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莲心的目光从梁怡冰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子里。
“又换身体了?”她开口,声音沙哑无比,“这才多久,怎么又换一个?”
梁怡冰听到这话,表情不好看,没理她,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面还破。
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瓶瓶罐罐,全是药瓶。
周莲心扶着墙,慢慢地走回床边坐下。
梁怡冰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里更嫌弃,打量了这间屋子内部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副照片,越看越皱眉。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笑得很开心,女的年轻漂亮,男的憨厚老实。
那是年轻时候的周莲心,和她的丈夫林胜。
梁怡冰嗤笑一声:“还挂着呢?这都多少年了。”
周莲心静静看着她,“你来有什么事?”
梁怡冰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周莲心又是一阵咳嗽,捂着胸口顺气。
梁怡冰看着她那副气都差点喘不上来的模样,眼底的讽刺越来越浓:
“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当年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周莲心呢?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你不觉得丢脸吗?”
周莲心慢悠悠抬头,面无表情。
梁怡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是不死不灭的,我们就是神,是人类本该供起来的神,我们只是不得不暂时藏匿于这肮脏的人类社会罢了,你忘了?”
“别告诉我你忘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在这是为了什么。”
周莲心:“我没忘,如果你只是想来说这些,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梁怡冰笑容里全是讽刺和鄙夷,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合照:“就为了那个低贱的人类,值得你这样做?”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你再不换下一个宿主,你的魂魄本体也会受到很大的反噬。你知道的,我们的灵魂不能在同一个人类的躯体里待太久,时间越久,损耗越大。”
“你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她回过头,盯着周莲心:“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真正的死去,尸骨无存。”
周莲心依旧沉默。
梁怡冰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就这么爱他,连命都不要了?”
周莲心道:“你没有爱过,所以你不懂。”
梁怡冰嗤笑一声:“爱?那是什么东西?”
“我活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见过多少人类,成千上万。他们今天说爱你,明天就背叛你,今天对你掏心掏肺,明天就出卖你。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时情绪冲动,自欺欺人罢了。”
她回过头,“而你,居然为了这种东西,这样渺小的蝼蚁,放弃永生,真是可笑!”
“你都多久没有去参加我们的聚会了,同伴们都很思念你,觉得你被那个低贱的人类洗脑了。”
“周莲心,你要是还记得我们大家,就应该换个宿主,继续活下去,现在!立刻!马上!”
周莲心没理会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憨厚,眼里全是对身边那个女人的爱意。
梁怡冰看不得她这幅表情,曾经无数次想要毁了这幅画,但总被周莲心拦下。
周莲心静静开口:“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会明白。他挣的钱不多,但都拿来给我买药,我生病,他背着我走十几里路去医院,申海的医院都快跑遍了。我半夜醒来,他还在床边守着,熬红了双眼,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他说,因为我嫁给他了,他就要对我好一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我知道这具身体快死了,但我舍不得,舍不得让他难过。”
梁怡冰不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他更难过。”
周莲心抬起头。
梁怡冰轻蔑,“你现在这样拖着,他看着你一点点死去,那不是更难受?”
“换一具身体,你继续活着,他爱的人还能继续活下去,这不比让他看着你死好?”
周莲心张了张嘴,叹道:“我的灵魂,我的记忆,我的一切,如果换了躯壳,变成了另一个人,那还是我吗?”
“那又怎样?”梁怡冰眉心浮现出不耐烦,“人类这种低贱的物种,几十年就死了,这点时间对我们来说算什么?给我们当容器,是他们的荣幸!”
“他对你好,不过是不知道你是谁,等他知道了,等他知道你甚至连人都不是,知道你是不老不死的怪物,他还会这样对你吗?我听说他们处理妖怪的手段多得数不清,每一样都能让你痛不欲生。”
梁怡冰俯下身子和她直视,冷冷道:“人类就是这么卑劣的物种,你清醒些!”
