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白狐听见窗外连绵不绝的鸟叫声,它不耐烦地睁开双眼想要赶走这些扰人清梦的家伙,却发现自己还在辛夷的怀抱里。
辛夷依旧维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她还在睡,那双微冷的眼眸闭上后整个人倒显得有些钝,原本英气的眉眼平白添了一抹平和。
白狐想了想,睡着的辛夷像一把没有开鞘的宝刀,虽是利器但却并不伤人,反而让每个人都爱不释手。
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不顾一切代价想将她藏起来不让世人肖想的冲动。
白狐的视线下移看到了她衣襟口若隐若现的小痣,它鬼斧神差地将自己的肉垫按了上去,虽然因肉垫太厚感受不到小痣的凸起,但却觉得前掌下像有火苗一路灼烧到心口。
它忍不住瑟缩了下,尾巴也在被子里愉悦地摇晃着。
白狐突然想起来自己和她靠得这般近也许会惊醒她,刚要收回前掌,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直接抓住按在自己的心口,后者耳朵尖一抖,抬头撞上那抹带着些许惺忪睡意的幽深黑眸,因着辛夷刚睡醒没有表情,更显得气场沉沉。
“醒了?”辛夷的话尾带着未睡醒的鼻音。
白狐盯着她心口处二者交叠的手,心脏漏了半拍。
明明自己是没有心脏的。
辛夷没听见它的回应,又摸了摸白狐的头,后者本能地顶了顶她的掌心,辛夷勾了勾唇,撑起半边身子撩开竹帘看了眼太阳,没想到天已经大亮了。
今日天气倒是格外的好,辛夷望着晴好的日光和湛蓝的天际,偶有几只鸟雀在辛夷树的枝桠上高声鸣啼,虽还未长出嫩绿的新芽,倒已是一片勃勃生机。
辛夷将竹帘收起,日光透过窗洞倾泻下来,白狐也喜欢阳光,它站起身来抖擞了下皮毛,琥珀色的琉璃眼在日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晶莹剔透,辛夷转头望见似是被阳光镀了一层鎏金的狐狸,忍不住用手从头到尾的将它摸了个底。
白狐正抬头享受着辛夷的抚摸,倏地后腿一松,它听见咔嚓一声不禁怔住,回头望去发现镣铐已经被辛夷收走了。
辛夷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道:“吃了早饭再走。”
白狐不可置信地望着辛夷,后者却面色如常的去到里间准备早食,她一边将肉放进陶釜,一边仔细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生怕白狐又像昨晚那样应激。
好在,除了面前陶釜煮肉的咕嘟声,外面没有一点异动。
辛夷端着肉走出里间时,看到白狐安然无恙的蜷缩在床榻上的一角时,忍不住松了口气。
看来昨夜就是锁链的声响让它应激了。
她将碗放在白狐面前,琥珀色的兽瞳幽幽睁开,它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吃肉。
难不成还是应激了?
辛夷回到矮案上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白狐的反应。
哪怕知晓它不想走,她也不可能留下它。
断云崖之前没有白狐,辛夷自五岁起和季长风来到断云崖一住便是七年,这七年间她从来没有发现一只白狐。
这只白狐应该是她走后的十年间来到的断云崖。
它能听懂人话,喜欢熟肉不喜生食,更不会吃沾着沙土的脏肉,显然之前被豢养在不错的人家。
甚至之前的主人很可能是一些清贵名士。
毕竟以现在世道看,人比肉贱,能给狐狸煮熟的肉吃更是寥寥无几。
但想来白狐的主人虽在吃食方面没有亏待它,但也应该对它做了些不好的事。
狐狸生性警惕,并不愿意亲近人,辛夷之前为做任务乔装进入过许多名门士族的府邸,那些名士为了彰显身份和满足猎奇都会养一些奇珍异兽,狐狸算是常见的一种。
但大多数的狐狸除了会亲近自己的主人外,不会接近其他人,甚至会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应激发狂。
故辛夷认为能让白狐对镣铐应激的大概是它的主人。
一般人近不了它的身,不会有得逞的机会,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可能让它如此。
被人伤害过的狐狸,如若再被人抛弃一次,会怎么样?
辛夷不敢想。
她被季长风独留在这暗无天日的人间,尚且夜里会陷入那深不见底的血色梦魇。
那这只白狐呢?
它又会在断云崖里的夜里梦见什么?
