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用刀割破喉管,血液喷涌而出,溅射在“楚愈”身上,剧痛强行唤醒她。
睁眼。
烛火。
石壁。
耗命。
她脑中浮现这个词。
她在耗命。
心口剧痛稍稍散去,曲赋霜仰卧在石榻上,梦里楚愈的鲜血依然流淌在她视野中,她抹了把眼睛,手上什么也没有。
痛苦像刮鱼鳞一样从她心脏上剜下来,门外的脚步声渐近,她打个激灵,摸向后腰,没有刀。
她在哪里?
梦,还是现实?
有人进来,端着食盒,在石榻前跪下,打开食盒,呈上,不动了。
曲赋霜饥肠辘辘地看一眼。
全是绿色。
人牲为保持身心洁净,只能吃全素冷食。
万般不情愿也不能在此刻丢命,她认。
冷冰冰的素菜一入口,她的思绪就飞起来了。
楚愈怎么样了?他日子寡淡得跟出家似的,她一走,他估计都不愿意好好吃饭。
当她咽下最后一口冰冷的素菜时,脑子里那些杂乱的碎片。
老周的话、船夫的呓语、神像的细节,突然间像被一根线串起来。
她开始“观察”。
她抬眼的瞬间,脸上那种濒死的灰败和涣散,一点一点地,被她自己亲手剥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
送饭的人还没走,曲赋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怕祂吗?”她问,声音还有些哑。
那人没说话,但端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我怕。”曲赋霜自顾自地说,“我怕祂不会要我,怕我的身子不够干净,怕我的魂魄配不上祂。”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痕,那是她为了保持清醒自己咬的。
“但现在不怕了。”她的声音轻下去,自言自语,“因为我听见祂了。”
那人猛地抬起头。
曲赋霜望向那座在昏暗灯火中沉默不语、雌雄莫辨的神像。
灯光只照亮了祂的下半张脸。
她盯着唇线的弧度,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被神明降下神谕后,不得不遵从的狂喜与颤栗:
“祂说,这场血祭,祂不要。”
香灰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祂说,”曲赋霜的声音带上笃定,瞳孔里映着那盏孤灯,“你们的血,太脏了,祂要的,不是牛羊,也不是处子的身子。”
她终于转过头,直直地盯住那个人的眼睛。
“祂要的,是一个能替祂开口说话的人。”
对方沉默一会儿:
“又疯一个。”
关门离去。
服了。
曲赋霜直接气笑。
语言行不通,得干点实际的,而这间简陋粗糙的石室,还剩什么?
她扑到墙根,开始用手指扣墙缝中的土,皮都快刮烂,收集一些后,她将它们泡在水碗中,等待溶解。
她瘦了太多,吃不好睡不好,疲倦烦躁难以遮掩,眼神虚虚往上一扫,挑眉,看中神像脖颈处精细绘制出的青蓝色血管与皮肤的粉色。
谁家塑神像还把这种细节添上。
曲赋霜提裙爬上去。
石室外,没人相信她能通神,而是商议:
“谁去伺候那个疯女人?”
丫鬟们低头,厨娘们摇头,连那几个被派来看管她的壮汉都面露难色。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前任圣女发疯差点把我耳朵咬掉,这回我可不去了。”
“疯子不讲道理,何况她还是个邪门的疯子。”
“要不然也不能把玉留给她,万一死后魂魄跑出来,我们谁扛得住。”
曲赋霜贴在门内听,记下。
第二日,她还是神经质地念念叨叨,不过嘴里多了几声“妙云”。
送饭的人退出去,在外商议。
“圣女说妙云身上有仙缘,正好,她不是整天在镇上找活干吗?给她几个钱,让她去。”
“那丫头不怕死,之前在巷子里还敢跟官差顶嘴。”
“就是她了。”
于是妙云被人从长明祠拎出来,塞进山里,丢下一句:“好好伺候,别让她跑,也别让她死。”
妙云不信姐姐会疯,推门,见到是曲赋霜抱着慈圣君的脖子挂在祂身上的模样。
“姐姐?”
妙云看她慢慢下来,手握拳,将什么碎屑放在地上,站在神像旁,静静说:“帮我。”
妙云被她直勾勾的目光惊得哆嗦:“啊?”
“你会替我带东西吗?”
