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风从船前吹来,他们的发丝似乎有所交缠,他平静道:

“几年前吧,我记不清,我们约着去灯会,父亲起先允诺,到了时辰却叫我临好帖再去,我托人问你愿不愿意等我片刻,没等到你回话。

我心不静,字临得不好,墨都晕花了,父亲还是放我出书房,灯会已经过半,好在我也不大喜欢它。

可你不说些什么,我忧心你心生怨怼,再打发人问一通,才得知你那时早与其他好友作伴,不在家宅。

我头一回命人去问后就该知晓的,父亲兴许略有愧疚,叫侍女瞒住,怕我心闷。”

他虽说是记不清,但曲赋霜分明听得出他一清二楚,就像她一直记得自己冬天被关在小屋里。

曲赋霜:“我以前这么畜生?”

他摇摇头:“你的那些朋友,比我有趣得多。”

“以前的我知道这件事吗?”想来是没有的,她觉得。

“不曾。”楚愈身上的味道在冰天雪地里越发冷了,残梅浸雪,“不算什么事。好在你和别人同行了,若不然因我的爽约错过灯会,那也太遗憾了。”

“如今的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曲赋霜侧身回应他的怀抱,鼻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颈部的红痕。

“好。”

雪落在他睫毛上又化去,楚愈眨一眨眼,它落下来像眼泪,曲赋霜的侧脸被冰了一下,她睁眼,看见他微红的眼尾,没有泪。

在她软磨硬泡之下,他终于同意回去,曲赋霜无可奈何他对自己身体的作践,只得认真盯梢他休息。

她坐在木椅上,身上还是那件衣裳,她对冷的感知极弱,被冻的五个时辰貌似没给她带来对寒冷的异常恐惧。

猫窝在她膝上闹腾,它对自己日渐膨胀的体型一无所知,曲赋霜还得托着点,防止它滚下去。

楚愈视线追着猫,曲赋霜问:“羡慕?”

楚愈点点头。

曲赋霜利落推开猫,半蹲在楚愈榻侧,怜惜地吻一吻他。

他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也不抗拒,被亲时阖眸,等曲赋霜退开,慢慢抬眼,笑,如拨云见日:“羡慕你,不是羡慕它……”

曲赋霜对这个答案很不满,猫冷,要进暖和被窝,被她阻止,她一把搂起猫,牢牢抱住,威胁:

“哄哄我,要不然你们都别想好过。”

楚愈伏在榻上撑起身子,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勾勾手指:“来。”

曲赋霜魂魄不受控了,眼前是白晃晃的手指,指尖带些粉,她把猫扔下,直直地走过去,蹲下扒拉着床沿,抬头盯着他,楚愈照她脸上轻轻一拍:

“出息。”

曲赋霜懵圈。

他打她?

他还逗弄她?

她一定要狠狠地看两本自己强取豪夺他的话本子安慰自己。

曲赋霜逮住他大啃特啃,直把人往榻上按,楚愈笑着拒绝,她就老老实实把他哄睡,再去桌前翻书。

楚愈睡得不安慰,头疼,心口也闷,他睁眼,昏黄灯火照透他半边睫毛。

曲赋霜在看书:“要灭灯?”

楚愈轻声说不:

“念给我听听?”

曲赋霜抬眼:“你确定?我敢念你敢听吗?”

她没念,因为文里写的是:

「她作为叛军首领攻入城下,杀进豪绅宅子,寻那方为人夫的旧相好。

家仆趁乱慌不择路抢走名贵器具,逃个干净,留那多愁多病的新婚郎君在院里苦受身体与心灵双折磨。

楚愈意识朦胧间,见是那人站在面前,恍以为梦,叹息一声阖上双眼,轻飘飘问一声家主何处?

这离经叛道的枭寇一愣,对二人久别重逢,他却问起旁人而感到错愕、郁闷,还有嘲弄:

“您还不知情吗?可怜的——未亡人?令主早已死在那烟花柳巷。只是可惜了……”

她故作憾恨,踢了踢混乱时跌落在地的酒盅,看它骨碌碌滚远,曲赋霜再抬首望向他:“这会儿本该算你的新婚夜呢。”

对方受惊又气极,闷声咳嗽,如一片薄薄的云要散去。

曲赋霜继续道:“如今您形单影只,病体恹恹,我呢,自然要将郎君您带走,好生安置。”」

后面太开放太恶俗,曲赋霜粗览一番:“真敢写啊。”

楚愈在那头笑,当真是轻如薄云:“不念便罢,非要撩我兴致。”

她合上书,到他身边与他低声耳语什么,他听完闷笑得发颤,堆叠在他腰间的被子都微微滑下去。

曲赋霜目光停在那儿,随手摸一摸料子,没来由感叹:“不该这么写的,你身似浮萍,总被抢来抢去,有太多不愿……这怎么可以?你得主动选择。”

她又讲了这句话:这怎么可以?

