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睡。
痴情琴师为风流恩客自戕的戏文太有趣,曲赋霜本就备受争议,这一段佳话流传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
「是那琴师性子太傲,二人关系疏远便想不开。 」
「痴心错付,烈性人最容易走绝路。」
「不过又是一段风月债,只是这次逼死了人。」
「风月场中多薄幸,清波底下葬痴魂。」
楚愈漫无目的地压着心口,把那点儿酸涩按回去,枯熬一整夜。
天明时分,纵言端来药,气氛压抑,她便把风声又和他说一回。
“那么,请你也照着这一套写吧。”他连呼吸都是破的。
舆论也是手段。
纵言眨巴眼睛。
又眨巴一下眼睛。
这不对。
纵言知道他有自己的安排,福身答应:“奴婢会注意分寸,不给姑娘添麻烦。”
她转身,脸就垮了。她是很爱看话本子,但她不看姑娘和那位冷艳琴师的话本子,她陪姑娘时见过梁玄泽,对方一张口就是:“我就是这么下贱的人。”
她也见过这琴师像鬼一样约见楚愈,那嘴比她还敢说,她听得脑子大受创击,他走前,郎君让她送送,琴师背对她侧过头,说:
“转告她,这串珠子……”他唇角有难以捕捉的笑意,轻轻一滑,看不清了,“我很喜欢。”
事后,她当然装不知道,郎君却听见了,心闷得气都喘不匀。
让她写姑娘和梁玄泽,不亚于逼歪树杈子写姑娘与梁玄泽。
但现下这帮子人里,她最敢说,也和梁玄泽打过照面。
姑娘生死未定,郎君心力交瘁,小猫贪吃软糯,只有她能撑起一片天。
纵言慨然抹泪,毅然动笔:
“世间情字,最是难解。有人痴心,有人无意,有人身在局中,却把真心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停下看看,没事,很隐晦,一般人看不出奥妙。
“说那名满京城的曲姑娘,为人慷慨、活泼灵动,梁公子美貌独绝,白皙纤细,面上一粒小痣,善文善琴,二人相遇时,一人楼上一人楼下,相见即定情,渐有往来。”
纵言自我安慰,春秋笔法,用心良苦。
“曲姑娘待之以上宾,珍之重之。曲姑娘事务渐繁,二人往来便疏,梁公子性情冷清,不与人言,其死也,非他人之过,乃心怀郁结,此间事了,曲姑娘闻之,黯然良久。”
这篇小短文在坊间散开,不日便收到神秘信封,仅仅三字——
我懂你。
落款是歪树杈子。
纵言险些泪洒当场,犹如卧底接头。
红绫公事公办地把梁玄泽为情自戕的流言和药带过去时,曲赋霜伏在她肩头,无力地笑一笑。
红绫能进来,说明段戈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明面上与叶岑潇撕破脸的地步,叶岑潇也未完全舍弃她。
她赌的是不完全,而不是“一定不会”。
首要的生死问题暂被消解,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推算敌对方的动机。
沈清和误以为她手里有关于他往事的证据,放出段戈官商勾连的小细节,不大,不至于摧毁沈、段两家,也足以让段戈起疑,将她灭口。
那易轻云呢?
她查暗账,确实够让易轻云对她起杀心,但这不像她这位姨母的作风。
如果易轻云觉得她有沈清和的把柄,更应该保护她、撬开她的嘴,以保沈知清坐上家主之位,而暗账的烂摊子,可以全推给沈清和。
要么易轻云有把握她能活着出来,要么,她手上的东西,对易轻云来说仅仅是雪中送炭。
曲赋霜的头疼起来。
易轻云也许明白,她对沈清和知之甚少。
红绫由她靠着,勺子凑过去喂她,药是她方才借牢狱的锅煎的,碗也是借的,有点破。
曲赋霜躲开,嗓子听不出来是她:“他怎么样?”
怪不得楚愈喜欢喝药前问她问题,她不答,他就不喝。
恃宠而骄。
她在心里笑。
“主子一切安好。”
她一阵沉默,说出他的名字,艰难的,有点发涩,读音在她唇齿间绕了半圈,再低低叹出来。
曲赋霜上次有这样的感想,她还和段绪年面对面,她还是叶岑潇的人。
“他找过主子,其余的我不知情,这和主子无关。”红绫手中用力,勺子捅进去,磕在曲赋霜牙上。
曲赋霜被药呛得闭嘴,喉咙一阵发紧,不得不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漫到整个口腔,漫到鼻腔,漫到眼眶。她闭了一下眼,没从红绫肩头挪开。
实在没力气。
以往这点儿事何至于让她变成这样。
红绫半强迫地喂完药,撇下她,曲赋霜没像以前一样让她走。
“我……”那个声音在发抖,很轻,克制不住地抖,“动不了。”
红绫身形一顿,冷静地从她指尖一路往小臂捏过去,指节、掌骨、腕骨、小臂,曲赋霜的肌肉几乎没有反应。
“我会禀报主子。”她摆弄曲赋霜,调整姿势,让她半靠墙,后背不触碰到伤口。
曲赋霜的视线虚了又聚焦,聚焦又虚,反复几回,让大脑笨拙地转动。
她在想。
她的惨状,买家就那几位,叶岑潇、沈知清、楚愈,还有与她生意没做完的京官商户。
不,还有一个人。
她拒绝自己谈判时抛出的价码,但不代表能拒绝自己狼狈时的“真心”。
“想法子让段绪年进来。”
红绫应答,没有立刻走,曲赋霜皱着眉头:“疼……”
红绫扫视她的身体,衣服太脏,看不清伤口,手悬在曲赋霜身体上方,犹豫。
“哪里?”