周莲心的反应出奇平淡:“他知道我不是人。”
梁怡冰心中猛地一跳,“那……”
周莲心:“他依然对我很好。我知道你瞧不起人类,你觉得他们是蝼蚁,是我们暂时寄居的躯壳。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附身在他们身上?为什么我们的魂魄不能在人类的身体里久待?”
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们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梁怡冰皱眉:“什么东西?”
“灵魂,”周莲心说,“真正的、完整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灵魂。”
梁怡冰一愣,讽刺地笑了,“灵魂?我们元灵族也有啊,但我们永生不灭,他们是什么,只能活在弹指一挥的时间里,与我们相比,不就是蝼蚁么。我们元灵一族才是真正的活着。”
周莲心嘲讽,“你以为你在活着吗?你只是在存在。”
“几千年了,从一个躯壳换到另一个躯壳,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你看着人类来来去去,看着他们出生、成长、衰老、死亡,但你呢?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顿了顿,“你不觉得孤独吗?”
梁怡冰没说话。
周莲心看着她,“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觉得人类不过是蝼蚁,但后来我遇到了他。”
她偏过头,语气有些悲凉,“而且,几千年了,这样遮遮掩掩的生活,我早已经乏了,不如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这么多年下来,看过人类历史的变迁,沧海桑田,而他们仍然需要靠着人类的身体才能存活,可悲又可笑,她实在是厌倦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听。
梁怡冰面无表情开口:“你疯了。”
“为了一个人类,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疯了。”
周莲心没说话。
梁怡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捏着拳头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莲心一眼: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难过,只不过在这个肮脏的人类社会里,少了一个同伴而已。”
她拉开门,末了又扭过头说,“徐家那边有‘钥匙’的线索了,只要找到‘钥匙’,咱们就能够结束在人类社会里这样卑微的生活了。”
说完,梁怡冰就关上了门。
门内,周莲心盯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声响亮的公鸡叫唤回她的思绪,她抬头往窗外看,这是天快亮了。
周莲心站起身来,端着个小木板凳去门边等着,林胜去上夜班了,夜班赚钱多,她的医药费贵,林胜从没有抱怨过。
虽然人类的药品对这具身体并没有太大用处。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拖沓,疲惫,快到家时又加快了脚步,像是充满喜悦。
周莲心听得出来,那是林胜的脚步声。
林胜走近,这是张憨厚的脸,看见周莲心坐在门口,快步向她跑来,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柔情所取代。
“心心,你怎么坐这儿?早上凉,别冻着。”
周莲心看到他往身后藏东西的举动,好奇道:“藏了什么?”
林胜嘿嘿笑,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油渍从纸缝里渗出来,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巷。
“老李家的烧鹅,你以前最爱吃的。”
周莲心接过烧鹅,“我知道你上班累,还跑这么远买这个。”
林胜摸摸脑袋,两人进了屋,“想着你爱吃,就去买了。”
周莲心将烧鹅放在桌子上,转身看他,咬牙道:“林胜,你以后别去上夜班了,你明知道我治不好,我不是……”
“心心,你别说了。” 林胜上前抱住她,满脸的依恋,“是或不是,又怎么样,你此刻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周莲心忽然觉得林胜的肩膀有些发抖,她轻轻拍了下,犹豫道:“你怎么了?”
林胜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膀里,一颗晶莹的泪落在她脖颈上。
周莲心一愣,这么多年,再苦再累,林胜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她病得最重的时候,他也都是笑着,自己背地里抹眼泪。
“林胜……”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他的头。
林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枯瘦的面容和单薄的身体。
然后崩溃得放声大哭。
“莲心……”他哭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没用……我太没用了……”
周莲心的心揪成一团,“你怎么没用了?”
