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扣是他自己解开的。
一颗。
一颗。
一颗。
楚愈偏着头,不看她,不看扣子,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漂亮的手还在试探自己,也试探她。
曲赋霜方才说,无论想或不想,都该由他决定,他靠在榻上半晌没动,她也真忍着,所谓色授魂与,比不得楚愈总是隐忍、俯就自己。
后来他牵她袖子,她只笑,再往后——
曲赋霜跪坐着和他相贴,就这么定定地看,目光从他颤抖的睫毛,滑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落在他那只虚虚攥住衣物的手上。
往常曲赋霜怜惜他,不怎么扯他上衣,如今活生生见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幻想过无数次的“神仙骨”。
支撑起那好素缎的,是这般单薄又滚烫的、活色生香的血肉。
她喃喃:“天尊……”
他的身子也跟着微微一颤,热意浸透皮肤,提醒他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拢住衣襟,那是出于本能的羞耻。
可他的手刚抬起,另一只手就覆盖上来,有犹豫、有颤抖,最后还是落下。
曲赋霜俯下身,将他试图遮掩的手指重新按回那微敞的衣襟边缘。
曲赋霜没有吻他,只是将额头抵在那里。
她的呼吸扑向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温热的,像羽毛,痒得他胸腔都开始发麻。
曲赋霜的脑袋从他身上离开,闭眼回味,恋恋不舍:“今夜主动权在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分明她是真心的,要教他明白他的选择有意义,选错了也不见得会怎样,可她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自是不正经。
她嗤笑自己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摇摇头,手却搭在她腕上。
气氛正浓,曲赋霜忽觉有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靠过来了,她睁眼,猫跳到二人之间,在楚愈腿上寻了个舒坦地方,蜷起来睡觉。
二人皆是怔愣。
楚愈先笑了,眼神是湿的,话语间夹着压抑的喘,他推一推她,说:“孩子看着呢。”
曲赋霜也在压抑,不过压的是恼:“依你,把它扔出去还是我们就此休息。”
“你怎么说?”
她不讲话,就要他选择。
后来猫出去了,她进去了。
夜风顾惜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吹拂,今夜异常轻柔,只是往花枝那儿吹时,花枝被覆盖的霜雪压得一直发抖。
风忽然停下,霜压在那儿,没动静,梅枝缓了缓,霜雪无声,风也无声,梅枝缓了又缓,不知风霜何苦摧折。
风霜怜惜:残花无意,纵然自己张弛错落、疏密有间,也不过是焚琴鬻鹤。
梅都快被霜雪浸透,难堪重负,硬撑许久,说也罢,它得讨来一缕疾风,将霜雪摇去。
风休住,荡去浸透残梅的凝枝玉露。
玉露落在梅树下的一张琴上,两三泠泠弦音,幽兰空谷,可惜也就那般轻巧几声,此后便任由风雪撼荡。
日头很快升起来了,风消雨歇。
他们只是听了一夜风声。
……
风声淡了,曲赋霜将一切妥帖收拾好,卧在榻上眯了两刻钟,渐渐皱起眉。
钝痛和毫无规律的刺痛在皮肉内游走,她蜷缩,须臾睁眼,眼底透着冷清,还有一两滴爱欲后无法消散的依恋。
曲赋霜轻微地动动,缓解不适,然后,那个人抱她抱得更紧。
轻缓、微颤的曲调沁下来。
太轻了,断断续续,歌词模糊,像下意识的絮语。
她没再动,她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有点堵,竟以为是身体的痛漫上来的。
第二日,楚愈有意气恼:她非得逼他亲口说出来他要怎样,他不开口,她便一点儿不动。
曲赋霜转移话题:
“昨夜情至深处,我衣衫半褪时,你好像在想什么?”
