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千思万绪飙出来,旁侧床榻是冷的,他离开许久了。
为什么离开?
这个人对她的爱猛烈仓促,简直是献祭,无缘无故的好必将藏匿更折磨人的缘由。
没准他千方百计把她留在这儿就是听谁的令要她的命,又或者只是他想要她死,他应当想要她死,他一直要她去死。
比之前者,她更能接受后者,他想弄死她那是两个人的事,至少感情在,管他爱恨怨妒;
而前者也有可能,勾心斗角中,对她使美人计谋财害命的权贵不少,偏偏这次栽了。
是真的栽了。
她不该信送命式的爱。
刺客不在,她点亮烛光,内室“噌”地亮了,她有应对刺客的经验,感官顷刻间调动至完美状态。
然而榻上只有一只肥猫睡眼朦胧地和她对视。
霜:“……”
离得远,难怪方才没摸到。
“你把他挤走了?”曲赋霜苦中作乐地问,她明知猫无法回答,还是难免落寞酸涩。
猫没理,接着睡。
生辰日刚过就有事,曲赋霜一面怨一面气一面心灰意冷一面焦躁难忍,像一口把小厨房里头的调味料全倒嘴里。
几年的曲意逢迎没叫她知道的心乱如麻,一朝一夕忽然就明白了。
一直不见动静,她摸出小刀,揣袖里推门出去,自然而然将门带上,防止他回来时房中太凉。
没过片刻,她折返,拎起先前摸到的配饰——那是把长命锁。
揣怀里,出门。
沿路而行,似是而非的戏音袅袅,她一时没分清是真是假,僵硬着身走过去,软底鞋踩在道上,和风一样又冷又硬。
月落参横,池上亭中,灯笼明灭。
坐着的人是楚愈,灯笼光铺在他薄薄的身子上,人鬼参半。
站着的那位只有侧影,认不出来。
他大晚上不休息,只穿件长衫在水边听戏?
她是死了吗?
总不见得那唱戏的是刺客,是也无所谓,无论如何,她看见他,放松不少。
她揣袖走上前去,站在阶梯下方,抱三分倦意想叫他,又担心坏人兴致,跟着听了一会儿。
戏子唱的还是白日段绪年听的同本,不过并非同一场。
楚愈发现她,抬手让停,打发戏子领赏回去,后者路过她时竟同情地看她,眼里写明“自求多福”。
这也不是刺客。
曲赋霜头一次遇到这档子事,拾级而上,楚愈的视线从始至终锁在她身上,说:“过子时了。”
什么意思?他没约她子时前要干什么。
“池边这么冷,夜风刮得人骨头疼,你怎么不要命地坐在这儿听戏呢?如此反常,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关怀着想坐他边上,对方柔和地笑着,她老实站在他对面。
楚愈仰起脸,灯影绰绰间摄人心魄,影子长在地上,探进黑暗里,亮光照不透他下半部分衣衫,于是他下半身也融在黑暗里了,透着一股飘浮的阴森:
“喜欢玩,是不是?”
她飞快摇头:“不喜欢。”
他对她的审时度势不显意外,徐徐道:“没事的,好孩子,告诉我,昨日出去听戏了,对么?”
“没……”她刚觉得冤屈,脑袋里立马出现那出戏的调子,不打算瞒他,就硬生生改口,“那不算,不是我点的,我没听几句。”
“说服我,我就不怪你。”他话中杂了几声咳嗽,连音线都喑哑,碎在夜色里,轻飘飘的。
她脱口而出:“是段绪年请来的,她在里面听我在外面——”
诶?这对吗?
“你把问题推卸在她身上?”
“不是她的错。”
他点头,笑了一下:“不是你的错,不是她的错,那就是我的错了。”
她迅速整理语言道歉:
“首先你怀疑我,是我经年风流的后果,是我的错,我该承担;
其次,我说的是真的,当时段绪年在里面玩我在外面听;
最后,我下回绝不再犯,去哪里、和谁玩跟你讲一声。”
按照她的路数,她该说:我唱个曲就上纲上线的,你对我如此不信任,我很失望。
但那是对别人的说辞,不该是对他的。
“你不信我没点戏子,我明早给段绪年写封信,可以吗?”
“你们当然是串通一气的。”他轻声否决她的提议,看着她的眼睛,“从小你们就这样,串通好了,欺我瞒我。”
她听出来了:“找戏子是一方面,我和段绪年有所往来是另一方面,嗯?”
他没动,湖边的风飘过他的头发。
“对不起。”她没招了,“你想怎么解决?我对你的要求全盘接受。”
当她看见楚愈改了位置,坐在亭栏上方,以命威胁,温柔地让她把全本戏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时,她以为自己没睡醒。
“什么?”
