的人,那还能送什么?
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奇珍药材?
他看起来什么都有。
“拿着吧,你自己有银子买和我送给你是两回事。哦,还有店家赠的穗。”
不容置疑,她把东西塞进楚愈手中,顺带将装戒指的空盒给他,
“可以施舍下人,但我猜大部分人都不会收,他们怕我问责。打发叫花子也行,可叫花子看你文气肯定向你发难,所以,不如自己留着玩。”
“好。”
“问你想要什么,你八成也不说。”
他被那手磨得没法子,握住它:“我自己都不知晓。”
他的手很冰,曲赋霜握紧了些:“走吧,进屋。”
他向猫那儿看一眼。他俩是要进去了,猫还在外面,它柔弱无助且圆润,不接受自己被冷落。
她弯腰抄上猫,一手一个地回屋。
曲赋霜拉了个矮凳,长腿交叠,本意是方便猫顺着腿爬上来玩,但小猫又笨又爱玩,听不懂,跳上椅子打算上桌找好吃的。
曲赋霜呵斥它,它两朵三角薄耳别了别,一双圆眼冲她缓慢眨着。
蓝膜褪去,显露原本的金棕瞳孔,是晚秋池水倒映枫叶的颜色。
这小东西挺有意思。
她拍拍腿,召唤:“咪咪咪,过来。”
猫纹丝不动。
扮演小山呢吧,她给自己找补。
猫不和她玩,她找人玩:“人,让我摸摸。”
楚愈连同猫也抱来,和自己一并送给她。
她探出手,专心让自己的手与他的发丝勾缠。
暖色的黄昏渐切为冷光,落在她手上,柔软发丝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刀柄,灰青的夜色中,面前的人也不是那个人了。
她用刀尖挑起陌生男人的下巴,逼迫这跪坐的人抬头:“下辈子看清楚人再得罪。”
本该一刀进去完事的时刻,她却“嘶”了一声,就着月光细细打量一番,随后饶有兴趣地下蹲,与他平视。
手脚筋都挑断了,不怕他突袭。
“你喜欢什么?”
二十上下、好看有钱,嗯,喜好应该差不多。
“……白,白绫吧,好歹是全尸。”
她愣了愣,嗤笑这不在同一条线上的谈话。
算了。
红刀进红刀出,结束。
“收队。”
再见了全尸哥。
回去复命时还没有天亮,她没在别院找到叶岑潇,便又跑了两条河,抓住正在钓鱼的人。
一个背影,不声不响的,快被夜色裹去,衣上的飘带翻飞,那是蛇的芯子。
出声会惊鱼,曲赋霜等待片刻,直到叶岑潇收杆,汇报:
“事成。”
叶岑潇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又习以为常地将鱼钩上的半只手扔回河中。
她好奇靠近:“蜷曲的手指挂住钩子了?”
“嗯。”
“今晚钓着一条了没?”
叶岑潇动作一顿:“你想干什么?”
她缠上叶岑潇的胳膊:“我来与你汇报进度。当时在别院没寻着你,大晚上的,想你不是钓鱼就是回叶家了,问过底下人,就出来看看。找了有半个京城呢,很累的。”
叶岑潇对她的服软没辙,不说话,也不赶人,曲赋霜对钓鱼没兴趣,不专心地左看右看。
河深,水一路漫延到滩上,芦苇长得尤其高,永远摇摇欲坠的,碰在一块儿“敷敷”地响。
鱼停在石头前张嘴喘息,鱼眼好呆,她想笑,这鱼也不跑,曲赋霜托起石头砸下去,鱼慢慢翻肚皮,晕了,仍旧张嘴、睁眼。
叶岑潇扭头,发现她没摔下河,在玩水,准备重新甩竿,再一看,她两手抓鱼走来了:
“这不一下子的事?”
哐当一声,曲赋霜随手把鱼扔篓里:“如何?”
“……”叶岑潇小声说,“你方才惊了我的鱼。”
“不惊也没见你钓得上来。”她的衣袖和衣摆都湿了,毕竟是秋夜,经了风有些冷。
叶岑潇收起渔具,带她上马车。
“挺大的鱼,你想让厨房怎么做?”曲赋霜上马车前拧了把袖子,问。
“这种鱼大多带病。”
“不好吃?”
“野的没有养的鱼好。”
“那钓上来干什么?”曲赋霜先一步上去,回首望比她矮了一截的叶岑潇,这么看还挺可爱,“为了装?”
叶岑潇不说,答案显而易见,更显而易见的是叶岑潇没装到。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叶岑潇主动开口说起这鱼:
“游魂为求替死鬼,使鱼停在岸边,引人下水,致其溺毙,往后见了,注意安全。”
她靠着马车板连连低笑:“你追鱼,鱼自然会跑,淹死了还要怪鱼?”
“何况我们……”笑完她又凑过去,捧住叶岑潇的脸,湿袖子贴在叶岑潇的干净衣裳上,“我们啊,求死何需引路鱼?跟在你我身后的亡魂能绕护城河一圈了。叶岑潇,我们罪有应得。”
抓过鱼的手凉而湿,叶岑潇嗅到很淡的鱼腥味,问她:
“害不害怕?”
“怕什么呀?下了地府一看,哟,全是熟人,哈哈。”她拍拍叶岑潇的脸,“你也会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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