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路修整,曲赋霜身体已有缓和的迹象,她带着虚软,一头栽在楚愈身上。
他坐在那里,听纵言讲述,曲赋霜抬手让楚愈赏她点银子,称赞她护主之心。
“安心啦,叶岑潇不可能这么快放我去死的,她种的……药?小半年才发作一次,得回到她那里,你看,我跑不掉了哦。”
楚愈抱她更紧,须臾,无奈一笑:“先前想带你同归共赴,还真是……”
没说完,曲赋霜猜得到,不管。
成也禁药败也禁药,她身体恢复好了,没离开,仍要他抱,难得,难得,他们安静着,痛苦之后的安静。
她和楚愈依偎得没完没了,昨夜睡得不好,她索性拉人家共眠一个中午。
今日是冬季不多见的暖和天,没雨没雪,太阳明明白白地挂着,无妨挥霍,日子长着呢。
下午起来后,曲赋霜查看沈知清给她留的信封,很鼓、很重、很热。
她打开,“哦”一声,从里头摸出不少小银子来,比热乎乎的信袋更暖的是热乎乎的钱。
里面还有一叠极厚的纸,像册子,她抽出来——
塞回去。
楚愈不问,在木椅上垂眼拨茶,响动清灵。
曲赋霜提醒他穿厚些,他说不冷,她劝不动他,又疼他疼得没法子,只好“哎呀……”地笑叹。
楚愈舒眉弯眼,侧身放下茶器。
曲赋霜喜欢他行走坐卧的一切,笑容扩开,又“哎呀~”一声,声调比方才更高一些,尾音更长一些。
她带好信封,说要出去,楚愈声音散着,柳絮似的:“才回来么。”
四个字,往她心里蹭,曲赋霜步子抬不动了,但又故意和他作对,琢磨换到点别的什么,僵着嗓子回答:
“挺值得出门的。”她眼神游移,补一句,“这事。”
左右不见楚愈留她,曲赋霜悻悻地前去开门,后头溢出两声咳,断断续续,仿佛刻意不叫她听见,又没法抑制地叫她听见。
曲赋霜回来了。
他撑着桌面,维持方才的姿势,隐隐有脱力的迹象,曲赋霜去揽他,他推一推,当然没用力。
她下蹲,仰面关切,他不给她看,生生别过头。
曲赋霜不敢蛮横掰他,只得站起,再揽他,这回用些力气,两人衣裳叠在一起,一晃,又一晃。
“不是说,要出去?”他抬头,促狭问。
曲赋霜不得劲:
“让我亲亲。”
楚愈不肯。
“让我亲亲。”她又说,有点急。
曲赋霜上手,楚愈挡她,耳尖发红。
曲赋霜:“你误我正事。”她理直气壮,“亲亲!”
楚愈弯起眼睛,赶她:“做你的正事去。”
她半个身子压下来,胡乱说什么我真急了,快碰到他时还是选择观察他脸色期待他同意。
楚愈撑起身子,吻落在她唇边。
就那么一下,恢复如初。
曲赋霜木住。
楚愈等半晌不见她动作,向她看过去,带点儿矜持。
曲赋霜略显艰难地动了动,想往后挪,让空气流通,不至于让她再起心思,退的时候才见自己的一绺头发挂在对方衣襟里,又被她缓缓带起。
楚愈抬手抚上那一块被她头发擦过的领口。
“方才,我趴在你身上时弄到的吧。”她滞涩地说。
楚愈闭了闭眼,扭头,呼吸不定,少顷,用手背覆住自己的双眸。
曲赋霜没走成,托纵言将信封还回去。
信封去而复返,面前的纵言摇摇头。
楚愈按时喝药,苦得缓过好一会儿,方看向她们。
“暗账其中一册,沈家的,给我干吗?”曲赋霜懒得管这烂摊子,“非得请我见面。”
楚愈知晓事情挺大,放人了:“去吧,早些回来。”
曲赋霜将他亲了又亲才走。
她们在酒楼包厢会面。
曲赋霜推门时,沈知清正看着窗外出神,听见动静,她正视曲赋霜,笑。
排练过,曲赋霜看得出。
“来了?”沈知清的声音软软的,和从前一样。
曲赋霜落座,扫一眼桌面,两杯茶,一杯已经凉透,另一杯是新沏的,还在冒着热气。
她没碰那杯热茶:
“沈家主母今日怎么舍得放你出门?”
沈知清有点凄凄凉凉的:“母亲近来,顾不上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放在桌上,推过去:
“上回你生辰,我和段姑娘都发觉你不对劲,我往里头放了安神的药材,你收着。”
曲赋霜没要:
“我不缺这个。”
沈知清的手还按在香囊上:“但这是我亲手配的。”
曲赋霜往后靠靠,抱起手臂:“你是来给我送香囊的?别有所求吧?”
