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临行前两个人都没开口。

收拾妥当后,曲赋霜站在院里,和楚愈相顾,楚愈把怀里的猫递过去:

“抱抱它。”

曲赋霜接来,摸摸,猫舒服地眯起眼。

她将猫还回去,走了。

她上马车前最后的印象,就是楚愈抱着猫,静立在坟墓一样的大宅里。

当年他离京,也是这种感觉吗?

*

到永州时,已经入秋。

曲赋霜掀开车帘,潇湘重山叠嶂,在远处遥遥望它,正在下小雨,青绿灰混糅潮湿水汽,山蹊被茂密林叶与云雾遮得若隐若现。

她总觉得那里该会走下来一个人,撑把伞,伞面遮住他的模样,薄薄衣摆随他行步而荡,荡又荡不远,依依贴回腿间,再被接二连三带起,滑了一道又一道浅弧。

她想起去年冬日,她与楚愈说:转忆同看雪后山。

日子过得太快了。

行到一处小镇上,马车速度放慢。

雨水从檐角汇成一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街面很静,这个时辰该有的吆喝声、马蹄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一概没有。

“姑娘,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当地的口音。

曲赋霜弯腰下车,脚踩在水里,裙摆立刻洇湿一片。

她抬头,面前大院子的门楣上没挂匾,漆色半新,看得出修缮过,但修缮的手艺不怎么样。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形精瘦,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袖口挽留起两道。

他迎上来,步子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曲姑娘,一路辛苦,小的姓周,您叫我老周就行,主子吩咐过,姑娘这段日子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曲赋霜点一下头,先去隔壁官署造访知州等人。

他们应该是叶岑潇的人,看她看得很紧,她判断完对方立场,告辞,回宅。

宅子里很干净,天井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枇杷树下面压着一圈青苔,生得厚实,不像移栽过来的。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曲赋霜说。

老周跟在她侧后方,答:“原先就有,修宅子的时候留下来了。”

穿过天井,进二门,正厅的门敞着。

里面摆着一套花梨木桌椅,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

她走上二楼,书桌靠窗,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曲赋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斜进来。

街对面的铺子关门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看不清字,再往远处看,巷口站着一个卖豆花的挑担,没人光顾。

曲赋霜看一会儿,关窗。

书桌上已经备好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齐齐整整,叠成一摞。

笔挂在笔架上,三支,都已泡开,砚台里甚至已经磨好了墨。

她坐下来,提笔,蘸墨。

纸上落下两个字:平安。

楼下的老周还在,站在天井里,雨水从他站的地方绕开,那块地面是干的。

曲赋霜在窗前等他走,没等来,自己先下去。

老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笑。

“姑娘要用饭吗?”

“永州有什么好吃的?”

“银鱼羹、零陵血鸭、东安鸡,还有一道茶油熏鱼,姑娘要是吃得惯,我让厨房做。”

“那就血鸭吧。”

老周往厨房那边去。

雨停,曲赋霜站在天井里,看那棵枇杷树。

树底下的青苔吸饱水,绿得发黑,她触碰这坨肉一样的植物,收回手,往厨房那边走。

窄廊左边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漆比别的门旧,锁也是旧的,铜锁,生了绿锈。

她没有停,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厨娘在灶前忙活,见她进来,问好,曲赋霜走到灶台边看,铁锅里的血鸭正在收汁。

“这一片,寡妇多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她说,“没什么事,若是有需要接济的,麻烦领我见见。”

“回姑娘,没有。”

曲赋霜“嗯”一声,转身走了。

谁信。

老周在前厅,手里端着一盏茶,恭敬问候:

“姑娘,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永州城的夜市还算热闹。”

“好。”

晚饭后,老周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曲赋霜跟在后头,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永州的夜不算冷清。

街两边摆着各式摊子,卖糖画的、卖馄饨的、卖头脂粉的,摊主们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天是死的,晚上是活的。

她在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住,摊子旁摞着很高一叠糖人,是同一个东西。

摊主勺里的糖稀拉成细丝,三两下就勾出一个形状,和旁边那一摞一样,不知道是什么。

上半身是人形,五官不清楚,下半身凸一块凹一块,糖浆混作一团。

“姑娘要来一只吗?”

曲赋霜摇头,走了,问老周:“有供正经神仙的地方吗?”

老周稍顿,指指不远处:

“长明祠,挺破,它是百年前山上一座老道观里的道人修的。”

再步行一段,街边卖祭祀用品的尤其多,许多店供着一尊东西,大约是那只糖人的塑像。

老周忽然开口:“前面那条巷子往里走,有个茶馆,说书的讲得不错,姑娘要是想听,我去安排。”

曲赋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草,在夜风里摇,巷子深处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当地人供的是什么?”

老周好像没听见。

曲赋霜回答他的问题:

“进去听听看。”

老周说:“好的,姑娘。”

曲赋霜回头。

卖糖画的老头正在收摊,把剩下的糖稀倒进锅里。

他旁边的馄饨摊还在冒热气,摊主在擦桌子,一遍又一遍。

对面巷口那个卖豆花的挑担,换成卖烧饼的,炉子里的火映在墙上,一小片橘红。

说书的坐在台上,醒木一拍。

曲赋霜本以为会讲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结果讲的是永州旧事。

她稍微坐直一点。

旱灾、颗粒无收、树皮草根,就没了,在那个“后来”之前,他停下,喝口茶。

台下没人笑,没人催。

那个穿灰布衫的说书人,茶碗端在嘴边,没喝没放。

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所有人都没让他讲出来。

“永州那年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天灾、**,都有。

后来来了个人,什么人?外乡人。做什么的?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不好说。

“诸位要听,我下回再说。”

曲赋霜坐在角落里,看那个说书的擦醒木、收扇子、慢吞吞走下台。

从头到尾,他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却从她身边走过。

一张纸条落在桌面上。

曲赋霜伸手盖住,收好,不经意悄悄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想活着离开永州,今晚子时,长明祠。”

子时?

约她的,是人是鬼?

回到宅子,老周把她送到二门口,说:“姑娘早些歇息,明早我过来听吩咐。”

曲赋霜点头:“找些地方上的人手,我要问话。”

她没有回房,往窄廊那边去。

经过那扇锁着的门时,停下来,指尖碰到那把铜锁,锁是凉的,锈迹粗糙地硌着她的指腹。

曲赋霜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窄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子,比前院小得多,地上铺的砖碎了好几块,缝隙里长出杂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也长出青苔,厚厚一层,几乎把石板的纹路全都盖住。

曲赋霜在井边蹲下。

石板上刻着字,被青苔遮住大半,她用指尖拨开一片,露出半个“永”字。

她暗中留意。

回房后,曲赋霜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她提笔,蘸墨。

“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你按时吃药,猫别喂太撑。”

写到这里,她顿住。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在上面写下:楚愈亲启。

她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摸过耳垂上的玉环。

玉被体温捂热,摸上去不像玉,像一小片温润的皮肤。

那日,她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廊下。

曲赋霜把信封放在桌角。

楚愈有没有按时喝药,猫有没有踩他的砚台,纵言有没有把信送到。

永州,湿热、雾浓,下雨时像淹了,不下雨像阴干。

阴不干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