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夜里。

“姨娘想见你。”

“想见我?”曲赋霜处在门内,半靠大门,双手环胸,夜风吹得衣摆飘摇,她抹了把碎发,双眼被吹得眯起,冷笑,“怎么不是姐姐来?”

她的妆容清晰可辨,在夜晚的雾里流淌出鲜艳又生冷的腥气。

沈清和站在门外,收起方才为她展示的易轻云的亲笔信:“她被禁足了。”

“因为和我厮混?”

“因为她不愿听母亲的话。”

三更半夜造访,冒昧得明明白白。

这是楚愈的地方,曲赋霜自认就算二人再亲密她也没有擅自迎客的资格,何况,她对沈清和没有好印象。

“大晚上拿人拿到这里,你比我还不守规矩。她叫你做你就做,你难道没听说过,我最讨厌的,就是不请自来?”

“你最讨厌别人做的,和你自己最喜欢做的,倒是意外吻合。”

“我又不要脸。”

沈清和在笑,说嘲讽,重了;说纵容,轻了。

趁他笑的时候,曲赋霜凝视他的眼睛,问:“上回在死胡同里的垃圾杀手是你安排的?”

“是。”

她“哦”了声,貌若无事:“我就随口一问。”

“我就随口一说。”

沉默后,两个人逐渐都避过头去,曲赋霜笑容依旧:“表兄,你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还活着就行。”

“易轻云不是一位好母亲,她是没有爱的,我没打算参与你和沈知清的破事,也不差沈家这点银子,别动不动威胁我。”

她想想那男人的脸和稀碎的杀手素养,又说:“艳遇也不必,我还不想换口味。”

沈知清:“母亲权财俱备,已经足够称之为好母亲,至于爱——”他平静道,“妹妹,这是谁教你的?”

据他所知,这可不是个贪念温情的人。

她杵在原地不声不响,这院落大得要命,他们两个挤在门口暴殄天物。

风像绸缎一样把院落内的枯草吹得倒过去又翻过来,没有章法,她听从风的响动回头,远处看,楚愈站在道路中央,面容快要融化在夜色中,模糊而哀怨。

“醒啦?”她远远地招呼。

“看来今夜你回不去了?”沈清和的视线朝她斜过去。

她往前走:“本来也没打算听你的。”

离近了,曲赋霜像没事人一样,携着楚愈的手往前走,将别人置之度外:“做梦没有?梦见我了吗?”

“嗯。”后面的人紧随着,“梦见了,梦见我们的心脏长在一起。”

浓重的夜晚像浪,一尾勾着一尾翻覆而来,她的视线穿过包围她的更深露重,望向爱人的眼睛,爱人的眼睛是又一层夜色。

两人回了房,楚愈的手指抵住她贴上来的唇,她抱着他不放,道歉,流程如出一辙:

“我没和他提前通气,不知道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你能看出来吧,我甚至没有叫他进门,他来也是为了他母亲的事,我和他之间比猫舔过的碗都干净。”

这个人的比喻像没读过书。

他在意的明显不是这件事,或者已经不想在意:“他的母亲,要你回去?”

她戏谑道:“说不准真的只是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这个话题在两个亲缘匮乏的人之间没有持续下去,他们照常梳洗、夜谈、休憩。

深夜,她感觉到身侧人轻声的不安,出声:“何必?哪怕她明日就扬言弄死我,我也不会跟她走的,尽管她对我兴许有爱。”

夜色缠绵,私语缱绻,若是有人因为小事烦扰可就不美妙了。

“你总是为零碎之事难眠,比如我是不是准备把别人纳进来,或者我是不是准备搬出去。”

曲赋霜蛮喜欢他这样,有一种风雨飘摇鲜血淋漓关他何事,反正他独坐金银台痴怨缠身的纯良偏执。

“若非得在叶姑娘和沈家之间抉择,我宁愿你选择前者。”他说。

她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叶岑潇有钱有权,人还怪实诚,说要她卖命就是要她卖命。

沈家人会利用亲情捆绑,当年她能落到叶岑潇手上,要么是她看不上沈家,当年没看上如今更看不上;

要么沈家要不了她,当年人家没要她,她暂且不打算上赶着回去。

“我长脑子了,放心吧。”

对方安生一会儿后,问:“若是沈家那位少爷总来劝你……”

曲赋霜要笑死了:“骗色鬼参军吗?你不要这么想,假如有朝一日我为了他的美色抛弃你,也会为了别人的美色抛弃他。”

对方听完似乎更加不悦。

曲赋霜笑完,用脑袋蹭蹭他的颈窝,颇有怜惜心疼之意,他太年轻也太局限,困在一个人身边兜兜转转。

爱生忧怖。

“气得不睡了?”她问。

“……何出此言。”

这句回答的真正意思是:正是如此。

曲赋霜没应,意思是:明知故问。

楚愈知道她也不困,冷不丁说他想划船游湖。

霜霜接收请求,霜霜拒绝请求:“是个好主意,只是这个天,出门就冻得梆硬,不走。”

“那我会整夜想法子攒掇你带我去的。”

他平静的叛逆来得莫名其妙,但一切莫名其妙的情绪都需要珍视,这点她想得到。

“走。”

