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段绪年走后,曲赋霜为数不多绷紧的力气也散去,气都流通不来,她怕自己窒息,硬是拧出一口气,生命活动才重启。

调整很久很久,她的指关节动一动,轻轻磕碰墙面,上面血糊一片,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两个字。

方才段绪年提他,曲赋霜险些装不住。

楚愈一定知道她绝不想让他来。

他来了,狱卒第二日就能把这消息高价卖出去;

他来了,冲淡她与梁玄泽的天定良缘;

他来了,两个人都得装没事,很累的。

没用的,他们都不会做没用的事。

曲赋霜手指又动,墙面出现新的血迹。

*

猫醒了,用脑袋拱楚愈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天快亮了,或者已经亮了,他分不清。

一场不稳的呼吸后,楚愈哀怜地,缓缓地垂下眼,碰碰猫耳。

小猫咕噜咕噜甩脑袋,疑惑地看他。

楚愈乏力,抱不了它,它伸爪子扒拉楚愈,哽叽一声往上跳,脚滑,险些摔下去,楚愈勉强揽住它,安置在怀里。

这些日子的奔走与筹算快耗透他的身体,睁眼是空荡荡的住所,闭眼是无数双触碰他的手。

楚愈偏头,蹙眉咬唇,忍下反胃感。

她,这几年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一个姿势僵太久,起身时双眼什么都看不见,猫喵了好几回他才听见,想摸摸它安抚它,手也提不起来。

他有些哀悯地重新阖眼,睫羽颤得不像样。

身子缓过来,楚愈将她的物品反复整理,那柄扇子的温度又靠在他手心。

木质扇柄太凉,华丽金饰也好凉,他一寸一寸展开扇面,扇骨发出涩涩的声响。

扇面上的字迹露出来了。

能而示之不能。

他没再往下翻。

她第一次拿这把扇子给他看,心虚又理直气壮:“打的小抄,叶岑潇大概没发现。”

能而示之不能。

她什么都能做到。

如今亦然。

太阳西斜,日头落下。

叶岑潇在桌案前,端详猫猫头扳指。

猫耳圆润发亮,是她这么长日子无意识磨出来的。

「哦,你被小猫咬住啦。」

她被小猫咬住了?

她不知道,而且大概也没可能知道被猫咬住的滋味。

红绫叩门,呈上一柄扇子:“楚愈的人拿来的,她说,楚愈已经不大好了。”

示弱?

叶岑潇摊开它,审视它,扇面上有曲赋霜打的小抄,其中一句她格外熟悉。

一瞬陌生的情绪出头,被理性压下去。

她如今究竟是不能,还是示之不能?

若自己不确定的态度遭她不忠,自己是否有机会,将她一击致命?

她既能走到她身边、走到楚愈身边,也可以走到旁人身边。

红绫多嘴:“楚愈的事,也需完整告诉她?”

叶岑潇:“去问他。问楚愈。”

楚愈让红绫转告曲赋霜,他都好。

红绫走过长长的甬道。

曲赋霜的伤口在愈合,精神依旧不济。她那手蹭着墙,轻轻的,来来回回,费劲地扯开一丝笑:

“劳你跟他说,我也,什么都好。”

“这并非主子所吩咐。”

曲赋霜的笑容扯大了点,头向下栽。

红绫托住她的头,扶正,曲赋霜觉得自己跟刻出的小木偶似的任人摆弄,方欲挖苦,红绫冷声道:

“好,我替你传话。”

曲赋霜的瞳仁如同回光返照地亮一下,调侃的劲儿都没了,有气无力地说:“多谢。”

红绫那被刀柄绞过的手,竟生出两分暖,曲赋霜往她掌心贴了一贴,红绫却在此之前抽手走开。

没有为难,没有羞赧,纯属是办完事绝不多留的规矩。

曲赋霜脑袋磕墙,默了默,又笑一回。

*

沈知清再看见那张字条时,沈清和站在她面前:“递给谁的?”

一张写上她愿意替曲赋霜作证的字条,不管是写给谁的,都不应该出现。

沈知清被他按住,想抢也抢不到,有气无力控诉:“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见人,也不许我托人带话……”

沈清和望着她,疲惫而怨怼地讥笑:“若不想看见井里多一个下人,就乖一些。”

云舒跪在一边,抖得厉害,却没退,哆哆嗦嗦地求:“少爷,您不能——”

“滚。”他没看云舒一眼。

沈知清被他的表情刺痛,像要松手,忽而用力掰他的手腕,她绝食太久,沈清和轻松反制她,尚未放开妹妹,转眼便见易轻云站在门口。

沈清和条件反射地把攥紧字条的手藏好,面对易轻云冲沈知清的责问,他说:“没有什么,妹妹写诗消遣罢了。”

沈知清低头,目光钉在自己的袖口上,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易轻云轻描淡写地笑一声,沈知清打了个寒战,沈清和与易轻云面对面,握住沈知清的手。

僵持。

沈知清先开口:

“她会死吗?”

