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陈挚带着几个同事出发往青山村的方向去。
车子出了申海内城,越往外开,城市建设越破烂,风一卷,无数垃圾灰尘迎面飘起来,看得人直皱眉。
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来到了青山村附近,这甚至没有水泥路,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人骨头疼。
“这什么破路啊!”开车的同事小赵拍着方向盘骂,“车都要散架了。”
陈挚瞥了眼导航,“再往前开二十分钟就到了。”
小赵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开。
终于,在翻过一个小山包之后,青山村出现在眼前。
这是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大多是土坯房,村子背靠着大山。
那就是九盘山,连绵起伏,郁郁葱葱。
陈挚下了车往外看,只见村口停着好几辆车,他看出来这些基本都是防弹级别的改装车,眉头微微一皱。
还有几个人站在车边抽烟聊天,看见陈挚和小赵下车,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这不是普通村民。
陈挚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招呼小赵和另外一个记录员警察:“走,先进村。”
三个人往村里走,路过那几辆车的时候,他余光扫了眼,都是外地车牌。
那些人盯着他们,目光跟着脚步移动,极不友善 。
小赵压低声音:“陈队,这些人……”
“别管。”陈挚说,“我们是来查案的,查完就走。”
但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存有疑虑,这么个破村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他带着小赵准备先去找村长,走了没多远,忽然瞥见前面九盘山的山脚下有一队人正往山上走。
那队人大概七八个,都穿着登山服,背着大包,手里拿着锄头之类的工具。走在前面的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挚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更深,盯着那队人看。
他脑中电石火光般闪过一个念头,找东西?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几个邪门的案件,浑身一颤,几乎是下一秒就要拔腿往山脚追去。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组长?”
陈挚猛地回头,看见一张笑呵呵的脸。
“杜四爷?”陈挚有点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杜老四笑呵呵的,“我来办点事,陈组长呢?怎么跑这深山老林来了?”
陈挚心里一动,“嗨,别说了,十几年前一桩旧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杜老四点点头,目光穿过他往九盘山脚看了眼,见那队人很快消失在了苍茫的山林中,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依旧笑着:
“查案啊,辛苦辛苦,这地方偏,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陈组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陈挚听着他这莫名其妙的话,拱手道:“多谢四爷,但我就是来了解案情的,查完就走,不敢劳烦。”
杜老四点点头,没再多说。
陈挚往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早就没了那队人的踪迹。
他似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偏远个小山村也有这么多人往来,看来九盘山处处都是宝啊。”
说这话的时候,陈挚若有所思盯着杜老四,刚才山脚那些人,该不会就是杜老四带过来的吧。
不然他为什么出现得如此巧合。
杜老四顺着他的目光:“哦,刚才那是我们杜家的药材小队,这九盘山里药材多,每年这个时候都派人来采一批,这不,刚上去。”
陈挚收回目光,杜老四这理由也勉强能说得过去,那群人确实像是在找东西的样子。
“那四爷您忙,”他说,“我先去找村长了,案情耽误不得。”
杜老四拍拍他肩膀:“行,陈组长慢走,回头有空来咱歇脚的地儿坐坐,喝杯茶。”
陈挚应了一声,带着小赵他们往村里走。
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杜老四还站在那儿,笑呵呵的,看见他回头,还挥了挥手。
陈挚也挥了挥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压下心底那种不适感,暗示自己暂时先稳住,这趟也算没白来。
杜家,也许和X案件有关系。
但这也是猜测。
陈挚走后,杜四爷依旧紧紧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旁边一人上前道,“四爷,这陈家的小子,该不会是来搅局的吧?”
杜四爷摆了摆手,笑容阴沉下去,“不会,陈家的人多少也知道点分寸。”
小弟有些担心,抿着唇又问:“要不我派两个兄弟去试探一二,给陈家那小子一些警告也好,省得他到处乱说。”
杜四爷沉思片刻,还是摆手,“这事你不用管。”
……
陈挚找到村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村长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
听说陈挚是来调查马翠芸案子的,他愣神道:“那个案子啊,都十多年了,还没结案呢?”
陈挚摇头:“结了,但最近又有了类似的新案子,咱就想这把之前的案子拿出来重审一遍,也许能找到点蛛丝马迹,马翠芸的丈夫在吗?”
老张点点头:“在,在,他在家呢,我带你们过去。”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前走,陈挚一边走一边问:“张村长,最近村里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老张有点无奈:“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时间突然来了好几拨人,有说是来采药的,有说是来考察的,还有的说是来旅游的,咱这破村子有什么好旅游的?真是……”
陈挚皱眉,好几拨人?还不止杜老四这一拨?
