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请君上路

夜深得发黑。

戏园子里的喧嚣早被夜色吞干净了。

前院的戏台黑沉沉地伏着,像一头咽了气的巨兽。

穿堂风掠过破败的檐角,卷起满地残碎的戏纸,在长廊里打着惨白的旋儿。

前院的灯早灭了。

只剩后台储物间门外,那盏半秃的老旧油灯还在风里苦撑。

火苗子忽明忽暗。

把屋里四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像墙上爬行的鬼魅。

储物间里,没人说话。

空气黏稠得快要结块。

旧戏服上经年的樟脑辛涩,混着木头受潮的霉斑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酵,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白凌风拿袖子去抹额角,却只抹出一手冰凉的黏腻。

他抖得太厉害了。

手里端着的粗瓷茶盏磕着牙齿,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咯咯”声,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

陆青缩在最暗的角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指节抠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在等。

等那个早就该降临的判决。

顾行止坐在正中。

脊背挺得笔直,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有他搭在桌沿上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骨泛着死灰般的白。

雪绮花靠着剥落的墙皮。

眼帘低垂,像假寐。

但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扣在腰后。

那里别着一支三寸长的银簪。

簪尖淬过毒,见血封喉。

就在这时——

“咿——呀——”

极轻的一声。

像生锈的铁门轴被缓缓推开。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瞬间扎穿了屋里的死寂。

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凌风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半。

是大门。

有人进了戏园子。

这个时辰,巡捕房早下了宵禁,连野狗都不该在外面晃。

阿福被派去报信,绝不可能这时候回来。

能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推开戏园大门的。

只有一个人。

陆青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嘶鸣,整个人像烂泥一样往墙角缩了半寸。

顾行止缓缓抬起眼,眸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回来了。”

白凌风牙齿打战:“他……他不是跑了吗?”

顾行止盯着门缝外浓重的夜色,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跑的人,不会回头。”

雪绮花冷冷掀开眼皮:

“回来踩局的,不是猎物。”

“是屠夫。”

话音刚落。

脚步声起了。

嗒。

嗒。

嗒。

不急,不缓。

顺着青砖长廊,一步步踩向后台。

那脚步声太稳了。没有夜行的急促,没有探路的迟疑。

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闲适。

就像他不是在来杀人,而是饭后散步,顺道回自己家。

白凌风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疯了?……他怎么敢走正门?”

“因为他知道,”顾行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们已经识破他了。”

屋里温度仿佛又降了三分。

身份暴露,任务收网。

按潜伏的规矩,只有一种收尾方式——

清场。

把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全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储物间门外。

三步的距离。

门外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风。

众人下意识抬头。

透过门板上糊着的破窗纸,他们看到了一道投在纸上的黑影。

瘦削。

笔挺。

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在阴曹地府里的棺材钉。

没人敢喘气。

影子就在那儿,那是阿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影子不进门,也不退。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顾行止眯起眼,盯着那道影子,心头猛地掠过一丝寒意。

“他不进来。”

雪绮花握簪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门太窄,”顾行止声音压得极低,“屋里四个人,四把刀。他冲进来,就算能杀我,也得脱层皮。”

雪绮花瞬间懂了,眼神一厉:

“他在吊着我们。”

“等我们熬不住,自己开门出去。”

“然后呢?”白凌风声音带了哭腔。

顾行止盯着门缝,一字一顿:

“然后,在院子里,把我们一个一个,像切菜一样宰了。”

白凌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长条凳上。

陆青更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着即将崩溃的呜咽。

就在众人心理防线濒临溃散的瞬间——

门外的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而是微微偏了偏头。

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接着,一个声音隔着门板,轻飘飘地传了进来。

“顾先生。”

声音不大,清朗,温和。

甚至带着几分学徒向师父请安时的乖巧。

可就是这声音,让角落里的陆青猛地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像见了活鬼一样嘶吼起来:

“是他!就是这声音!”

“那天晚上……满院子的血……他就是用这声音喊的师父!”

“是他!是他!!”

陆青疯了般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抠出血痕。

顾行止闭了闭眼,心脏直坠冰窟。

他懂陆青的恐惧。

这世上最让人胆寒的,从来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而是笑着给你递上一杯毒酒的亲人。

门外,阿顺似乎对陆青的崩溃充耳不闻。

他语气依旧温和:

“顾先生,别让他们吵了。”

“出来吧。”

“我保证,只杀一个。”

白凌风猛地抬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只……只杀一个?”

雪绮花冷笑,眼底全是嘲弄:“只杀一个?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门外安静了两秒。

阿顺认真地回答:

“我从不食言。”

“只要顾先生出来受死,你们,都可以活。”

空气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顾行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生死面前,人性的裂痕也会瞬间崩开。

顾行止缓缓站起身,挡在众人身前。

他隔着门板,看着那道黑影,声音冷硬如铁:

“为什么是我?”

黑暗里,阿顺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枝。

“因为顾先生最聪明,也最难杀。”

“留着你,我睡不踏实。”

“杀了你,这戏班,就彻底散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在背诵童谣般轻快:

“佐藤长官教过我。”

“拔草,要拔根。”

“擒贼,要擒王。”

顾行止眼神骤寒。

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阿顺,佐藤的刀。

这把刀,在他们身边藏了整整三年。

突然。

门外的黑影,没了。

没有退后的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的动静。

就像一滴水融进了黑夜,凭空蒸发。

雪绮花浑身汗毛倒竖,厉声大喝:

“退后!他要——”

“哧啦——”

他的话被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打断。

不是门。

是储物间侧面,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破木窗。

一道细长笔直的裂口,从窗纸正中瞬间绽开。

夜风猛地倒灌进来。

油灯“噗”地一声,彻底熄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顺着窗纸的裂口,切进屋里。

在那道细长的裂口后。

缓缓凑上了一只眼睛。

极黑的眼珠,极白的眼仁。

没有眨眼,没有情绪。

就那么静静地、死死地,透过裂缝盯着屋里的四个人。

那眼神不像人,像毒蛇吐信前,锁定猎物的那一刻。

白凌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青连叫都叫不出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雪绮花拔出银簪,手心全是冷汗。

窗外,夜风呜咽。

阿顺的声音,贴着窗纸的裂缝,幽幽地飘了进来。

温柔,干净,带着笑意。

“顾先生。”

“灯灭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

“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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