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双生诡计

窗纸被刀尖挑开的那一刻。

储物间里。

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

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映得墙上的影子微微扭曲。

白凌风跪坐在地上。

脸色惨白。

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甚至不敢呼吸。

陆青缩在木箱后面,双手死死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被划开的窗纸。

像是生怕下一瞬。

会有一把刀从那里伸进来。

雪绮花没有动。

她站在黑暗边缘。

指尖轻轻转着那支银簪。

簪尾反射出一点寒光。

细如针芒。

而顾行止。

站在那里。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轻得像风。

“顾先生。”

“我来请你上路。”

白凌风身体猛地一抖。

陆青险些叫出声。

顾行止却笑了。

很淡。

淡得仿佛听见的不是索命的话。

而是一句寻常问候。

“阿顺。”

“你终于来了。”

窗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顾先生果然聪明。”

“只是——”

“聪明人通常死得最快。”

顾行止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

轻轻碰了一下油灯。

火苗晃动。

下一瞬。

熄灭。

啪。

黑暗降临。

像潮水。

瞬间吞没一切。

白凌风吓得张嘴。

却还没来得及出声。

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是雪绮花。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

顾行止开口了。

声音很低。

却异常清晰。

“阿顺。”

“你知道这盏灯为什么会灭吗?”

窗外沉默。

片刻。

阿顺笑了。

“顾先生。”

“拖时间没有意义。”

“不。”

顾行止道。

“我是在告诉你。”

“从灯灭的那一刻开始——”

“你已经走进我的局里了。”

轰——

后台另一侧。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

木箱滚动。

砸得地面震颤。

窗外。

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极短。

却被顾行止捕捉到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

“听见了吗?”

“阿顺。”

“你是不是忽然发现——”

“事情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窗外没有声音。

顾行止继续说:

“你以为我会躲在储物间等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走窗户。”

“你以为今晚的猎物是我。”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冷下来。

“可惜。”

“你太小看我了。”

窗外那道影子微微一动。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顾行止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灭灯。”

“不是为了躲你。”

“而是为了让你看不见——”

“人去了哪里。”

空气骤然凝固。

下一刻。

一道黑影猛然破窗而入。

刀光炸开。

如同寒电。

直取顾行止咽喉。

可刀落下时。

那里已经没人了。

空的。

阿顺瞳孔骤缩。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近在耳边。

“太慢了。”

阿顺猛地回身。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细细的破空声。

嗖——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

柔软。

却异常坚韧。

阿顺低头。

瞳孔一缩。

丝线。

戏台上牵水袖的丝线。

下一秒。

那根线骤然绷紧。

他握刀的右手被狠狠带偏。

刀锋劈在木柱上。

火星四溅。

顾行止的声音贴着黑暗传来。

“你喜欢用线。”

“巧了。”

“我也喜欢。”

阿顺低吼一声。

手臂骤然发力。

丝线竟被生生挣断。

与此同时。

寒光暴起。

反手一刀。

直刺黑暗中的顾行止。

可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目标的一瞬。

另一道身影掠出。

簪光如电。

铛——

金铁交鸣。

火星炸裂。

阿顺虎口剧震。

手臂发麻。

雪绮花已经欺身而至。

银簪抵住刀背。

另一只手扣向他的手腕。

同一时间。

顾行止从侧面逼近。

五指如钩。

直接锁住他的肩膀。

砰!

阿顺被狠狠压在墙上。

木板震动。

灰尘簌簌落下。

黑暗里。

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阿顺抬起头。

脸色苍白。

眼里第一次出现慌乱。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顾行止看着他。

眼神平静。

“因为你没杀够。”

阿顺沉默。

顾行止继续道:

“一个真正收手的人。”

“不会回头看尸体。”

“更不会冒险回来确认。”

“除非——”

“他根本停不下来。”

阿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顾行止缓缓俯身。

声音很轻。

“像你这种人。”

“杀人会上瘾。”

这一瞬。

阿顺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阴冷。

像被逼到绝路的狼。

顾行止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他。

良久。

阿顺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

却让人背脊发寒。

“顾先生。”

“你真的觉得——”

“你赢了吗?”