他猛然想起前几天江酌就是被绑到九盘山里,难不成和这事有关?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九盘山这么大,人来人往的也正常,且九盘山也不止青山村这一个进出口,这么多人都冲着江酌去,这也不太可能。
光说杜老四,和江酌都不是一个辈分的人,也没听说过结仇,所以也不能是因江酌来的。
陈挚压住心头疑惑,连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老张摇头:“不知道,反正都是生面孔,咱也不敢问。”
陈挚点点头,那些人大多装备齐全,根本没把青山村的人放在眼里,青山村的村民同样也不敢问,估计难以从老张这得到有用线索。
一边思索着,很快就到了马翠芸家。
马翠芸的丈夫姓孙,叫孙德厚,今年六十七了。
陈挚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德厚啊,”老张走进去,提高声音说,“警察同志来看你了,想问问当年你媳妇的事。”
孙德厚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向门口。
陈挚走过去,轻声道:“孙大叔,我是申海市公安局的陈挚,来调查马翠芸的案子,您方便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吗?”
孙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激动不已,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陈挚连忙按住他:“您别动,躺着说就行。”
“警察同志!”孙德厚声音沙哑,眼神炯亮,“我媳妇,我媳妇不是自己走的!她一定是被人给害了!”
陈挚拧眉,“不着急,您慢慢说。”
孙德厚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十六年了,我每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她临死前的模样。”
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
“她回来那天,瘦得不成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是不是被人害了,还是被人胁迫,她想说话,却一直说不出来,来来回回就只能蹦出几个字。”
陈挚:“她临终前说了什么?”
孙德厚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她说,‘不是我干的’。”
他睁开眼,看着陈挚,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和悔恨:“我当时又惊又急,没问清楚,可后来这些年我想明白了,她是在告诉我,那些年她做的事,不是她自己想做的!”
“她肯定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是那个东西占着她的身体,去做那些事!”
“警察同志,你信我吗?我媳妇不是那种人,她心眼好,对人实诚,村里谁不说她好?她怎么可能突然抛下我和孩子跑了?怎么可能?!”
陈挚看着他,沉默了会,然后轻声说:“我信您。”
孙德厚愣住,老泪纵横,“我这是太没用了,守不住翠芸,我对不住她啊!”
陈挚又问了孙德厚几句,孙德厚情绪就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有几次激动得瞪大眼睛,反复在说自己媳妇不是那样的人。
村长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生怕他一个激动,背过气去。
陈挚见状也不再过多询问,时间过去太久,孙德厚这也没太多的线索。
“孙大叔,您好好养病,这个案子我会继续查的。”
孙德厚安静下来,嗓子拉得跟破风箱似的,“真的?”
“真的。”
从孙德厚家里出来,陈挚跟着老张去村委会,翻出当年的记录。记录很简单,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马翠芸失踪、几年后回来死亡的基本情况,还有村里人做的证词。
陈挚看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张村长,”他问,“当年马翠芸失踪之后,村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老张想了想,摇头:“没有,那会儿村里穷,路也不好,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外人。”
陈挚点头,“那她死之后呢?”
老张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也没有,她回来当晚就死了,那几天村里人都去看过她,没见什么外人。”
陈挚沉默了会,又道,“她临终前具体说了什么话,您听见了吗?”
老张点点头,叹了口气:“听见了。‘不是我干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当时大家都以为她是病糊涂了,现在想想,肯定是中邪,且那还不是一般的邪崇,不仅操控人,还会啖食人的精气。”
“不然马翠芸失踪几年,回来怎么跟老了十几多岁似的。”
陈挚抿唇,一旁的小赵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队长,这也太渗人了。”
陈挚瞥了他一眼。
想起这几个案子的共同点,每一个被附身的人,都性情大变,都到处跑,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看来只能从他们究竟想要找到什么,这个线索突破。
他想到杜老四那虚浮的笑,以及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定是有目的,或者说想掩盖什么。
或者杜家真与这些事有关?
陈挚压下心头的思绪,又问了几嘴孙德厚家的情况。
老张叹了口气,“德厚是个可怜人,那事儿之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就这么熬着,这两年身体不行了,连床都下不来。”
陈挚问:“村里有人照顾他吗?”