“你每忘一次,”沈知清说,“我就觉得你离我更远一步。”
这话来得太突然,曲赋霜没接住,她的视线左右逡巡,再回到姐姐身上。
“我翻过沈家的账册。”沈知清继续说,“有一些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那是能换命的,人脉、药方、藏得极深的路子。”
她顿了顿。
“兴许有法子,让你不再忘。”
曲赋霜看着沈知清,眼神忽然变得很专注,紧接着,专注变成戏谑:
“什么叫‘暗账’?”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几分,“那是沈家攒下来的腌臜,你把这东西交给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沈知清打断她。
“你是我妹妹,你不姓沈,但你是我妹妹。”
曲赋霜忽然笑了,带点无可奈何的嘲弄:
“姐姐,我听过的漂亮话,能绕京城三圈吗?”
沈知清看着她。
“段绪年说过,叶岑潇说过,那些求我办事的人说过,你猜我信过几句?”
沈知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香囊:
“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
沉默比刚才更重,重到能听见楼下街市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笑,马蹄踏过石板路,越来越远。
沈知清忽然站起来。
曲赋霜以为她要放弃,但她没有,她走到曲赋霜身边,在她旁边坐下,很近,曲赋霜闻见她身上的香气,和那只香囊里的一样。
“妹妹。”沈知清恳求,“我没有别人了。”
“……”
“父亲走了,知荇走了,母亲和哥哥,我越来越不懂他们,有时候我待在院子里,母亲在左,哥哥在右,聊寻常家事,我都觉得好冷。”
炭盆烧得再旺也暖不了,人再多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进来,以为能捂热什么,到头来发现,烫伤的是自己,冷的还是冷的。
她伸出手,把那只香囊拿起来,放在曲赋霜手心里。
“你收着。”她重复。
曲赋霜没表态。
沈知清疯了,这个姐姐居然以为权力被抽空,温情就会重新呕出来。
天真的傲慢。
沈知清开始试探:
“他呢。”
曲赋霜僵住。
她们都知道是谁。
“如今你们好着,那么,五年八年之后?”
曲赋霜的手指收紧。
“你会忘了他吗?”沈知清观察她的表情,“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你们说过的话,每日醒来,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你爱他?”
“不会,我们日日相处,没有忘记的机会。”
沈知清没有停:“我两年前为你过生辰,也是日日陪在你身侧的。”
“不必以此要挟,我对他重逢一回爱一回。”
“他能受得住每日都要面对你的怀疑、抗拒、盘算?小霜,如今他住的地方,是你家事发后他带你另外购置的,他原本的旧宅,几乎从未回去看过,他只剩你了。”
曲赋霜停顿。
沈知清道:“你有你不想忘记的人,我也有舍不下的人。”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时,狠了心说:
“叶姑娘不会给你找法子的,你忘得越多,就越离不开她。”
门开了一条缝。
“但我不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让你记住我们。”
门关上了。
安静之时,窗外却传来一声吆喝,是卖糖葫芦的。
她想起他低头笑时,眼角的弧度;想起他把糖放进她手心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站在月色里,像要化掉的样子。
五年后呢?
还有小猫,它那么馋,没人帮楚愈为它剥虾了。
曲赋霜回去的路上,天色有暗下去的意思,但还没到黄昏。
地面升起雾雾的柿子黄,往上晕出灰粉,模糊的,很淡,再往上,大片青与白难舍难分,还没来得及匀好,远处大院门前点亮灯笼,被风吹得扑呼一闪,像含着一粒将熄的星火。
她回到熟悉的大宅前,回到熟悉的院落,楚愈站在屋里哄猫,长发散着,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染在他侧脸上,晕得人都淡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眉眼柔和。
猫被楚愈的发丝撩到,它迷迷糊糊中抓他头发玩,楚愈失笑,偏了一下头,让长发垂到身后。
曲赋霜站那儿看,他感觉得到,转头招呼:“回来了?”
他似乎只做了口型,但她分明又听见了他的声音,走过去。
“我替你绾好?”
“一会儿的。”这会儿楚愈的声音才变得实在,可仍然轻,“它刚睡着。”
曲赋霜挠挠猫耳朵,猫委屈地哼唧一声,往楚愈怀里钻,曲赋霜嘴角挑起,楚愈往她面前递一递:“抱抱它?”
一大坨软软热热的东西喵喵嗯嗯地埋在她身上,她恶趣味地凑到猫耳朵旁,很难听地“喵”一嗓子。
难听,不过声音不吵,猫烦躁地扭扭,没理她,倒是楚愈在笑,他像要劝曲赋霜别这么逗猫,话语却被纵言的一句“叶家那位来访”剪断。
楚愈笑容尚存,只是垂下眼,曲赋霜脸色变冷,二人俱是沉默。
叶岑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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