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恋永州的月色,同样流连于京城。
冷白的月光铺进内室,照出灰白人影。那人坐在榻前,看不清全貌,衣料褶皱从膝间延下,暗纹若隐若现。
永州至京,路程起码十日,她的信到不了这么快。
京城的雨早就停了,落叶越发繁多,院内安静得能溺毙,只有扫落叶的声音,几乎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唰。
唰。
唰。
他缓缓走向窗边,靠近月光,清秀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双眼被映得微亮。
楚愈推窗,秋风裹着新鲜草木香卷进来,他连叹气都没了,低咳,咳得有些收不住,像没完没了的扫叶声。
那阵咳意与晕眩许久才过去,他闭了闭眼,复睁开,长睫搭着,帕子上丝丝缕缕的血。
屋外有脚步声,他叠好帕子,收起来。
来者是纵言,不多说什么,福身,关窗,添茶,行礼,退离。
楚愈回到榻上。
猫不在,它早晨太闹,总开门关门放它出来,还要担心秋风摧人,纵言怕它吵到楚愈,就提议晚上由她照顾猫,楚愈没同意没拒绝,她就把猫抱走了。
他一个人,困在这空荡荡的内室。
空荡荡。
长明祠,空荡荡,破烂烂。
门是虚掩的。
她站在门外,借着月光,看清了门框上贴着的一张旧符纸,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干枯的香灰和某种说不出的油脂气息。
虽然难堪,却是这镇上为数不多的,让她安心的地方。
一座神像肃穆孤静地目视下方,昔日护佑苍生的慈和褪去,不怒不厉,不怨不嗔。
曲赋霜搜出三炷香,用火石点上,欠身,举香祈愿,尚未结束,被脚步声打断。
她心中腾地不悦,压下去,转头。
是那位说书人。
曲赋霜端详他。
应该没带兵器,人比较瘦,身体无明显线条,虽然她体力不如往常,但足够趁其不备反杀。
“子时敬香,求的是什么?”
她反问:“子时进庙,为的是什么?”
来者背手仰头,打量神像。
曲赋霜转头回去,第二次祈愿,又被打断。
“拜祂有什么用?”
她不言,安静把香插进香炉中。
不然拜你?
“您有何高见?”
“姑娘若想知道那口锅里到底是谁,想回京,就去码头找一条船,船头挂红布的,船上的人,知道永州所有的秘密,但他不会主动告诉你。”
他突兀低又说:“至于拜哪位神管用,您不如造访慈圣君?”
不知是材料太差还是废弃许久,香从中间断了,摔在香炉灰上,细细的一线。
“说说船夫。”
说书人看着她,缓缓道:
“用他想要的换。”
“他想要什么?”
“离开永州。”
曲赋霜侧望那截断香,屏息凝神。
周围有人。
她面朝说书人:“容我想想。”
她没在想,她在听有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对方站了好久才走。
依然有人存在。
曲赋霜慢慢抽刀,门后的人率先跳出来,一个小姑娘,她仰头,指指自己:“是我。”
曲赋霜将她扫一边:双丫髻绑红绳、素色直裰,脸上没肉,挺瘦小,但眼里有神采。
“不认识。”她收刀,想走,被拦。
“我是那个,京城巷子里总问你,”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总问你要钱的那个。”
曲赋霜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依稀印象,那是去年她生辰的事。
她一面领着小姑娘离开,一面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该去哪儿,一路跌跌撞撞,乞讨到这儿,被道长收留,如今我有名字,叫妙云。”
“你来长明祠做什么?”
“长明祠虽然没有香火,但好歹是咱们澄寂观的下院,本身就人少,我有时也来看看嘛。”
“这附近出现过什么事?”
曲赋霜一字一句透着审问,妙云关心道:“你,很累吗?”