曲赋霜说胸口,闷疼得上不来气,红绫将手探入,碰到金属——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原先的皮肉被压红,印子烙在心口,像奴印。
曲赋霜的声音低低的,一点柔和,一点眷恋:“放回去吧。”
*
画屏是梁玄泽之死的见证人,她才恢复自由,大把来自茶馆欢场的机会纷至沓来,请她为风月悲剧提供细节。
她靠在柜台前,愁眉不展,口中说的是:“其实前两日我在狱里见过曲姑娘,她都有些不太认人了。”
脑中想的,是一位曾与她擦肩而过的陌生姐姐,在她耳边滑过去的一句话:
自由身、安家钱,是谁给你的?
旁侧伸来一碟瓜子,画屏顺势而望,首饰铺掌柜不知何时凑过来,边嗑瓜子边看戏:“丫头,详细说说呗。”
画屏半编半真地道:“神志不清,口中喃喃几位朋友的名字,还有什么耳环、扶桑花、扳指一类,其余的没了。”
掌柜貌似大失所望,“嗐”一声扔下碟子,扬长而去。
出了茶馆,掌柜的脸就冷下来,拢紧披肩,往段家走。
我的财神可别出事啊。
她念叨一句,加快步子。
侍女把门外女人带的话一字不漏说与段绪年,段绪年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对着花枝比划。
她没有表情,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一枝:“与我有何干系?”
段绪年盯着那枝花,把剪子丢到一旁,站起来,坐下去,又站一会儿,抬手。
侍女双手递上剪刀,她吩咐:“你,去骂她两句。”
侍女得令。
段绪年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盯着桌上那枝被剪断的花。
她忽然伸手,把那枝花拿起来,插回花瓶里。
歪的。
她没有扶正。
侍女从段家移到监牢,一路都在想,说什么好呢?
她见过曲赋霜很多次,那位姑娘总是笑眯眯的,出手阔绰,说话好听,偶尔逗她两句,把她逗得脸红。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牢房里,见到那副不成人形的身体。
腥味和冷气冲得她打个哆嗦。
她隔着栏杆,心有不忍:“曲姑娘,姑娘?”
她摇动栏杆,又喊几声,里头只有细弱的气声。
牢房里青苔霉斑遍布,水声滴滴答答,侍女只好松手,掌心干涩,她低头,一手铁锈。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
曲赋霜再睁眼时,段绪年站在那里。
牢房的光线很暗,她站在甬道与牢门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头上的步摇垂着细细的流苏,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曲赋霜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那道铁栏杆,隔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潮湿的霉味,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绕许多年的东西,沉默对视。
段绪年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住,又松开。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见过曲赋霜很多样子,笑的时候、冷的时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
她怎么这么狼狈?
她怎么能这么狼狈?
曲赋霜蜷缩着,头发、脸、衣衫,破烂不堪,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有一处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旧的血迹已经干涸,新的又叠上去。
衣裳皱成一团,大片褐色的痕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
是血。
原来人有这么多血。
牢房一大股湿烂的气味,恶意、压抑、无孔不入。
段绪年故作无事:
“我是段绪年。”
喉咙发干。
没有回应。
曲赋霜瞳孔是散的,死水一样的散,尸居余气。
她有点急,带有虚张声势地硬气:“你那,那谁,没来看你?是怕来了这阴寒之地回去病上个把月?”
曲赋霜嘴唇翕动,段绪年听不清,往前凑近,脸几乎贴上栏杆,通过栏杆空隙,声音软了:“什么?”
她仔细地听。
“生辰……生辰快乐……”
混乱、断续、滚烫。
段绪年头上的步摇不摇了。
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
没有声音。
她又张一下。
还是没有。
牢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水滴从某处渗下来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石壁上,碎开,渗进裂缝里。
段绪年盯着她,盯着她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眼神、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旧事画面叠在一起,和眼前这个人叠在一起。
她分不清了。
“你……”
段绪年开口,声音是哑的,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想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退后一步,又退一步,然后转身。
落荒而去。
走出牢门,外面的光刺得她眯眼。
侍女迎上来,喊她:“姑娘?”
段绪年站在日光底下,手指还在抖,她迅速将手背到身后。
“回去。”她说。
声音已经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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