林胜抓住她的手,凉得像冰,他握在掌心里使劲捂着。
“都怪我,我挣的钱不够,”他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都怪我让你生这样歹毒的病,为什么生病的不是我,你那么好,为什么要你受这种罪,我宁愿是我……”
周莲心看着他,想起他最初也是个青葱年轻的小伙子,他知道她喜欢吃李记烧鹅,跑遍整个申海也要给她买。
夏天风吹起裙摆,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围着河堤绕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下映着两颗跳动的心。
而如今的他,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皮肤晒得黝黑,哪里还有当年那个热血少年的模样。
周莲心眼中泛起朦胧,她抬眼眨了眨,想把泪意逼回去。
数不清已经多少年了,她附过帝王将相,附过才子佳人,几千年来游戏人间,把人类当成暂时栖身的容器。
直到十几年前,她附身在这个小镇姑娘身上,真正体验了一把人生,才知道原来这才叫活着。
周莲心伸出手,轻轻摸着林胜的头发,“不是你的错。”
对于这具生机消逝的身体,她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每一副“容器”的时间都有限,不在特定时间内换一副躯壳,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还有多长时间?大概还能活两三个月吧。
周莲心的视线有些恍惚,想起原本在它们的世界,每天都一模一样,毫无波澜。
后来来到人类社会,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过成这样。
但几千年了,她腻了。
她活的实在是太久了,已经数不清与多少个人发生过爱恨纠葛,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动任何心思,直到十几年前,她附身在这具身体上,遇见了林胜。
他给了她全天下最赤忱,最浓厚的爱,这种爱,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过。
周莲心勾起一抹淡笑,她能够感受到魂魄在一点点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在往下漏,越来越少。
正好,她不想挣扎了,几千年也足够了,太累、太疲倦了。
她看向林胜,这就当做是最后一趟旅程吧。
林胜还在哭,嘴里念叨着“我没用”“我对不起你”,他的眼泪滴在她手上,滚烫无比。
而后又猛然抬头,语无伦次,“心心,一定还有办法救你的对不对,你不是真正的人类,肯定不会就这么死掉的,一定还有办法,对,还有办法……”
周莲心一愣,又摸了摸他脑袋,“行了,生老病死是常事……”
“我今日去上工的时候听说了早餐店王姐的事,心心,你知道那件事吗?” 林胜扶着她肩膀问。
周莲心想到梁怡冰那副新身体,略微皱眉,“我…我没听过。”
林胜没错过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今日听上工的工友说,前几日在申海城内发生的一件邪门的事,那早餐店老板娘像是中邪一样,又是发疯又是心脏骤停的。
那几个工友咋咋呼呼地聚在一起,越聊越邪乎,最后还扯上了什么“鬼上身”。
这一聊可不打紧,一旁的林胜却听了进去。
对啊,附身?
他怎么从没想到过呢。
林胜眼中的狠厉越来越浓,他必须想办法,不能让心心就这么死去。
***
晨光熹微,天灰蒙蒙亮。
梁怡冰从外城回来,轻手轻脚地进了别墅,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着。
梁怡冰回到自己房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每一次去见周莲心,都很心累。
那个愚蠢的、被人类迷惑的同类,让她觉得心累无比。
梁怡冰走到梳妆台前,镜子映照出一张白皙的脸,眉眼精致。
她慢悠悠抬起手,看向手背,上面有几道极淡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皱纹又多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镜子里那张脸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眼睛里的沉郁和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惊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颤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控住不住地发抖。她想握拳,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不……不……”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动不了?”
镜子里,双眼控制不住地流泪。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眼泪的温度,只能看着泪水流下来,划过脸颊,在黑夜中诡异无比。
“你到底是谁?!”她忽然大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你为什么要占着我的身体?!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她。
房间的隔音效果太好,就算在里面高声唱歌,外面也听不到分毫。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她发疯一样地喊着,全身都在颤抖,“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脸!你凭什么占着我?!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逼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如潮水一般,从脚底往上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镜子里的脸,表情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惊恐和愤怒已经消失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梁怡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轻蔑勾起,“何必呢,每次都这样,你不累吗?”
被困在里面的‘梁怡冰’没走。
她还在这具身体里,能看见外面,听见那个“冒牌货”说的话,感觉到控制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
但她动不了。
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你放我出去!”她在心里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你这个怪物!你放我出去!”
