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永州驿站,其乐融融,大雨不多,赶路方便,没什么意外,一切都很顺利。

而山间,曲赋霜将醒未醒。

梦里的感觉太过清晰。

腐烂的香料、听到低沉诵经声、看到由无数肢体组成的轮廓,但唯独脸部隐在黑暗或迷雾中,那个存在俯下身,凑近她,但她就是看不清。

“咱也不确定她还算不算人。”

“神一阵鬼一阵的,圣君不是更喜欢?黑衣穿了,狗血辰砂寒泉水都洗过她的躯体,不必担忧,就当她是自愿的。”

模模糊糊中,曲赋霜听见嘁嘁喳喳的人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她动不了,心跳太急,蹦得胃里一阵阵恶心,右耳耳膜跟破裂一样,风呜呜地刮过来一样。

喉咙逐渐恢复正常,舌下有冷腥味。

过了一会儿,嗅觉回来,室内的香火、肉腥、香粉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熏得人发晕,她以为是梦里的气息延伸过来的。

她撑开眼皮,亮光扎眼,眼前聚了几个人,一张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船夫在其中,他们不约而同转头,凝视她。

这个人数,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打不过。

她压下躁意。

确认她醒来,谁都没理她,径直离开。

随着关门声落下,曲赋霜挣了挣,扭头打量环境,倏然,她血液一凉。

室内逼仄,一大团的泥塑直直拥进视野。

曲赋霜脖颈后仰,做了一下心理准备,仔细观察:

祂没有脚,血肉在地面上缓慢地摊开,如同蜡泪等没有生命的流动物,在缓慢爬行。

往上,“□□”被“衣物”遮住。

混沌的溃烂之上,逐渐类人的上半身被塑得极其精妙,衣衫起伏的波纹惟妙惟肖。

脖子长,喉结突起,颈侧雕刻出血管。

脸,这才是最不协调的部分。

下颌线锋利,但线条柔和,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骨架精致,眉骨平缓,眉形细长。

眼睛半阖着,眼珠颜色很淡,瞳仁散开,没有焦点。

雌雄莫辨,但并非模糊到认不出,而是同时拥有两种性别的美感,眉宇间有英气,唇齿间有柔意。

看第一眼觉得是少年,第二眼又觉得是少女,第三眼干脆放弃判断。

她飞速挪开脸,闭眼,那张脸仍然在她脑袋里一圈一圈地浮。

明明五官不算相似,可她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楚愈。

她不在,被人欺负的楚愈。

曲赋霜下意识抬手抚摸玉环,还在。

据说玉能锁魂,留下,长命锁却被收走了。

她是祭品,没有谈判机会。

甜腻香气太浓郁,凝滞她的脑子,她剧烈颤抖着举起右手,咬食指。

第一回没成,指腹从齿间滑开,留下一片白,很快复原,第二回皱眉铆足劲,刺痛扎进来,咸涩入舌,她拿在眼前看,一点血红。

她没工夫崩溃发疯,趁还有精神观察四周,灯火照得石壁裂纹都能看清,这里除去一尊神像,一张边缘包圆的床榻一无所有。

……

她放空了。

意识到这件事,心跳更烈更不稳,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这节奏攥进手心,这是她的心跳,她的身体,她还活着,还清醒。

四下,五下。

空气里的甜腻味像浸过蜜的棉花,塞进她的鼻腔,塞进她的喉咙,塞进她的脑子。

六下。

她记得刚才数到哪儿了。

七下。

香粉的气味把痛感包裹得黏黏糊糊。

八下。

咚。

九下。

咚。

心跳的间隔好像变长了,不对,她漏了一下,没数到。

她重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想的是楚愈的眼睛。

四。

她怎么就想到这个了?五,五之后是几?是六,她把六抓回来。

甜腻的香粉味忽然变浓。

她把心跳数丢了。

没有关系,她的心跳不会丢。

那是她的心跳,是她自己的,只要还在跳,她就——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等什么。

等什么。

咚。

咚。

咚。

那不是心跳。

那是脚步声。

有人正在朝她走来。

曲赋霜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数心跳,也想不起来刚才在怕什么,似乎有人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

