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留恋永州的月色,同样流连于京城。

冷白的月光铺进内室,照出灰白人影。那人坐在榻前,看不清全貌,衣料褶皱从膝间延下,暗纹若隐若现。

永州至京,路程起码十日,她的信到不了这么快。

京城的雨早就停了,落叶越发繁多,院内安静得能溺毙,只有扫落叶的声音,几乎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唰。

唰。

唰。

他缓缓走向窗边,靠近月光,清秀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双眼被映得微亮。

楚愈推窗,秋风裹着新鲜草木香卷进来,他连叹气都没了,低咳,咳得有些收不住,像没完没了的扫叶声。

那阵咳意与晕眩许久才过去,他闭了闭眼,复睁开,长睫搭着,帕子上丝丝缕缕的血。

屋外有脚步声,他叠好帕子,收起来。

来者是纵言,不多说什么,福身,关窗,添茶,行礼,退离。

楚愈回到榻上。

猫不在,它早晨太闹,总开门关门放它出来,还要担心秋风摧人,纵言怕它吵到楚愈,就提议晚上由她照顾猫,楚愈没同意没拒绝,她就把猫抱走了。

他一个人,困在这空荡荡的内室。

空荡荡。

长明祠,空荡荡,破烂烂。

门是虚掩的。

她站在门外,借着月光,看清了门框上贴着的一张旧符纸,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干枯的香灰和某种说不出的油脂气息。

虽然难堪,却是这镇上为数不多的,让她安心的地方。

一座神像肃穆孤静地目视下方,昔日护佑苍生的慈和褪去,不怒不厉,不怨不嗔。

曲赋霜搜出三炷香,用火石点上,欠身,举香祈愿,尚未结束,被脚步声打断。

她心中腾地不悦,压下去,转头。

是那位说书人。

曲赋霜端详他。

应该没带兵器,人比较瘦,身体无明显线条,虽然她体力不如往常,但足够趁其不备反杀。

“子时敬香,求的是什么?”

她反问:“子时进庙,为的是什么?”

来者背手仰头,打量神像。

曲赋霜转头回去,第二次祈愿,又被打断。

“拜祂有什么用?”

她不言,安静把香插进香炉中。

不然拜你?

“您有何高见?”

“姑娘若想知道那口锅里到底是谁,想回京,就去码头找一条船,船头挂红布的,船上的人,知道永州所有的秘密,但他不会主动告诉你。”

他突兀低又说:“至于拜哪位神管用,您不如造访慈圣君?”

不知是材料太差还是废弃许久,香从中间断了,摔在香炉灰上,细细的一线。

“说说船夫。”

说书人看着她,缓缓道:

“用他想要的换。”

“他想要什么?”

“离开永州。”

曲赋霜侧望那截断香,屏息凝神。

周围有人。

她面朝说书人:“容我想想。”

她没在想,她在听有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对方站了好久才走。

依然有人存在。

曲赋霜慢慢抽刀,门后的人率先跳出来,一个小姑娘,她仰头,指指自己:“是我。”

曲赋霜将她扫一边:双丫髻绑红绳、素色直裰,脸上没肉,挺瘦小,但眼里有神采。

“不认识。”她收刀,想走,被拦。

“我是那个,京城巷子里总问你,”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总问你要钱的那个。”

曲赋霜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依稀印象,那是去年她生辰的事。

她一面领着小姑娘离开,一面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该去哪儿,一路跌跌撞撞,乞讨到这儿,被道长收留,如今我有名字,叫妙云。”

“你来长明祠做什么?”

“长明祠虽然没有香火,但好歹是咱们澄寂观的下院,本身就人少,我有时也来看看嘛。”

“这附近出现过什么事?”

曲赋霜一字一句透着审问,妙云关心道:“你,很累吗?”

她稍顿,温柔一些:“尚可。”

她快累死了。

妙云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回答她的问题,总结起来就是:

即便原先野神多,但澄寂观和长明祠香火一直说得过去,直到几十年前饿殍满地,所谓的“慈圣君”渐渐兴起,拜一拜,能保家中粮食不绝,子孙不断。

曲赋霜记住,转向她,蹲下,亲昵地捏捏她的发髻:“你最好不要欺骗我。”

她又哄妙云再说几句,与她辞别,回院,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楚愈:

「一切安好。秋日寂寥,我有点怕,你别得相思病了。」

落款没写名,画上两颗连在一起的心形印记,笔尖在第二颗心的收尾处停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个站在那里,迟迟不肯走的人。