假梁怡冰当然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得见,但她不在乎。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脸上的眼泪,勾唇一笑,“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真梁怡冰看着那只手在脸上轻轻抚摸,全身都在发抖。
“你骗人!”她在心里嘶吼,“你占了我的身体,你还不叫伤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选我?!”
假梁怡冰依旧在笑,“为什么选你?”她重复着这个问题,像是在思考,“因为你年轻,因为你漂亮,因为你有个当警察的未婚夫,我需要这些。”
她顿了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而且,你很好控制。”
真梁怡冰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好控制?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经常性“断片”,醒来后发现自己站在陌生地方,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时候,都是这个女人在控制她的身体,而且现在,她能控制这幅身体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距离上一次控制身体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你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为什么要见那些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假梁怡冰没有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真梁怡冰还想再问,但那抹无边的雾气又缠绕了上来,她骇然,拼命地跑,想要躲避这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很快就缠了上来。
她感觉自己被淹没,吞噬,被一点点推入无尽的黑暗深处。
“不……”她在心里喊,声音越来越弱,“不……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死……我还——”
一切都安静了。
镜子里,只剩下假梁怡冰淡淡的笑脸。
她看着镜子,轻蔑冷笑,“人类,我能上你的身体,是你的荣幸。”
“再说了,我们都是同一个人了,你分什么你我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一片璀璨的海,但繁荣之下的灯火,还有卑贱人类的喧嚣,很快就会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将迎来属于它的,真正的主宰。
***
接下来的几天,陈挚似乎特别黏梁怡冰。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给梁怡冰发消息:“起床了吗?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门走走?”
中午休息的时候,视频电话准时打过去:“在干嘛呢?吃饭了吗?”
晚上下班,只要没有紧急任务,他一定出现在梁家,陪梁妈妈聊天,陪梁爸爸下棋。
梁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自己找了个好女婿,梁爸爸也满意得很,每次陈挚来都要拉着喝两杯。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梁怡冰端上一盘水果,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脸上依旧挂着笑,“不是说最近案子忙吗?”
陈挚一笑:“再忙也得抽空陪你,你以前不是常说我没空陪你,我觉得很对。”
“怎么,嫌我烦了?”
“哪有,”梁怡冰放下果盘,“我是担心你太累,跑上跑下的。”
陈挚笑了笑,没说话。
他确实累。
这几天几乎是连轴转,白天上班查案子,晚上陪梁怡冰,夜里还要复盘她的一举一动。
但他不敢停,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只是他没想到,梁怡冰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阿挚,我今天约了闺蜜逛街,晚点回去哦。”电话那头,梁怡冰的声音甜甜的。
“好,注意安全。”陈挚挂了电话,立刻打开定位。
手机是梁怡冰新换的,他悄悄植入了定位功能,点开一看,显示她确实在商场。
陈挚赶到商场,远远地看见她和两个女孩手挽手逛街,有说有笑。
他在暗处跟了两个小时,梁怡冰举止行为与常人无异,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举动。
最后还是领导打电话骂了他一顿,勒令他必须回去上班,他才无奈离开。
“阿挚,我今天想去看看我小姨新开的那家店,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好,我下班去接你。”
下班后陈挚立即赶到那家店,梁怡冰正和小姨一起整理货架,忙得满头是汗,他主动上前帮忙,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阿挚,我大学同学聚会,可能要晚点回去。”
“我送你去。”
“不用啦,都是女生,你去了多尴尬。”
陈挚没坚持,但还是暗中蹲守了几小时。
她确实在聚会,和一群女生吃饭唱歌,直到凌晨才散场。
他跟着她的车回到家,看着她上楼,又看她卧室的窗户彻底熄灭。