老张摇摇头:“他自己不让,说不想拖累别人。”
陈挚沉默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村长:“张村长,这些钱您拿着,给村里改善改善,有空的时候给孙德厚送点吃的用的。”
老张顿住,“陈警官,您这是……”
“拿着吧。”陈挚把钱塞到他手里,“帮村里改善情况,该铺路就铺路,村子才会越过越好。”
老张紧紧捏着手里的钱,老泪纵横。
他们穷了一辈子,青山村的村民也一户户地搬走,往城市去了,这个村子的人烟越来越稀少,他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陈警官,多谢。”
陈挚拍了拍他肩膀。
马翠芸这个案子过去太久了,那些线索全都在时间的长河中消逝得彻底,唯一的接触人孙德厚也成了这个样子,更是无从下手。
陈挚将笔录揣进兜里,原本还想在青山村再多查一两天,但看这各家势力来来往往的样子,他也歇了心思。
他这身份很尴尬,穿这件警服,要是真发现了什么秘密,职责所在,也难以推辞。
他若是偷偷来的,躲在暗中跟上去看倒也可行,但是他已经穿着警服大摇大摆出现,现在过去搞跟踪,明眼人都知道是谁。
陈挚抿唇,这件事只能之后再说。
他又走访了几个村民,随后带着小赵他们离开了青山村。
……
一路颠簸。
快到申海内围的时候,两边的建筑渐渐多起来,路边也开始有小摊小贩。
陈挚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寸。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然凝住。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穿着深红色的大衣外套。
梁怡冰?
他猛地坐直身子,贴到车窗上,拼命往那个方向看,但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停车!”
小赵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车:“陈队,怎么了?”
陈挚没理他,推开车门就往下跑,他跑到刚才深色大衣出现的位置,四处张望。
人群来来往往,卖菜的、买菜的、遛弯的、接孩子放学的,各种各样的人,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挚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梁怡冰的电话,打的是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那边才接起来。
“阿挚?”梁怡冰的脸在手机上出现,背景是纯白色的墙,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怎么突然打电话,不是在出差吗?”
陈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嗯,在回来的路上,想你了,打个电话。”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陈挚问,“你在哪?”
“在家啊,刚睡醒午觉,”梁怡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今天天气好热啊。”
陈挚盯着视频里那张脸,只见她神态自若,穿着家居服,和刚才那个背影所穿的衣物不一样。
如果刚才那个穿着深红色大衣的背影是梁怡冰的话,她没看到自己,又怎么会想到要换件衣服接电话呢。
陈挚语气一松,随口问道:“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
梁怡冰晃了晃手里的书,“在看书,最近新上的一本言情小说,可好看了,有什么问题吗?”
陈挚闻言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你继续看书吧,我快到家了,回头聊。”
“好,路上小心。”
挂了视频,陈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也许真的是他看错了。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车上,“走吧,回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没注意到,在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旁边,有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一个女人动作利索套上深红色外套,将里面居家服笼住,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手机屏幕。
梁怡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
这个陈挚无时无刻打电话查岗,她刚才着急忙慌,翻墙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接电话,差点就被发现了。
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面前那堵墙。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动作干净利落,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墙外是一条小巷,又窄又暗,梁怡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眼色沉沉环顾四周,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刚才是真梁怡冰在控制身体,莫名其妙就出门来到了这,也不知道她揣着什么目的。
要不是关键时候她及时出现,那蠢女人估计就接电话告诉陈挚她的秘密了,还好她及时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这样总是被打乱的生活,她有些厌烦。
深吸一口气往外走,打算找个好打车的地方,身体猛然一僵。
“你站住!”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这是真正的梁怡冰的声音。
假梁怡冰的眉头紧皱,“你烦不烦?”
真梁怡冰讽刺回去,“你呢,累不累?”
假梁怡冰控制着身体,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从外面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但此刻这具身体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撕扯。
假梁怡冰冷笑,“现在你才是寄居者,这具身体已经是我的了。”
“放屁!”真梁怡冰大吼,“这是我的身体!你凭什么占着?!”
真梁怡冰掐着手指,她已经决定了,就算不能夺回身体的主导权,她也要时不时出来恶心这个冒牌货一次,哪怕是让她心烦,她也非常乐意。
最好是能将这个冒牌货从身体里赶走。
假梁怡冰轻轻笑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凭什么?”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凭我不死不灭,凭你这种低贱的人类,生来就是我们寄生的容器,离开我,这具身体也活不长远。”
她笑得残忍,“你难道没发现吗?这具身体老得越来越快了,才换了不到一个月,就老成这样。”
真梁怡冰气的浑身发抖,“你……你还要用我的身体多久?”
“多久?”假梁怡冰歪了歪头,“用到不能再用了为止,然后换下一个。”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指,“下一个是谁呢?”她喃喃着,“也许是你的闺蜜,也许是你的同事,也许是路上随便遇到的某个人,反正你们人类,多得是。”
真梁怡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你这个怪物!!”
“怪物?”假梁怡冰嗤笑,“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能说话吗?”
“这是附身初期的排斥反应,你的灵魂还在挣扎,不肯完全消失,所以偶尔,你还能冒出来,喊两声,闹一闹。”
她顿了顿,语气嘲讽:“但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会了。”
真梁怡冰大吼:“什么意思?”
读到这里的小天使们,五一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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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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