……

在清寒的天气,在一些芦苇与芦苇之间的缝隙中,乌篷船枕波徐行,芦苇柔韧地朝两侧弯下去再直起来。

曲赋霜向湖面俯身洗净双手,顺势撷取一片枯黄的叶,撕出一块合适的模样,尝试吹奏。

气流缓缓送出时,没有清脆的调子,只有一声低缓而沙哑的呜咽,顺风散开,混着芦苇秆的簌簌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漫延。

她调整气息,调子断断续续,带着枯叶特有的滞涩。

枯叶韧性差,好在她技术说得过去,勉强挽回一点曲调的意思。

乌篷船内堆叠的大氅中有人动了动,楚愈被吵醒了。

曲赋霜晃着叶子,轻扫美人面。

美人的手从大氅里探出来攥住作乱的凶器,紧随其后的是他缓慢抬起的脸,五官清丽纯澈,神态带着情浪欲海摧残后的秾艳。

昨日才闹完一通,方才又要,他认她年轻莽撞、任她予取予求。

对于曲赋霜而言,美色比刀更像凶器,她顺势勾住楚愈的手指,那里的温度难得比她温热:

“人比花娇。”

楚愈剜了她一眼,说是警告更像**,她自顾自接下这份挑逗,朝他眨了下右眼。

楚愈不接茬,哑着嗓子:“手怎么这样冷?”

天寒地冻的,两个人说话时嘴里都往外冒热气。

湖面结了浮冰,莹光如雪,冷得要死,曲赋霜无所谓啊:“罪责在你。”

雪这时候又飘下来了,不大,抬头看雪飘下来会有淡淡的窒息感,曲赋霜想到一句诗:“转忆同看雪后山。”

楚愈攒了些力气打趣她:“这么急着‘转忆’做什么?或是在忆旁人?”

她敢乱用诗词就敢圆回来:“几十年后的我方才跟如今的我讲的。

约莫是那会儿她懒得出门,就和你待在屋里,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今夜的划船欢好,感慨万千。”

楚愈低眸,敛尽眼底波澜,抿着唇线,看着很有心事。

曲赋霜有所感知,凑近他,歪头,望见他之前下唇被咬破溢出来的一丝血迹。

哈热手指后,她将它拭去,淡痕尚留在他嘴角,和他脖颈间的痕迹藕断丝连。

她还想给他擦,楚愈嫌她手笨,就扬了一下脸侧过去,自己弄干净,她收手,揶揄他:“咬成这样?这儿就我们,怎么不好意思吱声?”

楚愈以往低头的情致很美,如今扬首,下颌从她指尖蹭过去时更是漂亮,她又一回注意到他的眼睛,这么艳媚、居然长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

楚愈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就这样看船内油灯的闪烁。

“……不成体统。”

方才曲赋霜的食指蹭过楚愈微烫的侧脸,再是冰凉的一缕头发,最后头发也滑下去,她看了看手指,无奈笑笑,不凑他跟前,反而跟着他望那盏防风油灯,只是拇指不自觉地摩挲食指指腹。

他这样的人,死了以后骨头放进水里浸一浸,都能漫上来一抹香。

“疼吗?”她终于带了点不好意思,回避他的视线,摸摸鼻子,把这件上一回就该好奇的事问出来了。

真是青涩,她咀嚼自己的语气,想。

她毕竟是初学者,她毕竟也还什么都不懂,她毕竟也还太年轻。

“疼也甘愿的。”他道。

……她爱得都快恨他了。

一个轻轻问,一个轻轻答,竟是一番细水长流。

“其实,我在遇见你之后才明白什么叫源于躯体的**。”她这话是真心的,虽然听着很逗人笑,“欣赏和**不一样。”

方才那几回,曲赋霜从他涣散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模样,于是恍然,那些来自旁人的目光,有这样的意义,这样她了解却不曾体会的意义。

炽热、赤/裸、下/贱。

甘之如饴。

她回忆得兴致再起,可不能再瞎闹了,她闹起来和要命没区别。

这个人自知自己的技术难以直视,只好无聊地啃烟草替代——离他太近,点烟会熏着他。

楚愈朝她伸手,她咬着烟草,睨他从大氅里长出来的衣袖与手心,尽是白茫茫一片,分也分不清。

“过分了啊,这不是药烟。”她含糊不清地讲。

曲赋霜居然有一种当了不负责长辈,在带坏小孩的错觉。

他听她的,没再要,慢慢回到雾一样的大氅中,阖眸休息。

从前某个冬日她摊开手掌想要接过他递来的糖,掌纹像叶子的脉络,一晃过去,岁聿云暮,糖化了,冬日也已经是翻覆过的好几个冬日。

“玩高兴了没?要不要回去?”灯芯渐渐矮下去,她丈量它的高度,说“可以再待一会儿,灯是够的,我只怕你冷。”

不一会儿,她的身体被抱住。先是暖和的,毛茸茸的料子,再是他气息埋于她耳侧的温热。

突如其来的主动。

她先是低头,又慢慢朝他偏过去,等他说点什么。

他几番欲言又止,倒也没讲,只说还不冷。

她这时候该问他了,问他为何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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