什么也没发生。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梁怡冰乖得不像话,每天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做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挚心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她太会伪装了。
不过,他不会掉以轻心。
这天晚上,陈挚又在梁家吃饭,梁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梁爸爸开了瓶好酒,一家人其乐融融。
吃完饭,陈挚帮梁妈妈收拾碗筷,又陪梁爸爸下了两盘棋,这才告辞。
梁怡冰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开。”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温柔。
陈挚看着面前的人,那张脸在门灯下显得格外美好。
他忽然觉得,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那天晚上只是他看错了,也许梁怡冰还是那个梁怡冰,什么也没变?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
他是刑警,见过太多表面温柔无害的人,背地里藏着怎样的狰狞,她伪装得足够好,但还是有很多解释不了的破绽。
比如那天凌晨,从小吃街失踪之后,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陈挚目光明灭,他派人查过,但梁怡冰的谨慎程度超乎想象,她当天坐的甚至是黑车,牌都没有,出了申海内城七拐八拐就不见了踪影,几乎查不到人。
“好。”
陈挚思绪回笼,笑了笑,“早点睡,我明天来接你。”
梁怡冰点点头,目送他上车,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之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麻烦的人类。”
这几天,她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这个男人像影子一样黏着她,甩都甩不掉。视频电话、定位,还有突然的出现,他用尽了所有手段,就为了盯着她。
她在人类社会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人,但像陈挚这样敏锐的,不多。
她不是没想过甩开他,但他太警觉了,每次她刚有点动作,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还都是视频电话。
他这是想要监视自己。
梁怡冰攥紧拳头,可是这段时间她伪装得滴水不漏,他没有理由怀疑上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
梁怡冰忍下心中的气,这具新身体才换没多久,她必须忍住,不能连续更换宿主,不然会对她的灵魂极大损伤。
现在情况特殊,钥匙的事迫在眉睫,一刻也耽误不得。她不得不和陈挚周旋,装一装,最好能打消他的疑虑。
不然就只能让这个人彻底消失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扭曲的面容在黑夜中诡异无比。
“啪!”
是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声音。
梁怡冰扭头一看,发现梁妈妈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冰冰,你是不是……不舒服?”
梁怡冰扬起一个甜美的笑,“没有,我刚才被虫子咬了一下,好疼。”
“原来是这样。” 梁妈妈松了一口气,刚才在楼梯转角处,看到送完陈挚的梁怡冰进门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张脸扭曲得诡异,着实吓了她一跳。
梁妈妈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看见果然有个小红点,心疼不已:“怎么这么不小心,赶紧上药去!”
梁妈妈见她皱着眉没反应,以为疼坏了,便将她往屋子里推,“发什么呆呢,快进屋上药,不舒服就和妈妈说,知道不。”
梁怡冰睫毛颤了颤,往里走。
走到一半,她好奇地回头看了眼梁妈妈,看着她急匆匆去找药箱的身影,皱了皱眉。
……
陈挚回到警局,瘫坐在沙发上,这几天太累了。
叮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陈挚无力地点击接通。
“陈队,青山村那边有消息了,”电话那头是局里的同事,“马翠芸的丈夫还活着。”
陈挚瞬间清醒,“他在哪儿?”
“还在青山村,一直没离开过,我们的人已经联系上他,他说愿意配合调查。”
陈挚沉默了会。
青山村在几十公里外,一来一回,再加上查案,至少要一整天。
他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和梁怡冰之前的旅游合照,俩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摁灭手机。这几天一直在监视‘梁怡冰’的举动,可恨的是没有丝毫进展,根本查不到她的目的。
他甚至将这些天和‘梁怡冰’见过面的人都排查了一遍,依旧没线索,都是平常人。
也就是说,‘梁怡冰’还没和同伙接头。
早餐店王姐的丈夫大半夜跟出门去偷拍到了它们其中一个同伙,黑车上的男人,左耳有个明显的疤痕。
这个人很关键,他也派人暗中去排查了。
陈挚往后一躺,叹了一口气,挫败感涌上心头。
点开和江酌周平的三人群聊,“出来喝酒。”
江酌:[哟,这不是陈少吗?想起我们了?]
周平:[老地方老地方,速来!]