他细雨迷蒙时触碰到她裸/露的肩颈,整个身子停了停,几分情动,几分不安。
他不知该不该讲。
她摸摸自己右肩后的皮肉,心中了然,下回他们欢好途中,她肯定会给他看看这因**而发红的伤疤。
好有趣。
“在想这个啊。”
“嗯。”他道,“夜里,碰着了。”
怪不得他后半夜抓被褥,怎么着都不肯抓她了。
“无妨。”她道。
楚愈等她说什么早不疼了之类的话,曲赋霜则是说:
“下回我们从背后,这样你就不怕碰了,可惜这个姿势我不太容易看清你的——喂你哪儿有力气扔枕头的!”
他倒是真没剩几分力气,边笑边喘,曲赋霜揣着枕头贴上来,钻进他怀中:“手被枕头抱住啦。”
楚愈取了衣物,还未套好就被她弄乱,他说要罚她,曲赋霜不在意,只是骨头里还疼,便像生蛋黄一样从他怀里滑下去,半解上衫,趴在他膝上,后背那片衣料挂在腰间,长命锁坠在楚愈腿上:
“每回情至深处,它都发紧、微痛,说不定还会变粉。”
曲赋霜没有刻意装作满不在乎,她是真心拿这个当情趣,不用白不用。
她的头埋在自己双臂,或者说是楚愈的腿间,看不见他的动作。
许久,曲赋霜想转头看他,楚愈失笑,让她脑袋别往那儿蹭,尾音却不平稳。
曲赋霜最后也没转头,深吸他身躯的香味,后知后觉,有人替她装作满不在乎了。
她穿好衣裳,又吻他:“你可以再歇歇,我得去一趟叶岑潇那里,我命在她手上,速速就回,你记着把药喝了,良药苦口,别倒。”
楚愈起先不应声,睫毛覆下来,又望她:“你何时回来我何时喝药。”
曲赋霜没辙地来回搓自己的额头,手又滑向后脑,一路绕着头发下行,劝:“良药苦口,可凉药太苦口。”
楚愈没问她为什么去,想必是问了,曲赋霜也不会回答,便道:“纵言与你同去。”
“不放心我。”曲赋霜的指尖点了一下楚愈的领口,撒娇,“哥哥不放心我,哥哥……”
哥哥。
沈清和许久没听见沈知清这么叫他了,他顿了顿,没转过身来,还是背对她理账。
“哥……”沈知清声音在抖。
沈清和忙着打理沈家事务:“若是关于沈知荇,不必与我谈。”
沈知清双手无力垂落:“那关于父亲呢?”
“去问你母亲。”他答得干脆。
“我寻过母亲了,她在忙,打发我走。你别赶我,我就想问问你对这事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好像做错了。”
沈清和适才扭头,不解:“怎会?”
她甚至分不清兄长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心中酸楚,待要再问,沈清和耐心地打断她:
“妹妹,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些事你别管,有我和母亲。”
她停住,行礼告退,出门尚能听见沈清和与侍从交谈,把妖言惑众影响自己心智的下人处理了。
沈知清去找柳姨娘。
柳姨娘还没清醒,对着她含含混混喊星星:
“星星,你怎么这么瘦了?”
她站了会儿,风吹过衣摆,布料直往她腿上黏。
真冷。
她走了。
父亲的住处空了,有人仍在打扫,挺干净,下人们招呼:“大姑娘来了?”
她回应,进去上炷香。
烟的气味引她观察烟雾走向,据曲赋霜的玩笑,假若在无风的环境里点烟,烟气歪歪曲曲,就是有东西在吹。
烟动了。
是她手在抖,火星掉落在皮肤上,她瑟缩一下。
真烫。
最后,她站在沈知荇的房里,没人清理,荒废了,尘土飞扬。
海棠花的图画挂在博古架前,博古架旁的书桌上有些杂乱,珍珠链、金簪、帕子、两枚黑棋子、一小面被扣起来的铜镜……
堆得太满,一本折了角的旧诗集反而是她最想拿起来看的,但眼前越来越模糊,怎么努力都分辨不清内容。
然后眼泪落下来。
她将书放回去,手却抬不起来,撑着桌沿抵抗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和反胃。
沈知清坐在地上,抱膝,想:
我不知道我该来吗?