没人回答。

“是我的错。”

说完,她闭嘴。

字条没带出去,情绪却带出去了。

段戈很发愁。

他的耳目探测到一些同僚私底下议论他为何咬住一个姑娘死不松口。

他不是没有政敌,他窝窝囊囊地藏拙,在官场苟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不冒尖。

可曲赋霜非要逼他。

他得筹谋快速把曲赋霜按死,而且不能死在“他”手里。

可,段绪年这几日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大吵大闹,而是沉默。

属下的沉默在他看来是不得已的屈服。

但这是段绪年。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成箱成箱抬到她面前,她不看;

闺秀聚会、投壶骑射,大大小小的戏乐活动,她不理;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满一桌的珍馐佳肴,她不尝。

段绪年正在房中面无表情抱着话本子,他乐了好一会儿,以为段绪年看开了,结果段绪年翻的是曲赋霜和梁玄泽的风月戏。

而他们的话本子,他先前以“扰乱秩序”为由下令禁止了,只是如果太苛刻,反而遭人怀疑,所以做得不绝。

这世上没人能管大家看不看戏。

“年年啊……”他叹她。

段绪年仅仅是合上册子,多余的一步都不做。

“年年。”他又叫一声,这次音量高了一点。

段绪年木然起身,他伸手,段绪年擦着他离开,段戈知道她又要去暖房了。

沈家。

沈知清靠在床头,瘦得像一张纸。

易轻云坐在床边,把一枝花插进她松散的发髻里。

花是刚从院里折的,还带着露水,衬得沈知清的脸更白。

“知清。”易轻云唤她。

沈知清没有应。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像瓷瓶上的裂纹。

易轻云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撕开一丝不耐烦。

这副模样,怎么当家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丫鬟说:“告诉段大人,知清病了,再告诉沈清和……”

她顿了一下。

“他母亲在天之灵,看着呢。”

而沈清和此刻在等段戈的消息,或者等牢房的消息。

他最怕什么消息都没有。

没消息,意味着段戈还在算,段戈算得越久,越可能算明白:这件事,不该段戈一个人扛。

很快,沈清和派去牢房的人回来。

“公子,牢房那儿近来有生面孔,不是段戈的人,也不是官府的人。”

沈清和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叶岑潇的人。”他说。

不是问句。

来人不敢答。

沈清和闭上眼。

之前楚愈请人来过,用词极其委婉,真实意思相当犀利:

曲赋霜知道的事,他同样知道。

而就在方才,易轻云的利刃同样递来:“你母亲在天之灵,看着呢。”

他想起段戈。

段戈不会动手了。

段戈在等他动手,然后把自己摘干净。

叶岑潇的人已经到了。

沈清和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树。

易轻云也开始兴风了,沈清和可以预见,不消多久,浪就能淹到他身上。

来不及了。

他按一下袖口,很快放手。

段戈把信扣在桌上。

信纸背面透出墨迹,他认得那个字,沈清和的。

内容不多,就一句话:曲姑娘手里那些东西,段大人不担心吗?

段戈盯着那行字,很久。

沈清和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段戈提笔,复盘全程,笔走龙蛇。

落笔时,他冷笑。

沈清和比他急。

沈清和同样想让曲赋霜死,但不能自己动手,所以来逼他:

你不动手,我来。

但曲赋霜死在牢里,脏水是你的。

段戈决定按兵不动。

比他急,就会比他多露破绽,他大可以等沈清和出手,再将他们表兄妹一起收割。

段戈坐在桌前,沉思、沉思。

可有人不许他等。

“老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牢里来报,曲姑娘昏过去好几回,叫不醒。狱卒说,人快不行了。”

段戈的手指顿一下。

他预料曲赋霜会死,但不能是“扛不住”这种死法。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沈清和的字,脑子里飞快地算:

死在他牢里。

叶岑潇问责。

段绪年恨他一辈子。

沈清和全身而退。

他算完了。

“去请叶家的人来。”段戈说,“现在。”

管家低头,退出去。

段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芯又矮一截。

嘎吱。

牢门响动。

曲赋霜睁眼。

天亮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