陈挚看着群聊信息,捞起车钥匙起身出门。
蓝调烟雨酒吧。
灯光昏暗,音乐低沉,吧台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
周平靠在吧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
门铃叮铃铃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陈挚走进来。
“哟,来了?”周平笑着招呼,“快来快来,刚进了一批好酒,尝尝。”
陈挚没说话,走到吧台前坐下。
整个人阴沉得很,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疲惫又阴郁。
“怎么了这是?”周平放下杯子,“出什么事了?”
陈挚摇摇头,敲了敲吧台:“酒。”
周平转身从架子上拿下瓶新进货的酒,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陈挚端起来,一口闷了。
周平又倒了一杯。
他又一口闷完。
第三杯的时候,周平按住他的杯子:“你这么喝,一会儿就得躺这儿。”
陈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松开手:“行行行,你喝,你喝,别怪我没提醒过。”
陈挚又喝了一杯。
江酌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陈挚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周平在旁边一脸无奈。
“这什么情况?”江酌走过去,在陈挚旁边坐下,“咱们陈大组长今天不用查案?”
周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来了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光喝酒。”
江酌挑了挑眉,看着陈挚。
灯光昏暗,他那张脸上的阴郁和颓废无比明显,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不对劲,这人自从进了警局之后每日神采奕奕的,就从没露出过这种形态。
江酌拍了拍陈挚的肩膀:“有事说事,别光喝。”
陈挚抬起头,闷声吐出几个字,“没事,就是想喝酒。”
几人又安静地连喝几杯,周平实在忍不了了,问他:“我说,你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分手了吧?”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谁知话音刚落,陈挚动作一顿,满脸沉郁地抬头。
周平被那眼神盯得后背一凉,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
陈挚收回目光,又喝了一杯,“过两天我要去青山村查查线索,估计得去个一两天。”
“行,”江酌举起酒杯,“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陈挚看着他们,阴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谢了。”
三人碰了杯。
陈挚捏着酒杯犹豫了会,还是道:“等我回来,到时候……我有话跟你们说。”
江酌和周平对视一眼,“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陈挚放下酒杯,“现在时机还没到。”
他起身往外走,摆摆手道:“走了,明天得早点出发。”
周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二丈摸不着头脑,“真是,莫名其妙的,以咱们的关系,有什么话还要等时机才能开口。”
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想了。”
江酌瞥了眼陈挚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转着手中一个空酒杯。
周平想起江酌前几天叮嘱自己的事,凑近道:“对了哥,你让我查的那两家,有点眉目了。”
江酌停下手中的动作,“说。”
周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且他的人手也都在暗处盯着,确保安全,这才压低声音道:
“杜家势力太大了,在申海扎根多年,明面上的产业就遍布各行各业,暗地里的人脉和资源更是数不清。我找人打听的时候,有好几个人一听是查杜家,直接就挂了电话,连钱都不要。”
江酌单手敲着桌面,示意他继续。
周平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杜家表面上做的都是正经生意,看着没什么问题,但我找人深挖了一下,发现他们最近在背地里搞一个大项目,还弄了几个披皮公司做掩饰,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什么项目?”
“不知道,”周平摇头,“只知道这些年杜家往里面投了很多钱,而且一直在招募科研人员。”
“全是一些高精尖的人才,生物、化学、医学,还有几个搞基因工程的。”
江酌的眉头皱了起来,“科研人员?杜家要搞什么?”
进军科技领域?这理由也说得通,毕竟像这样的家族,有的是闲钱。
今天有个念头,明天就能变成现实。
周平摇摇头,“肯定不是开公司那么简单,这种高精尖的人才有多难招啊,杜家要是真想开个什么生物科技公司,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没必要偷偷摸摸,这也是最奇怪的点。”
江酌眉头皱得更紧,“能查到他们在研究什么吗?”
周平摇头:“查不到,那些进去过的人嘴闭得跟蚌壳似的。”
他叹了口气:“哥,不是我推脱,实在是杜家势力太大了,在申海,杜家要是想藏什么东西,还真没几个人能挖出来。”
江酌沉默片刻,酒吧灯光昏暗,他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下去了。”
这事不简单,再查下去,定会出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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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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