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曲赋霜没睡,配上刀与指虎,往后院紧闭的门里去。

她尝试蹬墙翻上去,身体没恢复好,体力不够。

那碗药的味道在她喉间一闪而过。

曲赋霜笑了一下,把依赖驱走。

门板是旧的,漆皮起翘,边缘发黑。

她尝试撬开,三回才成功。

屋子里有灰尘,但不厚,有人来过,不久前,或者说,有人在这里住过,住上很久,然后被搬走一部分东西,又留下另一部分。

正面是一张桌案,上面供着牌位。

她走进去。

牌位挺旧,得擦一擦。

故永州判官秦公讳远之神位。

秦远?

秦时安的父亲。

曲赋霜的手悬在牌位上方。

老周说这里是“管事”的住处,但秦远不可能是管事。

老周在说谎。

章善文在狱中提过:她丈夫比她平庸,那时候做的事还算要紧。

秦时安的脸她都想不起来,何况秦时安的父亲,但牌位在这里。

在叶岑潇给她安排的院子里,在永州。

这就意味着,老周和她此刻被丢到这里、被审视、被掂量还有没有用这件事,有关系。

她绕过桌案,拉开床头矮柜。

几件旧衣裳,叠得齐整,男人的尺码,料子不差,最下面压着一双布鞋,鞋底几乎磨穿。

一双困在这里、走不出去的脚。

矮柜最底层压着几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信纸,叠成四折

第一封:

「叶姑娘亲启:

永州事已按您的意思办妥,码头那边的账目重做,该抹的抹,该留的留。

庭中枇杷树已熟,我留了好的孝敬您,秦时安那孩子还小,不能见不到我,我自知家世能力平庸,仅靠自己难以返京,劳您美言。」

字迹端正得讨好,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

字不好看是不会被退的,内容不好看才会。

第二封:

「叶姑娘:

永州这边的事已理顺,您说的事我也办了,只想问一句,时安她过得还好吗?学堂里有没有人欺负她?哎,早都和她娘说了,不必费那么大劲把她往京城塞,她在那里我怎么能放心?」

第三封的开头连“叶姑娘”三个字都省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再往后,字迹开始潦草。不是愤怒,是疲惫。

有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有些信是给章善文的,有来有回,不过后期他的信明显比章善文高好大一截,她略过,专寻和叶岑潇有关的。

最后一封,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墨迹淡得像她生辰时,往楚愈砚台里兑茶的玩笑:

「我只是想回去看一眼娘俩。」

……

「她们还在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曲赋霜把信折好,放回去。

她走到窗边。

窗台下面的墙上有划痕。

一道道,密密麻麻,有深,有浅,越往下的越淡,越往上越密、越急,最后几道是用力刮上去的,木屑都翻起来。

她数不清。

她也曾在牢房内,写下一墙血淋淋的楚愈。

月光渐入。

章善文对他的评价是:平庸无能。

永州灾荒那年,秦远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把门关紧,告诉自己和家里人,我就是个判案的,他们死不死与我们无关?

然后他以为只要帮叶岑潇做事,就能抹掉这一切,就能回去,就能回到妻女身边?

他没回去。

他就死在这里。

死在永州。

死在叶岑潇的院子里。

死在“等回京”的路上。

曲赋霜想起自己写的“平安”二字。

她走出那间屋子,把门带上。

叶岑潇引她到这里,是敲打还是舍弃?

此刻,老周的呼唤传来:“姑娘?姑娘您出去了?”

渐近。

曲赋霜没有应声。

她站在窄廊的阴影里,看着老周的身影从天井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晃晃悠悠。

他在枇杷树旁顿住,继续往前走,往她住的那间屋子走。

曲赋霜主动从阴影里出来。

“找我?”

老周转过身,灯笼一晃,光打在她脸上。

曲赋霜眯眼,视线钻透刺目的光,看见老周在打量自己,打量自己从哪个方向来。

他很快恭敬低头:

“姑娘,该用晚饭了。”

被发现了,她无法遮掩:

“秦远死在这儿了?”

老周的脸在光影里分出一明一暗:

“姑娘,秦判官是病故的,永州府衙有档可查,您要不信,我明日带您去翻档。”

他的声音稳稳的:“只是,新判官不日就要接应,我们眼下彻查此事只怕……”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老周抬起眼,脸上的笑终于收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苍老的脸。

“您来了这些天,应该看得出来,永州这个地方,说起来是叶姑娘的地盘。”他笑,“根本不是,叶姑娘在这里有生意、有人手,但我们,不属于她。”

曲赋霜在等。

老周:“京城的手伸不到永州,她当然也不信任我们,所以,她捏住秦判官,而如今,她的吩咐递下来,只匆匆地说,要我照顾一位姑娘,姓曲,仅此而已。”

他把灯笼挂在枇杷树的枝桠上,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塞上烟丝,擦火。

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朝她递火星,动作熟稔,不试探不客套。

曲赋霜推辞:“不必,家里那位管得严。”

他冷笑,摇头,吸一口烟,吐出,烟气散在枇杷树的枝叶间。

“我们不信她,她不信我们,你说,她派你来做什么?试探我们的深浅,还是把您……”

他没说完。

曲赋霜接过:“把我按死在永州,做驻魂。”

老周点头:

“看着那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要出现。不该传的话,不要传出去。”

就像说书人的那块醒木,茶馆里所有人的沉默。

“如今永州是个稳妥地方,比从前好多了。”他道。

稳妥。

稳妥的人,稳妥的院子,稳妥的枇杷树,稳妥的锁起来的屋子,稳妥到一切都被安排好。

“叶岑潇的事先不论,沈清和之仇我必报,请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一些往事,成吗?”

灯笼的光在拐角处晃了晃。

外面人多眼杂,老周和她退回后院,提着那盏恍恍惚惚的灯,平静道:

“别信叶岑潇,信易轻云。”

“为什么?”她追问。

没有回答。

曲赋霜近前,轻车驾熟地俯首替他拨烟灰,呛人的烟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刺骨清醒。

老周不动,等她挑完烟灰,慢慢笑道:“您得仔细查查叶姑娘在永州的功绩。”

她望着零星的火点。

“老周啊。”

声音像叹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但是……”

对方眼神淡淡地等她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一瞬。

清亮的冷气割开夜色,血液迸溅。

曲赋霜收刀,收尸。

眼见快到子时,她不得不将尸首费劲拖到井边,挪石板,两次它才动一动,手心都快被磨破。

她暗骂一声,没管自己的手,上上下下把老周摸了个遍,两样信物,叶家和沈家,前者旧,后者新。

石板推开,月光照进干井,下面白骨一具。

她低吟祝语,将老周的尸体扔进去。

他在利用她的情绪,而不是真的帮她,留他,他会继续用“半真半假的信息”引她在永州打转。

她把石板推回原位,盖住尸首与白骨。

手心痛楚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站在井边,想起楚愈给她来的信,没说想她,没问她怎么样,只写云舒来了,问纵言曲姑娘去了哪里,随后两人抱头痛哭。

月光下,一切如常。

欢迎捉虫。(有时候回看章节经常抓自己的错别字哈哈,抓得有点绝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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