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绪年走后,曲赋霜为数不多绷紧的力气也散去,气都流通不来,她怕自己窒息,硬是拧出一口气,生命活动才重启。
调整很久很久,她的指关节动一动,轻轻磕碰墙面,上面血糊一片,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两个字。
方才段绪年提他,曲赋霜险些装不住。
楚愈一定知道她绝不想让他来。
他来了,狱卒第二日就能把这消息高价卖出去;
他来了,冲淡她与梁玄泽的天定良缘;
他来了,两个人都得装没事,很累的。
没用的,他们都不会做没用的事。
曲赋霜手指又动,墙面出现新的血迹。
*
猫醒了,用脑袋拱楚愈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天快亮了,或者已经亮了,他分不清。
一场不稳的呼吸后,楚愈哀怜地,缓缓地垂下眼,碰碰猫耳。
小猫咕噜咕噜甩脑袋,疑惑地看他。
楚愈乏力,抱不了它,它伸爪子扒拉楚愈,哽叽一声往上跳,脚滑,险些摔下去,楚愈勉强揽住它,安置在怀里。
这些日子的奔走与筹算快耗透他的身体,睁眼是空荡荡的住所,闭眼是无数双触碰他的手。
楚愈偏头,蹙眉咬唇,忍下反胃感。
她,这几年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一个姿势僵太久,起身时双眼什么都看不见,猫喵了好几回他才听见,想摸摸它安抚它,手也提不起来。
他有些哀悯地重新阖眼,睫羽颤得不像样。
身子缓过来,楚愈将她的物品反复整理,那柄扇子的温度又靠在他手心。
木质扇柄太凉,华丽金饰也好凉,他一寸一寸展开扇面,扇骨发出涩涩的声响。
扇面上的字迹露出来了。
能而示之不能。
他没再往下翻。
她第一次拿这把扇子给他看,心虚又理直气壮:“打的小抄,叶岑潇大概没发现。”
能而示之不能。
她什么都能做到。
如今亦然。
太阳西斜,日头落下。
叶岑潇在桌案前,端详猫猫头扳指。
猫耳圆润发亮,是她这么长日子无意识磨出来的。
「哦,你被小猫咬住啦。」
她被小猫咬住了?
她不知道,而且大概也没可能知道被猫咬住的滋味。
红绫叩门,呈上一柄扇子:“楚愈的人拿来的,她说,楚愈已经不大好了。”
示弱?
叶岑潇摊开它,审视它,扇面上有曲赋霜打的小抄,其中一句她格外熟悉。
一瞬陌生的情绪出头,被理性压下去。
她如今究竟是不能,还是示之不能?
若自己不确定的态度遭她不忠,自己是否有机会,将她一击致命?
她既能走到她身边、走到楚愈身边,也可以走到旁人身边。
红绫多嘴:“楚愈的事,也需完整告诉她?”
叶岑潇:“去问他。问楚愈。”
楚愈让红绫转告曲赋霜,他都好。
红绫走过长长的甬道。
曲赋霜的伤口在愈合,精神依旧不济。她那手蹭着墙,轻轻的,来来回回,费劲地扯开一丝笑:
“劳你跟他说,我也,什么都好。”
“这并非主子所吩咐。”
曲赋霜的笑容扯大了点,头向下栽。
红绫托住她的头,扶正,曲赋霜觉得自己跟刻出的小木偶似的任人摆弄,方欲挖苦,红绫冷声道:
“好,我替你传话。”
曲赋霜的瞳仁如同回光返照地亮一下,调侃的劲儿都没了,有气无力地说:“多谢。”
红绫那被刀柄绞过的手,竟生出两分暖,曲赋霜往她掌心贴了一贴,红绫却在此之前抽手走开。
没有为难,没有羞赧,纯属是办完事绝不多留的规矩。
曲赋霜脑袋磕墙,默了默,又笑一回。
*
沈知清再看见那张字条时,沈清和站在她面前:“递给谁的?”
一张写上她愿意替曲赋霜作证的字条,不管是写给谁的,都不应该出现。
沈知清被他按住,想抢也抢不到,有气无力控诉:“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见人,也不许我托人带话……”
沈清和望着她,疲惫而怨怼地讥笑:“若不想看见井里多一个下人,就乖一些。”
云舒跪在一边,抖得厉害,却没退,哆哆嗦嗦地求:“少爷,您不能——”
“滚。”他没看云舒一眼。
沈知清被他的表情刺痛,像要松手,忽而用力掰他的手腕,她绝食太久,沈清和轻松反制她,尚未放开妹妹,转眼便见易轻云站在门口。
沈清和条件反射地把攥紧字条的手藏好,面对易轻云冲沈知清的责问,他说:“没有什么,妹妹写诗消遣罢了。”
沈知清低头,目光钉在自己的袖口上,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易轻云轻描淡写地笑一声,沈知清打了个寒战,沈清和与易轻云面对面,握住沈知清的手。
僵持。
沈知清先开口:
“她会死吗?”