她绝不能留下这只白狐,她迟早要离开断云崖的,现在它只是习惯了自己的照顾而对她产生了依赖,但这种依赖不应该再持续下去。
断云崖虽人迹罕至,但到底还会有人不辞辛劳的上山去满足自己的贪欲。
就连她,也是如此。
哪怕陷进那梦魇之中,她也很想再看一眼季长风,即使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双含醉的眼睛,一声爽朗的大笑,或是一句再也听不清的叮嘱。
她都甘之如饴。
但白狐不该因为自己的停留而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辛夷将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她见恹恹的白狐依旧没有动口,没再催促只是进到里间将给它的烤肉放进篮子里。
准备好后,辛夷走到床榻前正要抬手摸摸白狐的头,但想到马上就要分别,她的手在半空停住握紧拳头又将手背过去。
“走吧,我们回去。”
辛夷站起身来,但床榻上的白狐依旧没有想动的打算,甚至连尾巴都被它的前掌紧紧攥住。
白狐将头埋进尾巴里,将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全都蒙了起来。
它不想回去,它想留在这里。
明明是她把它留下的,为什么又要让它走?
它都已经决定陪伴她,为什么还要让它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白狐陷入了疑惑的惊惶当中,它在黑暗里无处可觅,整个身子都在炸毛发抖,它被抱起陷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白狐闻着熟悉的皂角香气,抬起头来用湿润的兽瞳看向辛夷。
辛夷低下头在它的眉心红痣落下一吻。
无关**,只因怜惜。
“快到雨水时节,到时辛夷打猎若遇上绵绵春雨,还望狐君能让辛夷去山洞暂避。”
白狐听出她的话外之意,知晓自己是留不下了。
它垂下头去任由辛夷乖巧地抱在怀里,但尾巴却紧紧的缠在辛夷受伤的手腕处。
辛夷感受到手腕的那抹柔软,幽深的黑眸现出几分温柔,她一手抱着白狐一手拿着篮子出了木屋。
木屋到山洞的路不算近,辛夷这几日走过了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极远,毕竟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白狐,虽然不知为何会每日莫名其妙发脾气,但自己做的什么吃食它都吃得很香。
辛夷一边走路一边想,也许是因为她惦记它,故觉得这山路太过遥远。
又因为今日她要送走它,这山路便只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辛夷的脚步比往常慢了许多,但山路终归是路,总归要有终点,哪怕她走得再慢,此刻也来到了洞前。
白狐随辛夷进去,眼前的山洞让它不由怔愣。
一块块晒干的兽皮规规整整的铺在地上,下面还有一层被压实的干草,四周的洞壁也被清水擦洗过散发出干净潮湿的气息。
辛夷将白狐放在地上,将盛满烤肉的篮子放在一旁叮嘱道:“你的伤虽已大好,但到底在屋里待了许久,想来适应这里还需一段时日,这些日子不必急着打猎,我已给你准备好吃食,你先吃着,吃完再去打猎也不迟。”
“若后面再受伤可以到木屋找我,我帮你抹药。”
“虽已是初春,但到底夜里寒凉,你虽不怕冷,但也要小心防范不要受凉,日后等着天渐渐热起来可以把兽皮撤掉睡在干草上。”
辛夷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她本想再嘱咐几句,但到底也没什么可以再嘱咐的了。
她看向在篮子边一动不动的白狐,发现后者狐尾在兽皮上扫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归是要到分别的时候,辛夷压下心中的那抹酸涩,故作轻松地摸了摸白狐的头。
“狐君,那我先,告辞了。”
白狐闻言耳朵尖动了动,辛夷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后者望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叫唤了一声。
辛夷侧头望着山洞里那团毛茸茸的白狐,她挥了挥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晃动,好似在抚摸白狐的影子,一如往常那样。
白狐目送她离开,直到辛夷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不见,它不再强撑倒在了铺满兽皮的山洞里。
这些兽皮明明比辛夷的床榻更舒服,为何它还是想回木屋?
它和辛夷之间不是早就恩情两清了吗,为何它还是想回木屋?
不是早就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人族,为何它还是想回木屋?
