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托举

北平的风,入了冬以后,就像磨钝了刃的刀。

不见血,却能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夜色沉沉压下来,城楼檐角还挂着残雪,胡同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面上,像一场迟迟醒不过来的旧梦。

而此时的广和楼,却是另一番天地。

堂会开锣。

锣鼓一炸,整座戏楼仿佛都跟着轻轻一震。

楼上楼下坐满了人。前排是穿长衫的票友,后头是商会老板、军界名流,再往里,还有专程来挑刺的行家。茶香、烟味、人声混在一起,把戏楼蒸出一种滚烫的热气。

台前热闹,后台却已经乱成一团。

“杨四郎犯急症了!”

“刚还吐了血,人根本站不起来!”

“怎么办?《四郎探母》这一折没老生根本唱不成!”

“快找二路!谁能顶上?!”

“二路也不在!”

“只能提拔硬里子了——”

一句句喊声撞在狭窄的后台过道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天这场堂会,可不是普通戏园子的散戏。

来的,全是懂戏的人。

但凡一句走调,一个眼神不到位,第二天北平城的茶楼酒肆里,就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尤其《四郎探母》这一折。

对戏太重。

没有真正镇得住场子的老生,根本压不下来。

有人压低声音:

“要不……停戏?”

“停?今天来的可是商会会长和督军府的人,你敢停?”

“那让谁上?”

后台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雪绮花正坐在镜前补妆。

他今日扮铁镜公主。

一身大红靠,凤冠未戴,眼尾已经勾出一抹细长的红。灯火落在他侧脸上,冷白得像雪里雕出来的玉。

外头乱成这样,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直到“新人”两个字落进耳里,他手里的眉笔才微微停了一瞬。

新人?

这种堂会,让新人挑大梁。

等于把人直接推上刑台。

小徒弟慌慌张张跑进来,气都喘不匀:

“师兄!找到人了!”

雪绮花淡淡抬眼:

“谁?”

“新来的那个新人,姓沈,才二十。”

雪绮花微微蹙眉。

“沈什么?”

“沈青松。”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可下一刻,后台帘子一掀,一个年轻人被半推半拉地送了进来。

他穿着还没整理妥当的老生靠,半边脸已经上了妆,另一边还带着年轻人干净清俊的底色。眉骨端正,鼻梁挺直,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一把刚锻出来、尚未开锋的刀。

年轻,却藏着劲。

他一进门,看见雪绮花,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传闻里冷得不近人情的雪老板,会离自己这样近。

随即,他立刻低头行礼。

“雪老板。”

声音很稳。

可若细听,还是能听出压在喉咙里的紧张。

“我第一次挑大梁……若有不周,还请您多担待。”

后台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雪绮花。

谁都知道雪老板脾气冷。

更知道,他从不轻易带新人。

尤其这种临时顶场子的新人。

一个不好,砸的是两个人的招牌。

雪绮花抬眸,看了沈青松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锋利得像刀。

像在审人。

又像在看一块玉,值不值得雕。

半晌,他忽然问:

“你怕?”

沈青松指尖微微收紧。

“怕。”

他说得很诚实。

后台有人低低嗤笑一声。

第一次挑堂会,谁不怕?

可真敢承认的人,却不多。

雪绮花却淡淡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

沈青松一怔。

雪绮花放下眉笔,缓缓站起身。

“知道怕,才会认真。”

一句话,像忽然落进人心口。

沈青松愣愣看着他,眼神忽然亮了一寸。

雪绮花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了,沈青松才发现,雪绮花身上有一种极冷的香气。

不是脂粉味。

倒像冬雪压过梅枝后的清气。

雪绮花抬手,替他扶正盔头。

动作很轻。

却稳得让人心安。

“听我一句。”

沈青松屏住呼吸。

雪绮花低声道:

“你唱你的。”

“我护着你。”

那一瞬间,沈青松心口猛地一震。

像有人在风雪夜里,替他点了一盏灯。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雪老板——”

“别叫我老板。”

雪绮花淡淡打断。

“那……”

雪绮花看着他,眸色微深:“既然我护了你这一场,往后在人前,叫声先生;在人后,若不嫌弃,便叫声师哥。”

沈青松怔住。

后台也安静了一瞬。

雪老板居然认了这个新人?