她想起来了,她刚才在数心跳。但是心跳已经“停”了。

黑暗像胎水一样裹住她。

曲赋霜最先感到的是神魂离体般的安心与舒适。

恢复视觉,她在一所温馨的屋子里,陈设很眼熟。

面前有个小姑娘背朝她,靠着门框,在做什么?她飘过去看。

飘过去。

小姑娘在数数。

一、二、三、四……八、九。

“他会回来吗?”小姑娘说。

曲赋霜想问她,开不了口。

小姑娘继续数:“十、十一、十二。往常他见我惊惧,就让我慢慢数数,平复心情,我听见京中有人说我疯了,但我知道我很正常。”

曲赋霜有些哀悯。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他十八了,没有婚配,他说他不会再结识其他姑娘,他才走几日,我竟这般难以忍受。十八、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小姑娘像被抽空一样不动。

曲赋霜凑近前去,对方乍然回头,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曲赋霜的嘴唇掉下来,砸在地上,溅出响声。

曲赋霜捡起嘴,贴在小姑娘光滑的脸上,对方用她的嘴微笑:“谢谢你,我会说很多好听话的。”

她没来得及抚慰小时候的,毫无印象的自己,再度陷入黑暗。

睁眼,回到被关的石屋,灯影照耀在光洁的墙壁上,她倚靠着墙,一步一步蹭到门口,开门。

面前是一条甬道,两侧密密麻麻的门。

她收起好奇心,放轻脚步向前走。

嗒、嗒、嗒。

似乎有门开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脚步也越来越密集。

她速度加快,身后脚步声也越发快,她跑起来,身后的人也跑起来,曲赋霜慌乱中回头,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向她狂奔。

她又怕又想笑,边跑边抽刀,挥一挥:“叶岑潇下令你们一块儿列队疾走了吗?”

后面越追越紧。

她喊一声:“看什么看,都回去喂猫!饿它一顿楚愈就生气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惊慌失措地散开。

她还在往前跑,太猛,一头栽进虚无,身体颠倒,落地时,内脏三肢哗啦散了一地。

她靠仅剩的右手摸索到肢体,一一装回去,内脏塞进胸口的洞里,站起来,继续走,跌跌撞撞,不灵活。

不知走了多久,不远处射下来一束光,落在溶洞水潭里,水潭有人静坐,有花盛开,宛若仙境。

她往那儿跑两步,借着光撩开裙摆,发现左右腿装反了,向静坐者尴尬一笑:“冒犯您了。”

她坐下,卸腿重装。

皮肉生长的声音滋滋响,长好后,曲赋霜蹦跳两下,顺脚多了,她郑重其事走到静坐者身前,端详。

那张脸,和神像如出一辙。

现实中巨大庄严的雕塑,在梦里变成了仰视她的、略显纤细的身形。

柔媚过分的脸上没有神性的漠然,而是活生生的、属于人的哀愁,眼尾微红,嘴唇轻抿,活脱脱是受委屈的漂亮少年。

那把如怨似泣的眼刀往她身上剜,像在怪她怎么才来。

祂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触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在搏动,像心跳,又不像。

慈圣君的声音很低,柔婉、脆弱地蛊惑:

“这里……好疼,你帮帮我,好不好?”

刺麻感从指尖穿针引线到她肩膀:

“抱歉。”

慈圣君轻轻歪头,曲赋霜也歪头,祂不解地垂下眼,她的视线在溶洞闲逛,顶端有大大小小的裂纹,光从那里透下来。

“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扛着什么呢?”祂无限疼惜地问她。

她还没回答,上方似有人声,两道脚步踏过来,一男一女其中一个顿住,应该在往这里看。

曲赋霜想挥手招呼,慈圣君闷哼一声,她的注意力被拽回祂身上,低头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慈圣君慢慢仰头,那一瞬间,面上一闪而过的五官分明是楚愈的,恍惚就不见了,变回慈圣君的妩媚、戏谑。

那一眼刺进心脏,唤回神智,曲赋霜诡异地木住,不动,不笑,然后一拳砸上祂的脸。

慈圣君应声而碎。

她疯了吗?