还不如遇刺呢。
亭栏高度很矮,没人轻易翻,但要翻也轻易,她一点都不怀疑一个敢在冬夜里套件长衫吹冷风病人会不会跳湖。
“方才我听了大半,至少开头你别糊弄我。”
“你记住了?这么快。”
他平静从容地颔首。
“有这个能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吐槽完,真的开始背,没有曲调,纯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太熟练,好在楚愈向来不为难她,是的,不为难她,让她还算顺利地进行这项任务。
曲赋霜觉得自己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给罪证垒地基,他斯斯文文地听,若有所失。
一口水没喝,硬是不敢停,不到两刻钟,她发现楚愈双眼不聚焦了,身子微微倚在柱上,眼帘也半阖不阖的,忙闭上嘴过去看看。
这人都烧迷糊了,喘息带颤,断断续续。
她勾着他的脖颈,想把他往下带,以免一个不慎让风给他吹湖里。
那张脸被迫抬起,他眨眨眼,似怨似哀地看她,前侧方的灯光落在这里,左脸暗部照出一个透亮细腻的三角区,眸子里的光点莹莹如泪。
她的神思聚焦在块小三角,楚愈的眼睛被三角光托起来,她疑心这会让他晃眼头晕,便往前倾了倾,他闭眼侧头,叹息,靠在她手臂上:
“外头的光景,真就那么好么……”
她震了一震:
柳晚祺身体上早经人事的成熟、却因缺爱导致在与人相处时带着和年龄不符的纯真,还有她的痛苦、迷茫、偏执都一一在自己眼前展开。
“我真不出去玩了。”她马上说。
楚愈闻言,弯起唇角:“你像蜡烛,不点不亮,对不对?”
“先回去。”她触碰楚愈的脸,发烫了,他自虐一样让她自己走,她笑眯眯地俯首威胁,“你不回是吧?你不回我就跳湖,谁都别想好,反正你也没力气拦我。”
轮到她了。
曲赋霜那只探温度的手腕被他抓住,这个人在病中终于有了活人的体温,她不习惯地动了动,楚愈缓缓松手,无力垂落。
“我要抱你,你同不同意?”她做好对方难以回应,半推半就让她抱的准备。
年轻美人交融于月色的身体生而带有神性的**,蒙上自讨苦吃的病态薄红时更是如此,他乐此不疲,哑着嗓子说:“我不同意。”
“哦。”她应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抱。”
二人并排步行在黑夜中,中途,曲赋霜略后一步,防止他脆生生晕过去时她阻拦不住,他好奇地回首,她一味地笑,催他往房里走。
楚愈点头,她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衣摆处,拾起一地破碎的月光。
月色弄人。
*
“听闻你写诗作赋奏琴什么的,都很厉害,惊才绝艳,就为了爱,何至于此?”
曲赋霜吩咐底下人煎药,被迫给他针灸,努力照着医书图解寻找上杼穴。
楚愈也是真敢啊,不让她喊大夫,叫她动手,也不怕她把他扎死。
他伏在桌案上,脖颈外的衣衫半褪,将雪色后颈留给她,答案却不留给她。
没人回应。
曲赋霜被撂个冷脸,勾头发掩饰尴尬。
须臾,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依然很不稳,像真的烧坏了,什么都说:“以往做那些,大多也只是,为了爱。”
烛光为他切了个影子,贴在轮廓边缘。
“你适合当神。”她捏着细针调侃他,“每当他们有所需求时,就会来爱你,别忘了完成大家的心愿。”
他轻轻抱怨:
“戴罪之身,何必怜惜。”
“你一没犯错二没被令尊牵连,说什么戴罪之身。”
她平素那股子狠劲儿都在他这里反扑成细致,万般小心地送针入穴,完事后松口气:
“只要你想,能得到的爱多了去了。”
“你的呢?”语毕,他蜷了蜷手指,“偏了。”
“哈哈。”她干笑两声,“烂手回冬。”
她拔针,对方后颈流血,顺着皮肤淌下,鲜艳红色液体衬得那段脖颈越发可怜。
他直起身,虚拢衣衫,取帕子想擦拭血迹,曲赋霜顺其自然代劳,又扎一回,这次貌似没太大问题:
“对了吗?”
“也许。”他笑。
“叫我动手,也是你让我认错的方式?”
她明白,他对过去的她念念不忘,企图让她回到那个壳子里,回到她爱他的时候。
但是,其他的先不提,就医学而言,一个人辛辛苦苦终于把它学明白后,失忆了,又要再学一遍,这不仅是意外,还是虐待。
他摇摇头:“我不是有意为难你,你的医术天分在京中排得上名。”
曲赋霜端起烛台烫其他的针:“那是以前,我如今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她也不喜欢。
医术是她母亲喜欢的东西,她曾经应该很爱她母亲,所以愿意学。
纵然旁人再怎么哀叹、可怜,她都没太大波澜,因为没有印象。
曲赋霜曾经微笑听席上很多人讲她的故事,就像在听另一个人的一生,最后套上这个人的躯壳,给各位道谢敬茶。
他听后深深地看她,烛光被曲赋霜带离桌案的那一刻,他所处之地便幽暗得多,人像是和旁侧的簕竹长在一起了。
后方需要留针,衣襟不能压太死,她不必抬眸就能将对方极力遮掩但仍有一小方露出的,锁骨上方的皮肤收揽眼中。
她转开头,不去看那一方春色,外界安静,体内的感受则尤为明显,肌肉绷紧一霎,像她触碰小猫针毛刺激它未果,反倒报应在自己身上。
是焦虑、恐惧等之外,从未有过的生理异动。
她是厌恶人类身体的,但真要她研究她也能勉强做到,只不过此时觉得……什么呢?
不该对尚在病中的人起心思?不该有生理反应?还是侵略性的注视会辱没他?
本想着不见,心就清明,别开眼后终于以为寡欲,垂头时却有一缕发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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