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岑潇小腿上有个累赘,抱得死死的,小姑娘边哭边说:
“您可不能就这么报官拿人了啊,对您来说她只是个打死了人的犯人,对我来说是飞升盖庙的神仙。
既然没拿她的好当回事,怎么偏偏把她的恶捉得这样准?谁先动手的您也得看看。”
万一面前这个官府来的姐姐抓走她的财神姐姐,她问谁要钱去?
叶岑潇不会哄孩子,僵立,小姑娘越哭越凄惨,有吸引人群让她下不来台的意思。
一只手搭在肩上,是熟悉的气息,叶岑潇不用转头看便知是谁。
“诶。”那人弯脖颈看底下的小人,扬扬头,出声,“撒手。”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愣住,松手一骨碌爬起来,拍去掌心灰尘,瞪着眼睛,搞不懂她怎么还敢回来?
曲赋霜和叶岑潇勾肩,单方面的:“我们一伙的。在这个世道,心软不行,得吃人;有钱不行,得有权。”
以前曲赋霜在私底下质疑叶岑潇,在这皇权至上的天子脚下胡作非为,不怕死吗?
叶岑潇当时平静地看一眼宫城方向,先帝不贪图享乐,唯在征战一事有极端的热衷,人死灯灭,留一地烂摊子。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新帝上位,不得不大赦天下,渐渐不理朝政。
她说,那里是皇,我们是权。
小女孩仰头,两个人一个笑眯眯一个冷丝丝,头顶阳光直直砸下来,在二位脸上扫出一片阴影,真像土匪啊。
“早说,我还哭个什么劲儿。”
这把曲赋霜逗乐了:“你以为你装得很像?”
语毕,一条胳膊直直伸过来,曲赋霜掏钱,什么也没问。
小姑娘的目光在铜钱和她脸上游移,解释:“她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要钱了,给她下葬。”
曲赋霜跟叶岑潇说清楚:“原先这儿有个双腿没了的孩子。”
叶岑潇在等小家伙离开,她却没完:“我要离开这里,去外面找事做,说不定明日我的尸首就会被大河冲回京城,但你不要管,不要把我埋葬在这个地方,我从来不属于这片土地。”
“挺有文化。”人各有志,曲赋霜不多管闲事,“带上银子,向未来跃进吧。”
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对话过后,人走了,叶岑潇和她如常谈话:“像是你会说的。”
“哪一句?”
“每一句。”她说,“你比她还犟。”
曲赋霜没笑,没搭理,直勾勾盯死叶岑潇:“官怎么报到你那儿去了?”
“我不是来拿人的,我是来查他身份的。”
她似嗔非嗔地小声得意:“为我?”
“为你。”
她心情大好:“看在我生辰的份上饶你一回,不必查了,与其管谁准备杀我,你还不如去查谁不想杀我。”
“生辰?”草席摊在一旁,叶岑潇拔下尸体从口腔中顶起的木棍,长度骇人,碎肉都快翻出来,她把它丢在一旁,“这两日瞧不见你人,原是在庆生。”
她拿帕子擦手,道:“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你过生辰。要什么?”
曲赋霜金银不缺:“给我留几日休息,别唤我应酬,晚上也不回你的别院。”
休假这事儿,叶岑潇是不爽的,往常曲赋霜看似无所事事,实际随叫随到,软在脂粉堆里她都能把人硬拖出来。
这下陡然失控,叫人不安,但叶岑潇也无法发作,问一句:“你在外另置宅子了?”
“不曾。”宅院对曲赋霜这样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事,听叶岑潇这样问,疑心叶岑潇预备赶人。
叶岑潇看她暂时没有一去不复返的想法,多少安心些,勉强同意:“好。”
曲赋霜表面道谢,内心先算计起来是不是该看好地方,免得日后被人赶出来无处可去,只能到楚愈屋里哭。
其实要论也有的是地方住,随便哪间花楼打干铺都行,但如今,她自动把它们过滤了,那些都不是去处。
她图楚愈美色和品性,到头来被扫地出门还要寄居在他的地方,给租金像二人只有金钱关系,没有情分,不给租金像白吃白喝,算什么事?
她与叶岑潇没话要讲,很快分别,上了马车看看沿路景致,心情变好,悠悠荡荡的调子又在体内长出来,张张口就冒枝叶。
断断续续地哼曲哼到楚愈怀里,笑打断唱,她说:“我路上竟还纠结要不要给你付房钱?”
楚愈坐在雕花木椅中,前面一个人后面一只猫,后面的小猫啃扯他的衣领,他拍拍小猫,让猫放开衣裳,问她:“什么房钱?”