我不知道她恨我吗?
我不知道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回答。
曲赋霜没等到他开口,也知道他确实有这个意思,没和他犟,带纵言上马车。
别院内,叶岑潇不在,曲赋霜没资格到叶家要人,纵言说不如先回去,她摇摇头。
曲赋霜快装不住了,叶岑潇终于过来。
方才纵言见曲赋霜面色不对,说了点儿瞎话又使了点儿手段让别院中的侍女去磨叶岑潇。
叶岑潇还是那样子,波澜不惊的:“岁末将近,我许你告假,时日未阑,又做什么?”
快过年了,大家难得消停,曲赋霜的假期罕见没被叶岑潇的命令打扰,但她的身体不得不来打扰叶岑潇。
曲赋霜有点命苦:“还我命来。”
叶岑潇没动。
曲赋霜有些着急,她装作从容:“不会吧?小将军不守信用?”
叶岑潇仿佛有话要说,曲赋霜向纵言瞥一眼,却不是叫她离开,反而像安抚。
“回别院住。”叶岑潇这么说。
听上去很不快。
曲赋霜反问:“什么要紧事?”
叶岑潇执着:“回来。”
剑拔弩张。
曲赋霜喉咙泄出一声,像冷笑,也像在忍。
纵言向前一步,没敢越过曲赋霜,对叶岑潇落下声音:
“素闻您仁厚明达,奴婢有一事不明,这药,既非嘉奖之功,又非惩戒之过,我们姑娘待您如何,您比奴婢更清楚。”
曲赋霜看她,纵言没管,准确来说是不敢看回去:
“若有一日,姑娘为您舍身,旁人只会说您调教得好,不得不卖命,却不会有人说这是心甘情愿。”
她利落跪下,闭了闭眼,还是道:“靠药拴住的人,真是您想要的吗?”
叶岑潇不为所动。
纵言直视叶岑潇的双眼,一下,挪开了,伏低:“奴婢言辞无状,愿领责罚,只是不忍见您清誉,蒙受‘以药驭人’的流言。”
曲赋霜想扯出个笑,叶岑潇还有清誉?嘴角刚一动,就被蚀骨疼痛扯得皱眉。
叶岑潇把视线转到曲赋霜身上,曲赋霜摆手,示意她别靠近,闭上眼睛,喉间颤动,把涌上来的呻吟硬生生咽回去。
叶岑潇唤红绫,那头应答,她才把注意放在纵言身上:
“曲赋霜是这么教你审时度势的?”
曲赋霜为纵言说话:“这不是我的人,但字字在理,并无过错,你不能替她主子罚她。”
“……”叶岑潇敛目,“好。”
曲赋霜感觉这显得,像在欺负她,待要说什么,叶岑潇转身走了,到门口扭过头来,说:“耳环,好看。”
曲赋霜迷糊地摸了摸。
用完药,红绫说沈家来信,她没精力看,收下后回车上时倒在座上。
她呼吸剧烈,头发乱了,发间簪子歪歪斜斜,纵言急得蹲在旁边查看情况,曲赋霜勉强睁开眼,对她笑了一下:
“你得……咳,你得庆幸你不是我的人,否则,我会把你的人头送给叶岑潇,以表忠心。”她发抖,把头埋进臂弯里,“呜,疼死我算了。”
叶岑潇给她下毒那次,也有这么疼,她当时扎了枕头,如今总不能扎纵言。
纵言道歉,曲赋霜气喘匀了,夸她:“不愧叫纵言,我都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纵言开心了:“少爷允许我们向他讨书看。”马上,她脸色转变,“此事我得……”
“我理解。”曲赋霜打断,“那么,往轻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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