沈青松喉结动了动,低低叫了一声:

“……师哥。”

雪绮花点头。

“走吧。”

——

锣鼓骤响。

戏开了。

雪绮花一出场,满堂灯火仿佛都亮了三分。

他一身铁镜公主的靠服,水袖翻飞,凤目微挑,眼尾那一点红像淬了火。

冷艳。

凌厉。

只一个亮相,台下便是一阵低低喝彩。

“好!”

“雪老板还是雪老板。”

“这身段,真绝了。”

而下一刻,沈青松登场。

他脚步起初还有半分生涩。

可站定之后,腰背却稳得惊人。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换人了?”

“这是谁?”

“新人吧?这么年轻?”

“杨四郎这种戏,他接得住?”

“今天怕是悬。”

这些声音,雪绮花全听见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台下。

那一眼冷得像冰。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随后,雪绮花水袖轻轻一抬。

一个极隐秘的动作。

只有台上的人懂。

沈青松瞳孔微缩。

——暗号。

下一瞬,他便听出来了。

雪绮花降了半个调。

不动声色。

却恰好把最难接的高腔压下去一寸。

是在护他。

也是在告诉他:

别怕。

我在。

沈青松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

“公主请猜。”

雪绮花立即接住:“莫不是你思骨肉意马心猿?”

沈青松一句微颤:“哦”!后立刻进入清扬顿挫的主唱:

“贤公主虽女流智谋广远,猜透了杨延辉腹内机关,我本当吐实言求她婉转,还须要紧闭口慢露真言。”

声音一出来,原本还在议论的戏楼,忽然静了。

那嗓子太干净了。

年轻,却不浮。

亮,却不尖。

稳得像寒夜里骤然出鞘的一把刀。

锋芒藏在鞘中,却已经让人觉出冷意。

雪绮花眼神微微一动。

——好嗓子。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不飘。

第一次挑大梁,居然还能压得住气。

戏往下走。

两人对戏越来越深。

雪绮花一个甩袖,沈青松立刻接住。

雪绮花眼神一递,沈青松立刻回上。

你来我往。

像两把刀在空中交锋。

竟没有半分乱。

台下渐渐有人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不简单。”

“居然真接住了雪老板的戏。”

“雪老板还亲自压调护他……”

“雪老板什么时候这样护过新人?”

“这沈青松,怕是要出头了。”

雪绮花听着那些声音,神色却始终平静。

他不是在护新人。

他只是在护一个第一次站上风口的人。

因为他太明白那种感觉。

孤零零站在台上。

底下全是眼睛。

所有人都等着看你摔下来。

那种怕,能把人逼疯。

而当年。

没人护过他。

——

戏散的时候,外头已经落了雪。

后台却仍热得像蒸笼。

卸妆的、换衣的、收道具的,乱成一片。

沈青松才卸了一半妆,就被人围住。

“行啊,沈青松!”

“第一次挑大梁就跟雪老板搭戏,运气够好的。”

“雪老板还给你压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有人笑。

也有人眼红。

“不过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今天若不是雪老板护着,你早砸了。”

“一个新人,还真以为能顶杨四郎?”

“明天没人替你托着,你就知道深浅了。”

一句一句,像针似的扎过来。

沈青松脸色渐渐发白。

就在这时,帘子忽然被掀开。

雪绮花走了出来。

后台瞬间安静。

他已经卸了头面,长发半散,脸上的妆还剩一半。眼尾那抹红未褪,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冷。

“谁说他不行?”

声音不高。

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出声。

有人硬着头皮道:

“雪老板,您这也护得太明显了吧?”

雪绮花抬眼。

那目光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我护他。”

“是因为他值得。”

“当年的我,如果没人护,哪有今天?”

几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嘴堵死。

没人再敢吭声。

直到里边一个管事的挥挥手,

“散了,散了。”

这才把要闹事的场子驱开。

——

看在眼里的沈青松眼眶微微发热。

“师兄……”

雪绮花看了他一眼。

“别哭。”

沈青松一愣:

“我没哭。”

“那你眼红什么?”

“……风吹的。”

后台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雪绮花也像被逗了一下,唇角极淡地动了一瞬。

随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青松肩膀。

“记住。”

“台上,你是杨四郎。”

“台下,你是沈青松。”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沈青松怔怔望着他。

忽然觉得,这世上若真有光,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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