另一封给叶岑潇:

「老周我杀了。」

收笔睡觉。

京城。

楚愈坐在廊下,猫趴在他膝上。

纵言从院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公子,永州来的。”

纸上是曲赋霜的字:「一切安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放了好几封,都是“一切安好”每一封都短,每一封都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猫“喵”一声。

他低头,摸猫。

“她没事。”他说。

第二日清晨,曲赋霜到厨房看菜,厨娘忙活着和她扯闲话:

“老周怎么不在,一大早的,大伙儿都忙,他倒是躲起来了。”

曲赋霜笑:“我给他几日闲散日子。”锅里热气往上走,将墙面都弄湿,她一边看一边问,“附近可有儿女与我差不多大的妇人?老周身为男子,照顾我,不大方便。”

她又道:“最好是丈夫孩子不在身边的,她们日子过得难。”

厨娘大为感动:“善心人啊。”

曲赋霜笑得像个邻家妹妹:

“您过誉,那就麻烦您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人,带过来让我见见。”

厨娘连声答应,转身去忙。

曲赋霜的笑意还在唇角挂着,她端起灶台上的茶盏,抿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用过早膳,上码头找船。

几艘货船正在装货,船工光着膀子,把一袋袋货物从岸边扛上船,木板的嘎吱声、麻袋落地的闷响、船工之间粗犷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曲赋霜站在栈桥的尽头,目光从一艘船扫到另一艘船。

码头的尽头,泊着一条小船。

“有人吗?”她一条腿迈上船,撩开布,目光锁定船夫,“您在等我?”

“来。”

她难以窥见地摸一下腰后刀鞘,上去。

船夫正在烧纸钱。

粗糙的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给谁烧的?”

船夫没抬头:“给走不出去的人。”

纸灰从船头飘起来,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船的空间狭小,空气不流通,把她声音都压紧了:“有人说,只要我带您离开,您什么都会告诉我。”

船夫划桨,声音很大。

“你想问什么?”

曲赋霜不问沈清和,先问:“您有船,怎么不走水路?哪怕混进商船当帮工?”

“您到时候就明白了。”

曲赋霜直入正题:“大概二十年前,京城的沈老爷来此行善,是吗?”

“知道。”他说,“施粥,还领个小子回去。”

“他母亲在哪儿?”

船桨顿住,继续。

“哪儿?离开了,不知道去哪儿。”

“他们说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但不能说,说完,你觉得我没用,我就走不了了。”

曲赋霜说:“我会带你走。”

船夫看她一眼,继续划桨。过了很久,他说:“那口锅里,不是那孩子的娘。至于她去哪儿——我什么都知道,也仅限于永州。”

曲赋霜点头:“多谢。”

不在永州。

离开永州的贫穷妇人定然是跟儿子走了,而且跟到江南?沈清和定然不会在江南宣扬他有个永州的亲娘,那就是他娘传的,他娘和他关系大约一般,想要钱。

钱堵住那张“他娘没死”的嘴。

她还活着吗?

曲赋霜的脑子忽然卡顿。

她想起京城牢房里,被虫子啃食的女人。

那个从永州灾荒中活下来、一个人走到京城的女人。

那个据说“儿子被吃”的女人。

曲赋霜的心跳变得剧烈而混乱。

不对,她立刻按住那个念头。

太牵强了,永州到京城,相隔千里,她凭什么把这两个女人连在一起?

但那个念头没有缩小,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渗出来。

锅里的不是沈清和的母亲,沈清和的母亲在哪里?

那京城牢里那个“儿子被吃”的女人是谁?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妇人,为什么来京城?为什么犯错?犯了什么错?

如果那个女人口中“被吃的儿子”不是她的儿子,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刺进脑子里。

她的名声、她的过去、她与沈清和的联系,吃干净了。

而自己,当时就在隔壁。

不过,那时沈清和在江南,他娘怎么会在京城?

沈清和那么早放出回京消息,是不是在威胁她?

风从船舱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过起薄汗的脊背,凉的。

曲赋霜深呼吸,强迫自己在脑中画图。

沈清和从永州到沈家,再从沈家到江南。他娘要么跟到江南,要么直接去京城闹。

也许他娘先跟去江南,后来闹翻,独自进京,被沈家按进牢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章善文在京城牢里见过她。

既然如此,他们定有书信和金钱往来,暗账上没有记录,书信更不可能留存,要证据,她得找人。

找谁?

船身一晃。

船停得猛,曲赋霜的脑图被撞散,船夫引她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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