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船前吹来,他们的发丝似乎有所交缠,他平静道:
“几年前吧,我记不清,我们约着去灯会,父亲起先允诺,到了时辰却叫我临好帖再去,我托人问你愿不愿意等我片刻,没等到你回话。
我心不静,字临得不好,墨都晕花了,父亲还是放我出书房,灯会已经过半,好在我也不大喜欢它。
可你不说些什么,我忧心你心生怨怼,再打发人问一通,才得知你那时早与其他好友作伴,不在家宅。
我头一回命人去问后就该知晓的,父亲兴许略有愧疚,叫侍女瞒住,怕我心闷。”
他虽说是记不清,但曲赋霜分明听得出他一清二楚,就像她一直记得自己冬天被关在小屋里。
曲赋霜:“我以前这么畜生?”
他摇摇头:“你的那些朋友,比我有趣得多。”
“以前的我知道这件事吗?”想来是没有的,她觉得。
“不曾。”楚愈身上的味道在冰天雪地里越发冷了,残梅浸雪,“不算什么事。好在你和别人同行了,若不然因我的爽约错过灯会,那也太遗憾了。”
“如今的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曲赋霜侧身回应他的怀抱,鼻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颈部的红痕。
“好。”
雪落在他睫毛上又化去,楚愈眨一眨眼,它落下来像眼泪,曲赋霜的侧脸被冰了一下,她睁眼,看见他微红的眼尾,没有泪。
在她软磨硬泡之下,他终于同意回去,曲赋霜无可奈何他对自己身体的作践,只得认真盯梢他休息。
她坐在木椅上,身上还是那件衣裳,她对冷的感知极弱,被冻的五个时辰貌似没给她带来对寒冷的异常恐惧。
猫窝在她膝上闹腾,它对自己日渐膨胀的体型一无所知,曲赋霜还得托着点,防止它滚下去。
楚愈视线追着猫,曲赋霜问:“羡慕?”
楚愈点点头。
曲赋霜利落推开猫,半蹲在楚愈榻侧,怜惜地吻一吻他。
他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也不抗拒,被亲时阖眸,等曲赋霜退开,慢慢抬眼,笑,如拨云见日:“羡慕你,不是羡慕它……”
曲赋霜对这个答案很不满,猫冷,要进暖和被窝,被她阻止,她一把搂起猫,牢牢抱住,威胁:
“哄哄我,要不然你们都别想好过。”
楚愈伏在榻上撑起身子,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勾勾手指:“来。”
曲赋霜魂魄不受控了,眼前是白晃晃的手指,指尖带些粉,她把猫扔下,直直地走过去,蹲下扒拉着床沿,抬头盯着他,楚愈照她脸上轻轻一拍:
“出息。”
曲赋霜懵圈。
他打她?
他还逗弄她?
她一定要狠狠地看两本自己强取豪夺他的话本子安慰自己。
曲赋霜逮住他大啃特啃,直把人往榻上按,楚愈笑着拒绝,她就老老实实把他哄睡,再去桌前翻书。
楚愈睡得不安慰,头疼,心口也闷,他睁眼,昏黄灯火照透他半边睫毛。
曲赋霜在看书:“要灭灯?”
楚愈轻声说不:
“念给我听听?”
曲赋霜抬眼:“你确定?我敢念你敢听吗?”
她没念,因为文里写的是:
「她作为叛军首领攻入城下,杀进豪绅宅子,寻那方为人夫的旧相好。
家仆趁乱慌不择路抢走名贵器具,逃个干净,留那多愁多病的新婚郎君在院里苦受身体与心灵双折磨。
楚愈意识朦胧间,见是那人站在面前,恍以为梦,叹息一声阖上双眼,轻飘飘问一声家主何处?
这离经叛道的枭寇一愣,对二人久别重逢,他却问起旁人而感到错愕、郁闷,还有嘲弄:
“您还不知情吗?可怜的——未亡人?令主早已死在那烟花柳巷。只是可惜了……”
她故作憾恨,踢了踢混乱时跌落在地的酒盅,看它骨碌碌滚远,曲赋霜再抬首望向他:“这会儿本该算你的新婚夜呢。”
对方受惊又气极,闷声咳嗽,如一片薄薄的云要散去。
曲赋霜继续道:“如今您形单影只,病体恹恹,我呢,自然要将郎君您带走,好生安置。”」
后面太开放太恶俗,曲赋霜粗览一番:“真敢写啊。”
楚愈在那头笑,当真是轻如薄云:“不念便罢,非要撩我兴致。”
她合上书,到他身边与他低声耳语什么,他听完闷笑得发颤,堆叠在他腰间的被子都微微滑下去。
曲赋霜目光停在那儿,随手摸一摸料子,没来由感叹:“不该这么写的,你身似浮萍,总被抢来抢去,有太多不愿……这怎么可以?你得主动选择。”
她又讲了这句话:这怎么可以?