楚愈因她的情绪转变而迷茫,他动了动,好像是想献吻。

曲赋霜定定看向他漂亮的眼睛,那里面透露着懵懂的不确定的温存。

她竟拒绝了。

“我并无此意。”

不是在哄他主动迎合,骗他坠入自轻的勾引里。

楚愈安静下来,大概明白她的意图,长长的睫毛在颤,像被雨淋湿的蝴蝶。

曲赋霜没得到回应,说算啦:“我装什么道德高尚的正人君子。”

他不答应,像逃避;他答应,像另一种听之任之,曲赋霜头大:

“你如果过度缺爱、过度压抑自己,可能会迷恋自由不羁的人,然而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而仓促地爱我。这种爱会消耗你。”

话重了。

“这么说,起先我入狱,你明白我有机会出去,却给我投毒——那人是你吧,害我的原因是什么,恨我?又为何停手?”

他说了:

“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出自本心吗?我想,我们一起回到‘注定’之前。”

真委婉啊,曲赋霜:“你觉得我活得身不由己太痛苦,所以拉我和你一起死?”

什么样的人会把“死”当成真正走得通的路。

他认为九泉之下他们会过上平静温暖的生活?差点儿心动了,骨头里零零碎碎的刺痛将她扯回来。

楚愈过意不去:“我那会儿心乱了,没过问你。后来我在狱中见到你——长高了。”

“舍不得?”

他说:“嗯。”

曲赋霜沉默后,语调比以往更欢快上扬,拍拍楚愈的肩:

“好好活啊,你看你活不明白,也不爱自己,你没法开开心心地爱我呀。下回我们意见分歧,你再给我投毒?”

楚愈:“我不会再自作聪明。”

“我还挺欢迎你偶尔出格的,你只是不能做得太……”太耽误她?太过分?太极端?都不好听。

算了。

“你可以以你为中心。”曲赋霜说,“我要是对你没有关心到位,你直说,不要觉得我很忙,不能给我添堵。”

大道理太让人懵懂,她只会“教”人懂规矩,还没教过人怎样不懂规矩。

曲赋霜打算先让他觉得他的意见很重要。

“话本子里,你最喜欢什么桥段?”

他耳根红了。

曲赋霜欲言又止,算了,话本子要是没点那什么,还叫话本子吗?

“喜欢,你留在我身边的时刻。”

曲赋霜内心呐喊自己有罪,准备转移话题,猫来闹了,想吃想玩。

猫用头蹭楚愈的腿,楚愈的神情由赧然转为疼爱。

他一向对猫娇惯,勾勾手。

猫想跳上楚愈的膝头,曲赋霜率先捞住,按在自己身上,用帕子将它擦了个遍,干干净净放到楚愈那里。

猫咪咪喵喵地控诉。

“底下人明明喂过了。”曲赋霜贴过去捏捏猫脸,问楚愈,“你想给它什么零嘴?”

“看你。”

曲赋霜不答,明摆了让楚愈决定。

一两盏茶后,曲赋霜勤勤恳恳蹲在一边剥熟虾,有点烫手,小猫催促,曲赋霜看它一眼,当它的面自己吃了。

楚愈薄嗔,曲赋霜笑得更开心。

虾是特意给猫做的,没放调料,但挺鲜,曲赋霜剥下一只虾,猫有了经验,不断拱她手,看她剥好就嚷着抢。

这只原本就是给它的,曲赋霜不和它争,猫叼着一截虾嚼半天,貌似咬不动,她咕哝:“装模作样。”

楚愈轻叹:“像谁呢。”

曲赋霜撒手,起身,回头:“像你。”

这话在对方意料之外,他目移,脖颈红了。

“你还挺羞涩。”说这话的曲赋霜反而笑得嚣张。

等曲赋霜讲完话再找猫,它已等在那儿求投喂了。

这一只她想喂给楚愈,人家没同意,她递给扒拉她腿的猫:“比猫难伺候。”

她碰碰猫:“是不是,俞心?”她更嚣张了点儿,“小愈?”

猫被打扰,很不高兴。

楚愈也有点不高兴。

曲赋霜:“没隐喻你哦,我在喊‘小鱼’。”

猫只听见“鱼”,眼睛亮了。

“它都听得出区别。”楚愈无奈。

曲赋霜委屈,曲赋霜不说,曲赋霜默默吃掉两只虾,小猫急得团团转。

楚愈以牙还牙,温温柔柔笑道:“叫糖霜?”

曲赋霜一锤定音:“叫小狗。”

楚愈:“?”

她捏着虾,对小猫说:“你同意了就吃虾,不同意就说‘不同意’。”

片刻后,曲赋霜指指吃得呜呜叫的猫:“它自己选的。”

楚愈望着一人一猫。

曲赋霜:“它听话我就夸它乖狗,它亲人我就说它好狗,它闯祸我就骂它死狗,猫狗双全,幸福美满。”

小猫不语,在鲜虾里无法自拔。

曲赋霜也是。

“哥哥,你说我要是给这虾放点儿盐提提鲜,或者,淋些清酱什么的……”她给自己说美了,乐了。

楚愈怪她和猫抢,又随她去:“让他们备好?”

“哥哥,饿饿。”她张开手要抱。

他笑着去揽她,曲赋霜攀着他站起,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虾呢,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楚愈身子顿住。

猫瞟一眼他们,想:人,真奇怪。

翻到23年1月的设定,那时候霜愈的小猫叫:老东西。

现在我长大了,就给猫改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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