为什么嬉嬉笑笑地面对一群异化的自己为什么若无其事地拆装四肢和内脏为什么活蹦乱跳地和慈圣君闲谈?

她站在原地,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那个小小的、用来保持清醒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粒暗红色的血痂,她试图再次咬破它,牙齿抵上去,用力。

窒息席卷而至。

黑暗回来了。

依然是熟悉的小屋,灯光照在裂纹石壁上,曲赋霜躺在石榻上,怔然望向顶部。

送饭的人敲门后进来,她扯出沙哑的声音:“扶我一把。”

来者犹豫,她嗤笑:“你连献给慈圣君的圣女都不伺候,对祂又有多上心?”

对方重重放下食盒,走过来搀扶她,曲赋霜低头,自己右手食指的血粒像朱砂。

她面无表情地捅死侍者,走出去,见一个杀一个。

新鲜空气涌进肺部,她深深呼吸,直逼永州官署,冷静报官:“镇子上的邪物,多少处理一下吧。”

知州为难道:“曲姑娘,永州那么大,下面有县,县下面才是乡镇,几个镇子就有几个邪物,信徒狂热,按不死,我们哪里管得过来?他们若是不闹事,我们也不想自找麻烦。”

曲赋霜颔首:“那送我回去,我亲自和叶岑潇讲,赖不到你头上。”

知州不太情愿:“但是叶——”“送我回去,我必须回去。”

回途被切成无数个重复的片段,同一个驿站,同一张床,同一碗怎么喝都喝不完的茶。

有时候她盯着窗外的树,觉得它一动不动,不是没有风,是时辰根本没有在走。

有时候她一眨眼,天就黑了,再一眨眼,天又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赶路,还是在重复一个“赶路”的梦。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轴转动的单调声响。

她把手指抵在车窗边缘,寻找木刺,扎进去。

她看着那一点红渗出来,等它干涸,再扎一次。

回到京城,她飞身扑向站在门口的楚愈,大宅依然是她走前的模样,天地静悄悄。

熟悉的猫,熟悉的雕花木床,她吹灯,抱紧楚愈,抱得特别紧,就这样箍着,囚禁他一般,睡去。

睡意迷蒙中,曲赋霜总觉得怀中空空,她睁眼,适应光线,楚愈背对她,跪坐在床尾,一动不动。

“哥哥?”她试探地叫他,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楚愈闻言,微微侧头,缓缓褪去衣衫,柔媚哀愁地埋怨:

“你说过,会帮我的……”

她没有动。

脑子里很多画面在同时翻涌:神像那张酷似楚愈的脸,垂着眼,哀愁地看她;石室里甜腻的香气;还有那个溶洞里,她一拳砸碎的,慈圣君的身形。

曲赋霜望着这张脸,无限怅惘:“对不住。”

用尽全力。

拳头砸在他太阳穴上的刹那,她感受到指骨传来的冲击,骨节间的软骨被挤压、震动的声响从她自己的手腕传到手肘。

血从他的额间滑落,滴在地上,聚成一小汪。

理想中的碎裂和黑暗没有到来。

血是真的,是温热的,从她指缝间淌过,带着铁锈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红色的,还在往下滴。

曲赋霜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楚愈温柔而不解地凝望她,唇边的笑意甚至没完全消散。

她膝盖软下去,拥住他的身体。

楚愈的头发散在她手背上,凉的,滑的,和她无数次在枕边抚摸过的触感一模一样。

在她泪眼模糊之下,他逐渐回到她所熟悉的,柔情而哀愁的神情:

“你果真,是在意我的。”

曲赋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

还。

在。

这。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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