她死样怪气地贴在楚愈身上:“我住在你这儿,霸占你的院子你的猫你的人,怎么像话?多不好意思。”
“拿钱给我,更不像话,把这儿当什么?”楚愈推她,她死活不从人家身上下来,比猫都黏糊,他气笑,“我看你挺好意思的。”
她只得下去,把猫抱起来哄,小猫仰面看它,脖子底下爆出软茸茸的白毛,手感特别好,她将猫端过去让对方也摸摸,抬眼却见他那自带的三分笑意发暗。
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证明内心情绪波动极大,她缓缓又将猫原路撤回来,怕触霉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他霉头。
难道摸猫也不行?她不理解但听话地放下小猫:“怎么了?”
她承诺自己不乱玩,就和朋友吃顿便饭,没有违背,至于杀人,他又不是不知道,人究竟会因为爱劳神伤心多少次?
他无风无浪地说:“明日告诉你。”言毕,万般和煦地欣赏她,“这会儿好好玩,什么都不要想,过了今日,我再与你算账,好不好?”
他的声音踩着她的脑神经走过来,她的脑袋似乎变成一坨棉花,又软又弹,不灵光。
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自然而然接受:
“那好吧,卿卿,愿你开心。”
她跑到一边抄起逃走的猫,继续揉它胸前那片白白的毛,亲它脑袋:
“有话可以和我说,对我掏心掏肺是很好的,对别人就不能这样,你这样有血有肉的人,最容易被榨干净血沫。”
段绪年说过楚愈可不算什么白水鉴心的人,但她总认为楚愈凡是和人交往必定受委屈,虽然他压根不和人交往。
将猫上上下下祸害个够,她又去祸害人,楚愈坐在桌前写什么,她坐到他对面,主动给他研墨。
楚愈发现这墨似乎累得走不动路了,越写越淡,视线上移,捕捉曲赋霜正往砚台里兑茶。
他:“……”
霜:“事情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没有法子,楚愈晾好未写完的纸,叠起来收在屉中,另拿张新的,让座,专让她玩。
她执笔画画,墨色太淡,倒也合适,画出圆乎乎的小猫正在被鱼尾抽打的图景。
楚愈坐在书桌对面,笑意温润地望她,她没工夫搭理未完的大作,扑过去狂吸美人,感叹道:“莫遣佳期更后期啊。”
有钱有闲有人有猫,神仙日子。
一晌,他半个人被她祸害乱了,疲惫侧头,眨着迷惘的眼,乖乖理好衣着。
“亲一亲,揉一揉,就这般模样,真是了不得。”她带笑逗他。
残阳浓烈辉煌,迸溅进她的瞳孔中,楚愈从她眼里倒影看清自己和窗外模糊的景,却没回头。
或许有景致的加持,但最起码在这一刻,她是深爱他的吧?
人生有很多落日,她的人生则又将比他的多很多落日,而一瞬的爱比渐暗的余晖更加斑斓。
用过晚膳,夜色四合,曲赋霜拖了个矮凳,坐在院里,小猫四爪朝天躺在地上偷懒,风带起猫毛,小猫转头,注意力被迎风的软毛吸引。
“呼”一声,曲赋霜坏心眼地把毛吹走,小猫扭了扭,还是懒得追,任由身体的一部分随波奔流。
楚愈侧身靠在窗边凝望,她喊人家把窗关好,有风,他没同意,关上窗就看不见她了。
她进屋,不忘把猫带上。
外面不算冷得伤人,可房中毕竟更暖和,小猫比方才活跃,曲赋霜看猫,跟楚愈说:
“猫在院子里一直扭。”
楚愈:“多可爱。”
“才洗过,它身上有虼蚤?”
楚愈:“?”他纠正,“它欢喜你。”
她转头和猫道歉,不知道它有没有接受。反正猫听不懂她说话,她也听不懂猫说的。
猫只是在她手里扭,挣扎着要下去,曲赋霜把猫递给楚愈,他抱着,哄一哄,猫不挣扎了,嗯嗯叫,娇气得不得了。
楚愈逗它,猫的眉毛胡子晃呀晃,他好像对猫有眉毛表示讶异。
曲赋霜:“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以前从来不关心猫有没有眉毛!”
楚愈就笑:“是我不好。”
纵言来接猫吃零嘴,曲赋霜交出小猫后,想到那张倒反天罡的鱼抽猫图没画完,楚愈当时在写什么,她也不知晓,人家没主动让她看,她就不看,一点都不好奇。
嗯,不好奇,真的。
就寝后,她困意朦胧地躺在榻上,猜对方写了什么。
这一觉凌凌乱乱,脆得像糖葫芦外面一层薄壳,曲赋霜醒来时尚能听见它破碎的声响,掉在脑袋里化成持续性的幻听。
睡眠中断,她习以为常地翻身预备再次休眠,猛觉不对,睁眼坐直,手往里探,身侧已经没人了,只剩一枚什么配饰,似乎带铃铛,她听见细微的叮铃声。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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