白狐将头埋进狐狸尾巴里,这一次它没再压抑,而是任由凄厉的哭腔响彻山林。
断云崖又开始下雨了。
辛夷将斗笠压低,淅淅沥沥的春雨顺着帽檐滑落下来溅到她的下巴和唇角,她依稀在细雨中听见几声夹杂的狐泣。
她咬牙抿唇,逼迫自己不再听那悲凄的哭声。
回到木屋,辛夷抬手关紧木门,但狐声依旧间或传进她的耳朵里,辛夷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再这么哭下去,迟早会引来野兽。
也不知它能不能抵挡的住。
原本窄小的木屋因为白狐的离开变得空落落的,辛夷坐在白狐经常趴着的床榻一角,指腹轻轻在草席划过,白狐幽怨的哭啼透过窗洞传进她的耳中,辛夷的手指停住将草席上的那撮狐毛拾起。
她盯着狐毛看了好一会儿,起身从木橱里拿起麻线将那撮狐毛打了个结放进怀里。
辛夷走出木屋,春雨顺着屋檐滴落进她的手心,冰凉柔软的触感和她最后一次摸白狐头顶的触感很像。
她又想起白狐了,明明它还没有走多久,她就已经想起它很多次。
辛夷从腰间抽出剑来,剑身旋舞,万千雨珠遇锋而碎,化作细碎水雾,她任由黑衣被春雨沾湿,脚尖轻点踏过浅浅积水,长剑破空鸣啸似与那狐鸣隔空应和,雨水淌过辛夷英气的眉眼落入那双幽深黑眸之中,只一瞬间寒光乍现,女子长剑迎面劈下,要将漫天细雨尽数砍断。
儿时的她,是最讨厌练剑的,手腕会疼,胳臂会酸,腰腹会折,腿脚会扭。
除此之外,还有季长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用剑需静。
每次听见这句话,辛夷都会心浮气躁地想要把手中的长剑扔下。
但随着年岁渐长,她却爱上练剑。
只有练剑时,她才能从那些纷繁错杂的恩怨纠葛中得到片刻喘息,可以心无杂念地与剑合二为一,仿佛这世间再没有那个苦苦寻仇的辛夷。
一轮圆月隐蔽在黑云之间,狐鸣不再,却又下起了滂沱大雨,似是要将断云崖的怪石古树一股脑地都冲刷干净。
辛夷眼前一片朦胧,她凭借本能扭转手腕,但却手心一滑,长剑脱手劈碎雨帘直冲辛夷树砍去。
剑尖插进树干的一瞬间发出铮鸣的声响,那急促的颤音逼迫辛夷停住,漫天雨幕中只剩下她的喘息声。
辛夷眼底残留一抹戾色,她走到辛夷树下将长剑拔出装入皮鞘,没有任何犹豫去里屋戴上斗笠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雷电交织成网,一瞬间断云崖亮如白昼,辛夷不禁想起那晚去山里救白狐的场景,也下了这么大的雨。
但她的心却比那晚要沉静许多,甚至这一路上自己的脚步都比刚才练剑时更稳,辛夷在心中哂笑自己,哪里是白狐离不开她,分明是她离不开它。
辛夷一路走到山洞,洞内没有光亮,辛夷在洞口试探唤道:“狐君?”
没有应声。
她没再犹豫直接走进山洞,凭着闪电的那点光亮确定白狐没在山洞。
辛夷的心跳漏跳了一步。
这是去哪了?
辛夷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下身去看旁边的篮子,烤肉它都没有动,显然不可能是因为粮食短缺去打猎。
如今它的伤已经大好,也不需要去山上采草药。
难不成嚎了一天被野兽带走了?
辛夷仔细摸了摸地上的毛皮,也没有任何濡湿的血迹。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山上往山下找,她打定主意出了山洞,看见一旁被压弯的灌木草丛,辛夷灵光一闪往山洞后面走去
即使下着大雨,辛夷依旧在靠近山洞的一侧看见了几只模糊的爪印。
这条山路,是它故意隐瞒给自己采草药时走的一条小路。
辛夷顺着小路往前走,果然在半路望见了自己的木屋。
她不再耽搁,一路疾走进院子,没来得及摘下斗笠就要进屋找白狐。
但白狐依旧不在。
辛夷皱起眉头,将里间床榻全都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难道没有回来?
辛夷走出屋外看着漫天大雨,决定还是再去山上走一趟,哪怕能碰见的可能寥寥,她也不能放弃。
这样的大雨,如若再受伤,是会要命的。
正抬脚欲走,眼中突然掠过一团白物,辛夷揉了揉眼睛蹲下身来将院落墙脚下篮子上的麻布揭开。
白狐正蜷缩在原先装草药的篮子里睡得极其香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