楚愈因她的情绪转变而迷茫,他动了动,好像是想献吻。
曲赋霜定定看向他漂亮的眼睛,那里面透露着懵懂的不确定的温存。
她竟拒绝了。
“我并无此意。”
不是在哄他主动迎合,骗他坠入自轻的勾引里。
楚愈安静下来,大概明白她的意图,长长的睫毛在颤,像被雨淋湿的蝴蝶。
曲赋霜没得到回应,说算啦:“我装什么道德高尚的正人君子。”
他不答应,像逃避;他答应,像另一种听之任之,曲赋霜头大:
“你如果过度缺爱、过度压抑自己,可能会迷恋自由不羁的人,然而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而仓促地爱我。这种爱会消耗你。”
话重了。
“这么说,起先我入狱,你明白我有机会出去,却给我投毒——那人是你吧,害我的原因是什么,恨我?又为何停手?”
他说了:
“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出自本心吗?我想,我们一起回到‘注定’之前。”
真委婉啊,曲赋霜:“你觉得我活得身不由己太痛苦,所以拉我和你一起死?”
什么样的人会把“死”当成真正走得通的路。
他认为九泉之下他们会过上平静温暖的生活?差点儿心动了,骨头里零零碎碎的刺痛将她扯回来。
楚愈过意不去:“我那会儿心乱了,没过问你。后来我在狱中见到你——长高了。”
“舍不得?”
他说:“嗯。”
曲赋霜沉默后,语调比以往更欢快上扬,拍拍楚愈的肩:
“好好活啊,你看你活不明白,也不爱自己,你没法开开心心地爱我呀。下回我们意见分歧,你再给我投毒?”
楚愈:“我不会再自作聪明。”
“我还挺欢迎你偶尔出格的,你只是不能做得太……”太耽误她?太过分?太极端?都不好听。
算了。
“你可以以你为中心。”曲赋霜说,“我要是对你没有关心到位,你直说,不要觉得我很忙,不能给我添堵。”
大道理太让人懵懂,她只会“教”人懂规矩,还没教过人怎样不懂规矩。
曲赋霜打算先让他觉得他的意见很重要。
“话本子里,你最喜欢什么桥段?”
他耳根红了。
曲赋霜欲言又止,算了,话本子要是没点那什么,还叫话本子吗?
“喜欢,你留在我身边的时刻。”
曲赋霜内心呐喊自己有罪,准备转移话题,猫来闹了,想吃想玩。
猫用头蹭楚愈的腿,楚愈的神情由赧然转为疼爱。
他一向对猫娇惯,勾勾手。
猫想跳上楚愈的膝头,曲赋霜率先捞住,按在自己身上,用帕子将它擦了个遍,干干净净放到楚愈那里。
猫咪咪喵喵地控诉。
“底下人明明喂过了。”曲赋霜贴过去捏捏猫脸,问楚愈,“你想给它什么零嘴?”
“看你。”
曲赋霜不答,明摆了让楚愈决定。
一两盏茶后,曲赋霜勤勤恳恳蹲在一边剥熟虾,有点烫手,小猫催促,曲赋霜看它一眼,当它的面自己吃了。
楚愈薄嗔,曲赋霜笑得更开心。
虾是特意给猫做的,没放调料,但挺鲜,曲赋霜剥下一只虾,猫有了经验,不断拱她手,看她剥好就嚷着抢。
这只原本就是给它的,曲赋霜不和它争,猫叼着一截虾嚼半天,貌似咬不动,她咕哝:“装模作样。”
楚愈轻叹:“像谁呢。”
曲赋霜撒手,起身,回头:“像你。”
这话在对方意料之外,他目移,脖颈红了。
“你还挺羞涩。”说这话的曲赋霜反而笑得嚣张。
等曲赋霜讲完话再找猫,它已等在那儿求投喂了。
这一只她想喂给楚愈,人家没同意,她递给扒拉她腿的猫:“比猫难伺候。”
她碰碰猫:“是不是,俞心?”她更嚣张了点儿,“小愈?”
猫被打扰,很不高兴。
楚愈也有点不高兴。
曲赋霜:“没隐喻你哦,我在喊‘小鱼’。”
猫只听见“鱼”,眼睛亮了。
“它都听得出区别。”楚愈无奈。
曲赋霜委屈,曲赋霜不说,曲赋霜默默吃掉两只虾,小猫急得团团转。
楚愈以牙还牙,温温柔柔笑道:“叫糖霜?”
曲赋霜一锤定音:“叫小狗。”
楚愈:“?”
她捏着虾,对小猫说:“你同意了就吃虾,不同意就说‘不同意’。”
片刻后,曲赋霜指指吃得呜呜叫的猫:“它自己选的。”
楚愈望着一人一猫。
曲赋霜:“它听话我就夸它乖狗,它亲人我就说它好狗,它闯祸我就骂它死狗,猫狗双全,幸福美满。”
小猫不语,在鲜虾里无法自拔。
曲赋霜也是。
“哥哥,你说我要是给这虾放点儿盐提提鲜,或者,淋些清酱什么的……”她给自己说美了,乐了。
楚愈怪她和猫抢,又随她去:“让他们备好?”
“哥哥,饿饿。”她张开手要抱。
他笑着去揽她,曲赋霜攀着他站起,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虾呢,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楚愈身子顿住。
猫瞟一眼他们,想:人,真奇怪。
翻到23年1月的设定,那时候霜愈的小猫叫:老东西。
现在我长大了,就给猫改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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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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