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没睡,配上刀与指虎,往后院紧闭的门里去。
她尝试蹬墙翻上去,身体没恢复好,体力不够。
那碗药的味道在她喉间一闪而过。
曲赋霜笑了一下,把依赖驱走。
门板是旧的,漆皮起翘,边缘发黑。
她尝试撬开,三回才成功。
屋子里有灰尘,但不厚,有人来过,不久前,或者说,有人在这里住过,住上很久,然后被搬走一部分东西,又留下另一部分。
正面是一张桌案,上面供着牌位。
她走进去。
牌位挺旧,得擦一擦。
故永州判官秦公讳远之神位。
秦远?
秦时安的父亲。
曲赋霜的手悬在牌位上方。
老周说这里是“管事”的住处,但秦远不可能是管事。
老周在说谎。
章善文在狱中提过:她丈夫比她平庸,那时候做的事还算要紧。
秦时安的脸她都想不起来,何况秦时安的父亲,但牌位在这里。
在叶岑潇给她安排的院子里,在永州。
这就意味着,老周和她此刻被丢到这里、被审视、被掂量还有没有用这件事,有关系。
她绕过桌案,拉开床头矮柜。
几件旧衣裳,叠得齐整,男人的尺码,料子不差,最下面压着一双布鞋,鞋底几乎磨穿。
一双困在这里、走不出去的脚。
矮柜最底层压着几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信纸,叠成四折
第一封:
「叶姑娘亲启:
永州事已按您的意思办妥,码头那边的账目重做,该抹的抹,该留的留。
庭中枇杷树已熟,我留了好的孝敬您,秦时安那孩子还小,不能见不到我,我自知家世能力平庸,仅靠自己难以返京,劳您美言。」
字迹端正得讨好,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
字不好看是不会被退的,内容不好看才会。
第二封:
「叶姑娘:
永州这边的事已理顺,您说的事我也办了,只想问一句,时安她过得还好吗?学堂里有没有人欺负她?哎,早都和她娘说了,不必费那么大劲把她往京城塞,她在那里我怎么能放心?」
第三封的开头连“叶姑娘”三个字都省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再往后,字迹开始潦草。不是愤怒,是疲惫。
有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有些信是给章善文的,有来有回,不过后期他的信明显比章善文高好大一截,她略过,专寻和叶岑潇有关的。
最后一封,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墨迹淡得像她生辰时,往楚愈砚台里兑茶的玩笑:
「我只是想回去看一眼娘俩。」
……
「她们还在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曲赋霜把信折好,放回去。
她走到窗边。
窗台下面的墙上有划痕。
一道道,密密麻麻,有深,有浅,越往下的越淡,越往上越密、越急,最后几道是用力刮上去的,木屑都翻起来。
她数不清。
她也曾在牢房内,写下一墙血淋淋的楚愈。
月光渐入。
章善文对他的评价是:平庸无能。
永州灾荒那年,秦远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把门关紧,告诉自己和家里人,我就是个判案的,他们死不死与我们无关?
然后他以为只要帮叶岑潇做事,就能抹掉这一切,就能回去,就能回到妻女身边?
他没回去。
他就死在这里。
死在永州。
死在叶岑潇的院子里。
死在“等回京”的路上。
曲赋霜想起自己写的“平安”二字。
她走出那间屋子,把门带上。
叶岑潇引她到这里,是敲打还是舍弃?
此刻,老周的呼唤传来:“姑娘?姑娘您出去了?”
渐近。
曲赋霜没有应声。
她站在窄廊的阴影里,看着老周的身影从天井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晃晃悠悠。
他在枇杷树旁顿住,继续往前走,往她住的那间屋子走。
曲赋霜主动从阴影里出来。
“找我?”
老周转过身,灯笼一晃,光打在她脸上。
曲赋霜眯眼,视线钻透刺目的光,看见老周在打量自己,打量自己从哪个方向来。
他很快恭敬低头:
“姑娘,该用晚饭了。”
被发现了,她无法遮掩:
“秦远死在这儿了?”
老周的脸在光影里分出一明一暗:
“姑娘,秦判官是病故的,永州府衙有档可查,您要不信,我明日带您去翻档。”
他的声音稳稳的:“只是,新判官不日就要接应,我们眼下彻查此事只怕……”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老周抬起眼,脸上的笑终于收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苍老的脸。
“您来了这些天,应该看得出来,永州这个地方,说起来是叶姑娘的地盘。”他笑,“根本不是,叶姑娘在这里有生意、有人手,但我们,不属于她。”
曲赋霜在等。
老周:“京城的手伸不到永州,她当然也不信任我们,所以,她捏住秦判官,而如今,她的吩咐递下来,只匆匆地说,要我照顾一位姑娘,姓曲,仅此而已。”
他把灯笼挂在枇杷树的枝桠上,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塞上烟丝,擦火。
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朝她递火星,动作熟稔,不试探不客套。
曲赋霜推辞:“不必,家里那位管得严。”
他冷笑,摇头,吸一口烟,吐出,烟气散在枇杷树的枝叶间。
“我们不信她,她不信我们,你说,她派你来做什么?试探我们的深浅,还是把您……”
他没说完。
曲赋霜接过:“把我按死在永州,做驻魂。”
老周点头:
“看着那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要出现。不该传的话,不要传出去。”
就像说书人的那块醒木,茶馆里所有人的沉默。
“如今永州是个稳妥地方,比从前好多了。”他道。
稳妥。
稳妥的人,稳妥的院子,稳妥的枇杷树,稳妥的锁起来的屋子,稳妥到一切都被安排好。
“叶岑潇的事先不论,沈清和之仇我必报,请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一些往事,成吗?”
灯笼的光在拐角处晃了晃。
外面人多眼杂,老周和她退回后院,提着那盏恍恍惚惚的灯,平静道:
“别信叶岑潇,信易轻云。”
“为什么?”她追问。
没有回答。
曲赋霜近前,轻车驾熟地俯首替他拨烟灰,呛人的烟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刺骨清醒。
老周不动,等她挑完烟灰,慢慢笑道:“您得仔细查查叶姑娘在永州的功绩。”
她望着零星的火点。
“老周啊。”
声音像叹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但是……”
对方眼神淡淡地等她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一瞬。
清亮的冷气割开夜色,血液迸溅。
曲赋霜收刀,收尸。
眼见快到子时,她不得不将尸首费劲拖到井边,挪石板,两次它才动一动,手心都快被磨破。
她暗骂一声,没管自己的手,上上下下把老周摸了个遍,两样信物,叶家和沈家,前者旧,后者新。
石板推开,月光照进干井,下面白骨一具。
她低吟祝语,将老周的尸体扔进去。
他在利用她的情绪,而不是真的帮她,留他,他会继续用“半真半假的信息”引她在永州打转。
她把石板推回原位,盖住尸首与白骨。
手心痛楚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站在井边,想起楚愈给她来的信,没说想她,没问她怎么样,只写云舒来了,问纵言曲姑娘去了哪里,随后两人抱头痛哭。
月光下,一切如常。
欢迎捉虫。(有时候回看章节经常抓自己的错别字哈哈,抓得有点绝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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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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