妙云不确定地点头:“太明显的不可以,他们也在盯梢我。”
屋外好似有人,曲赋霜换了种语气:“神说,祂的嘴里有灰。”
妙云被她那样子弄得不敢乱动,曲赋霜就笑,瘆人。
“你去香炉里,把那些烧过的香灰、没烧完的木炭,带一点来,我伺候祂,还有啊,你知道我应该死在哪儿吗?”
她醒后就在密室,这里看不到太阳,她对外界毫不知情。
妙云猜:“山内有个很大的神像,比这个屋子里的大,也许在那边。”
曲赋霜与她耳语。
“够了够了,你别说了。”妙云小脸煞白,直往后退,“你是人吗?”
“我快不是了。”曲赋霜笑一笑,“所以你得帮我。”
半晌,她点头。
*
楚愈梦见曲赋霜了。
梦里他缠绵病榻,她特意赶回来照顾,面色模糊不清,遮不住她的焦虑,醒后只见一片黑暗。
天还没亮。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手心里还有梦里的触感,凉,什么都抓不住。
纵言在门外轻声问:“郎君,天还早,再睡会儿?”
“……”
“不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曲赋霜不打不砸不骂,甚至不再试图逃跑。
每日送来的素菜冷食,她照单全收,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就跪坐在神像前,面朝那座雌雄莫辨的泥塑,细细碎碎地说些什么。
看守私下嘀咕:“她不会真的通神了吧?”
另一个啐他一口:“通个鬼,装的。”
但他们夜里路过石室时,脚步比谁都快。
过一日,妙云被派来送饭。
食盒放下,她偷摸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曲赋霜手心。
曲赋霜掂了掂,是香灰和碎木炭,还有一小截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蜡烛头。
“外面怎么样?”她低声问。
妙云蹲在食盒旁,嘴巴埋在袖子里,声音闷闷的:“他们在准备,献祭就在这几日了,山腹里那个大神像,他们已经开始烧香。”
“多少人?”
“不知道,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还有人从外地赶过来。”
“主祭的是谁?”
“一个老的,男的,穿黑袍。”
曲赋霜把布包塞进袖中,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冷饭。
“姐姐。”妙云看着她,欲言又止。
“嗯?”
“你真的能通神吗?”
曲赋霜抬起头,看着那座神像。
灯火昏暗,神像的脸半明半暗,那张介于男女之间的脸,垂着眼,似笑非笑。
“能。”她说。
妙云沉默地看着她。
“快走吧,”曲赋霜赶她,“待久了他们起疑。”
妙云站起来,提起食盒,走到门口:“姐姐,你会活着出来吗?”
曲赋霜想想。
“大概会吧。”
一连闷了十几日。
献祭前夜。
石室里只留一盏灯,光线暗得像要灭。
曲赋霜坐在角落里,背对门,面朝墙,双手捣鼓着什么。
她在搓引线。
从衣襟内侧撕下来的布条,细细地拧,拧成一股绳。
布条不够,又从袖口拆线。
线太细,她就两三股合在一起,搓成一根,她把其中一头塞进蜡烛头里,用小半块木炭压住,让烛油慢慢渗进布条里。
做完这些,她把引线藏进袖中,又把剩下的香灰和木炭粉混在一起。
大概是半夜,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话语。
曲赋霜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瞳孔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冷冷的,湿湿的。
脚步声远了。
献祭当日。
天还没亮,门就开了,两个灰袍年轻人进来,扔下一件白衣,背过身,曲赋霜换好衣物,想,楚愈穿素衣好看,像行走的月色。
他们一左一右,把曲赋霜从石榻上架起来。
她没有挣扎,整个人软得像绸缎,他们把她架出去,穿过一条两侧布满门的甬道。
曲赋霜眯眼,从睫毛缝隙里看,那些门都关着,严丝合缝,甬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远处有光,火把的光。
到了。
那尊神像,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几乎是贴着洞顶雕出来的。
火把插在四壁的铁架上,光影摇曳,神像的脸便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祂还是那副表情,半阖着眼,唇角微扬,不悲不喜。
像在等人。
信众已经聚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衣裳,跪在空地上,一位妇人扑到神像脚下,喊神仙保佑。
曲赋霜被架到神像前,几人上前,温和地把那位妇人带下来,告诉她可以等仪式结束后再求。
曲赋霜冷眼看着石台,石台表面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灰袍人把她放在石台上。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黑袍老者从神像侧后方走出来,他很高,一手握铜铃,另一手端着一个铜碗,碗里有液体,颜色暗红。
他走到石台前:
“你甘愿吗?”
老者如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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