顾行止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阿顺抬起头。

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你们一直叫我阿顺。”

“可你们知道吗——”

“那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白凌风身体一僵。

陆青脸色发白。

雪绮花眯起眼。

顾行止神色不变。

“继续。”

阿顺笑意渐深。

“我姓沈。”

“沈砚秋。”

名字落下。

空气仿佛冻结。

白凌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整个人差点瘫倒。

“沈……沈砚秋?”

陆青更是失声。

“不可能!”

“昨晚那个沈砚秋——”

“是啊。”

阿顺轻轻接过话。

“昨晚那个。”

“也是沈砚秋。”

房间里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雪绮花盯着他。

忽然开口。

“你们是双胞胎。”

阿顺缓缓点头。

“哥哥唱小生。”

“我唱花脸。”

“哥哥站在台前。”

“我躲在幕后。”

“哥哥负责接近你们。”

“我负责盯着你们。”

他说这些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越是如此。

越让人心里发冷。

顾行止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

戏班里就有两个人。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那一个吸引。

没有人会注意角落里的影子。

阿顺轻声道:

“你们觉得我木讷。”

“觉得我胆小。”

“觉得我没本事。”

“其实我很高兴。”

“因为一个人最安全的时候——”

“就是别人看不见他的时候。”

没人说话。

阿顺低低笑了起来。

“我用了三个月。”

“让你们习惯我的存在。”

“然后再让你们忘记我的存在。”

白凌风只觉得头皮发麻。

直到这一刻。

他才发现自己甚至记不起阿顺平时长什么样。

顾行止看着他。

忽然问:

“你哥哥在哪儿?”

笑声停了。

阿顺沉默了几秒。

“死了。”

所有人一怔。

“昨晚死的。”

“不是别人。”

“就是他。”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阿顺缓缓抬头。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复杂情绪。

像恨。

又像痛。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学戏。”

“一起挨饿。”

“一起逃命。”

“可最后——”

“还是死了。”

顾行止盯着他。

“日本人杀的?”

阿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露出耳后的伤疤。

那是一道缺口。

像被人生生撕下来一块肉。

触目惊心。

“通州。”

他轻声说。

“我在那里被抓过。”

“他们打断过我的肋骨。”

“拔过我的指甲。”

“把我吊在房梁上整整三天。”

房间安静得可怕。

阿顺看着顾行止。

忽然笑了。

笑容却比哭还冷。

“后来他们把我放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回答。

阿顺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死人没有价值。”

“活人有。”

“只要我肯替他们做事。”

“我就能活。”

他顿了顿。

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风。

“顾先生。”

“你觉得一个快死的人——”

“会怎么选?”

顾行止沉默。

阿顺看着他。

眼里渐渐浮出血丝。

“我不是忠于日本人。”

“我也不信他们。”

“我只是想活。”

“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沙哑。

“为了活命。”

“我可以骗人。”

“可以背叛。”

“可以装疯卖傻。”

“可以跪着。”

“也可以杀人。”

雪绮花的簪尖依旧抵在他喉间。

却没有再向前。

因为这一刻。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

不是单纯的恶人。

也不是无辜的人。

他是一个在乱世里被碾碎后重新拼起来的怪物。

而怪物最可怕的地方。

从来不是残忍。

而是——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

阿顺盯着顾行止。

一字一顿。

“顾先生。”

“如果被吊在房梁上的人是你。”

“如果快死的人是你。”

“你会比我高尚吗?”

房间里没有声音。

油灯熄灭后的黑暗依旧浓重。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夜。

顾行止静静看着他。

很久。

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阿顺怔住。

顾行止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平静。

“因为我不是你。”

“所以我不会替你回答。”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人为了活着可以做很多事。”

“可总有些事——”

“做了。”

“就要付代价。”

空气骤然安静。

阿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顾行止继续道:

“你想活。”

“我理解。”

“可那些被你杀死的人。”

“也想活。”

“不是吗?”

这一刻。

沈砚秋终于沉默了。

再没有反驳。

再没有冷笑。

只有一双眼睛。

慢慢垂了下去。

黑暗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咚——

远远传来。

像戏台散场时最后一道收音。

顾行止抬起眼。

望向门外。

轻声道:

“听见了吗?”

“戏散了。”

沈砚秋闭上眼。

良久。

嘴角缓缓浮出一丝苦笑。

“是啊。”

“戏散了。”

可谁都知道。

真正的大戏。

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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