她稍顿,温柔一些:“尚可。”
她快累死了。
妙云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回答她的问题,总结起来就是:
即便原先野神多,但澄寂观和长明祠香火一直说得过去,直到几十年前饿殍满地,所谓的“慈圣君”渐渐兴起,拜一拜,能保家中粮食不绝,子孙不断。
曲赋霜记住,转向她,蹲下,亲昵地捏捏她的发髻:“你最好不要欺骗我。”
她又哄妙云再说几句,与她辞别,回院,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楚愈:
「一切安好。秋日寂寥,我有点怕,你别得相思病了。」
落款没写名,画上两颗连在一起的心形印记,笔尖在第二颗心的收尾处停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个站在那里,迟迟不肯走的人。
另一封给叶岑潇:
「老周我杀了。」
收笔睡觉。
京城。
楚愈坐在廊下,猫趴在他膝上。
纵言从院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公子,永州来的。”
纸上是曲赋霜的字:「一切安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放了好几封,都是“一切安好”每一封都短,每一封都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猫“喵”一声。
他低头,摸猫。
“她没事。”他说。
第二日清晨,曲赋霜到厨房看菜,厨娘忙活着和她扯闲话:
“老周怎么不在,一大早的,大伙儿都忙,他倒是躲起来了。”
曲赋霜笑:“我给他几日闲散日子。”锅里热气往上走,将墙面都弄湿,她一边看一边问,“附近可有儿女与我差不多大的妇人?老周身为男子,照顾我,不大方便。”
她又道:“最好是丈夫孩子不在身边的,她们日子过得难。”
厨娘大为感动:“善心人啊。”
曲赋霜笑得像个邻家妹妹:
“您过誉,那就麻烦您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人,带过来让我见见。”
厨娘连声答应,转身去忙。
曲赋霜的笑意还在唇角挂着,她端起灶台上的茶盏,抿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用过早膳,上码头找船。
几艘货船正在装货,船工光着膀子,把一袋袋货物从岸边扛上船,木板的嘎吱声、麻袋落地的闷响、船工之间粗犷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曲赋霜站在栈桥的尽头,目光从一艘船扫到另一艘船。
码头的尽头,泊着一条小船。
“有人吗?”她一条腿迈上船,撩开布,目光锁定船夫,“您在等我?”
“来。”
她难以窥见地摸一下腰后刀鞘,上去。
船夫正在烧纸钱。
粗糙的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给谁烧的?”
船夫没抬头:“给走不出去的人。”
纸灰从船头飘起来,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船的空间狭小,空气不流通,把她声音都压紧了:“有人说,只要我带您离开,您什么都会告诉我。”
船夫划桨,声音很大。
“你想问什么?”
曲赋霜不问沈清和,先问:“您有船,怎么不走水路?哪怕混进商船当帮工?”
“您到时候就明白了。”
曲赋霜直入正题:“大概二十年前,京城的沈老爷来此行善,是吗?”
“知道。”他说,“施粥,还领个小子回去。”
“他母亲在哪儿?”
船桨顿住,继续。
“哪儿?离开了,不知道去哪儿。”
“他们说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但不能说,说完,你觉得我没用,我就走不了了。”
曲赋霜说:“我会带你走。”
船夫看她一眼,继续划桨。过了很久,他说:“那口锅里,不是那孩子的娘。至于她去哪儿——我什么都知道,也仅限于永州。”
曲赋霜点头:“多谢。”
不在永州。
离开永州的贫穷妇人定然是跟儿子走了,而且跟到江南?沈清和定然不会在江南宣扬他有个永州的亲娘,那就是他娘传的,他娘和他关系大约一般,想要钱。
钱堵住那张“他娘没死”的嘴。
她还活着吗?
曲赋霜的脑子忽然卡顿。
她想起京城牢房里,被虫子啃食的女人。
那个从永州灾荒中活下来、一个人走到京城的女人。
那个据说“儿子被吃”的女人。
曲赋霜的心跳变得剧烈而混乱。
不对,她立刻按住那个念头。
太牵强了,永州到京城,相隔千里,她凭什么把这两个女人连在一起?
但那个念头没有缩小,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渗出来。
锅里的不是沈清和的母亲,沈清和的母亲在哪里?
那京城牢里那个“儿子被吃”的女人是谁?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妇人,为什么来京城?为什么犯错?犯了什么错?
如果那个女人口中“被吃的儿子”不是她的儿子,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刺进脑子里。
她的名声、她的过去、她与沈清和的联系,吃干净了。
而自己,当时就在隔壁。
不过,那时沈清和在江南,他娘怎么会在京城?
沈清和那么早放出回京消息,是不是在威胁她?
风从船舱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过起薄汗的脊背,凉的。
曲赋霜深呼吸,强迫自己在脑中画图。
沈清和从永州到沈家,再从沈家到江南。他娘要么跟到江南,要么直接去京城闹。
也许他娘先跟去江南,后来闹翻,独自进京,被沈家按进牢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章善文在京城牢里见过她。
既然如此,他们定有书信和金钱往来,暗账上没有记录,书信更不可能留存,要证据,她得找人。
找谁?
船身一晃。
船停得猛,曲赋霜的脑图被撞散,船夫引她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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