没人回答。
“是我的错。”
说完,她闭嘴。
字条没带出去,情绪却带出去了。
段戈很发愁。
他的耳目探测到一些同僚私底下议论他为何咬住一个姑娘死不松口。
他不是没有政敌,他窝窝囊囊地藏拙,在官场苟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不冒尖。
可曲赋霜非要逼他。
他得筹谋快速把曲赋霜按死,而且不能死在“他”手里。
可,段绪年这几日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大吵大闹,而是沉默。
属下的沉默在他看来是不得已的屈服。
但这是段绪年。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成箱成箱抬到她面前,她不看;
闺秀聚会、投壶骑射,大大小小的戏乐活动,她不理;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满一桌的珍馐佳肴,她不尝。
段绪年正在房中面无表情抱着话本子,他乐了好一会儿,以为段绪年看开了,结果段绪年翻的是曲赋霜和梁玄泽的风月戏。
而他们的话本子,他先前以“扰乱秩序”为由下令禁止了,只是如果太苛刻,反而遭人怀疑,所以做得不绝。
这世上没人能管大家看不看戏。
“年年啊……”他叹她。
段绪年仅仅是合上册子,多余的一步都不做。
“年年。”他又叫一声,这次音量高了一点。
段绪年木然起身,他伸手,段绪年擦着他离开,段戈知道她又要去暖房了。
沈家。
沈知清靠在床头,瘦得像一张纸。
易轻云坐在床边,把一枝花插进她松散的发髻里。
花是刚从院里折的,还带着露水,衬得沈知清的脸更白。
“知清。”易轻云唤她。
沈知清没有应。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像瓷瓶上的裂纹。
易轻云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撕开一丝不耐烦。
这副模样,怎么当家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丫鬟说:“告诉段大人,知清病了,再告诉沈清和……”
她顿了一下。
“他母亲在天之灵,看着呢。”
而沈清和此刻在等段戈的消息,或者等牢房的消息。
他最怕什么消息都没有。
没消息,意味着段戈还在算,段戈算得越久,越可能算明白:这件事,不该段戈一个人扛。
很快,沈清和派去牢房的人回来。
“公子,牢房那儿近来有生面孔,不是段戈的人,也不是官府的人。”
沈清和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叶岑潇的人。”他说。
不是问句。
来人不敢答。
沈清和闭上眼。
之前楚愈请人来过,用词极其委婉,真实意思相当犀利:
曲赋霜知道的事,他同样知道。
而就在方才,易轻云的利刃同样递来:“你母亲在天之灵,看着呢。”
他想起段戈。
段戈不会动手了。
段戈在等他动手,然后把自己摘干净。
叶岑潇的人已经到了。
沈清和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树。
易轻云也开始兴风了,沈清和可以预见,不消多久,浪就能淹到他身上。
来不及了。
他按一下袖口,很快放手。
段戈把信扣在桌上。
信纸背面透出墨迹,他认得那个字,沈清和的。
内容不多,就一句话:曲姑娘手里那些东西,段大人不担心吗?
段戈盯着那行字,很久。
沈清和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段戈提笔,复盘全程,笔走龙蛇。
落笔时,他冷笑。
沈清和比他急。
沈清和同样想让曲赋霜死,但不能自己动手,所以来逼他:
你不动手,我来。
但曲赋霜死在牢里,脏水是你的。
段戈决定按兵不动。
比他急,就会比他多露破绽,他大可以等沈清和出手,再将他们表兄妹一起收割。
段戈坐在桌前,沉思、沉思。
可有人不许他等。
“老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牢里来报,曲姑娘昏过去好几回,叫不醒。狱卒说,人快不行了。”
段戈的手指顿一下。
他预料曲赋霜会死,但不能是“扛不住”这种死法。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沈清和的字,脑子里飞快地算:
死在他牢里。
叶岑潇问责。
段绪年恨他一辈子。
沈清和全身而退。
他算完了。
“去请叶家的人来。”段戈说,“现在。”
管家低头,退出去。
段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芯又矮一截。
嘎吱。
牢门响动。
曲赋霜睁眼。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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