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后

宫宴上的青梅酿甚好入口,莺时不知不觉便饮了好几杯,等到散席,一出瑶池宫,冷风扑面而来,酒意就有些上头了,她脚下一个踉跄,却被霍霄扶住裹进了他的大氅。

周遭投来或调笑或了然的眼神,她回望他,带着酒意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紧绷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都有着不同以往的认真,还有他拢在她肩头的手在大氅里渐渐地收紧。

一路无话,霍家的马车车厢中,座位宽大如小榻,铺着雪白的狐裘,莺时迷迷糊糊就陷进了绵软的梦境。

很快到了国公府,霍霄看着睡得正香的莺时,无奈摇头,好在今日只是十四,若是上元夜,她定是要错过灯会了。他止了画冬叫醒她的动作,把莺时抱进怀里下了马车,又一路抱回了西跨院。

画冬垂头跟在身后忙不迭地告罪:“老太君、夫人,少夫人她有些不胜酒力。”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成何体统!”

老太君却看着霍霄一路远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回到房中,霍霄才把莺时放在榻上,她突然睁开迷蒙的双眼,漆黑的眼眸里似有水雾,又似含着泪光,轻轻的,他突然心头一软。

眼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片刻,嘟囔着:“霍霄,来,继续喝!”

“还喝,看看你醉成什么样了。”霍霄拧干帕子替她擦拭额上的薄汗,“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似的。”

“你才像屁股!”她反击完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不不,你是我的老板,不能忤逆老板!”

她又招手喊画冬:“画冬,去拿酒来!”

“霍霄,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霍霄挥退了下人,轻轻问她:“你想听什么真心话?”

“你,为什么娶我?为什么和我做交易?”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其实……你是不行对不对?”她狡黠地看着他笑。

霍霄气笑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才娶我,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即便心中喜欢公主也不能娶她,对不对?”

“看来还是你夫君我太守礼了,以至于让你有这么深的误会。”他把她从榻上拉起来,任她的脑袋歪来晃去地靠倒在自己肩上,“这一天天在想什么呢?你说谁不行?总有一天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她闭着眼继续喃喃,他的话好似一句都没听进去:“喜欢公主就喜欢嘛,喜欢谁都行,但是你不要喜欢我。”

他眼神一黯:“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因为我和你只是一场交易,因为,我不是我,不惹因果。”她闭着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良久,她鼻息渐渐变得均匀,霍霄重新把她放在榻上,轻轻用指腹擦去了那滴泪,然后低下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可是我喜欢你,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从十岁那年,遇到那个张狂却温柔的小姑娘的那天,就喜欢她。

那一年上巳节,他被祖母带着去苍凌山踏青,苍凌山的山腰处建了一个园子,叫晴园,贵族妇孺们不方便抛头露脸,大多在此处歇脚。

从小就顽劣的他读书不行,弹弓的准头却是一等一的,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跟着他的老仆,一个人在园子里转悠着打鸟。

正玩得兴起,忽听不远处传来几个小姑娘的声音,他走近一看,只见几个装扮华贵的小姑娘正围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拍着手笑,“臭丫头,听说你爹给你找了个后娘,那你亲娘呢?”

“她那个大才女的亲娘已经死啦。”

“她是个没娘的野丫头。”

她们你一下我一下,用手中的胭脂给她涂了一个大花脸,那被欺负的小姑娘原本正哀哀地垂头抹泪,突然竟又跳起来,一把按倒了那个带头欺负她的小姑娘,夺过她手里的胭脂劈头盖脸地倒了她满脸。

然后恶狠狠地警告她们:“谁再欺负……我,下一次我就拿刀把她的脸划个稀巴烂,听到了么?”

小姑娘们吓得哭着一哄而散。

她从怀里捧出一只小野猫,小猫跟她一样,被涂了满身的胭脂,一人一猫都丑丑的。

那小猫的腿似乎受了伤,正流着血,她蹙着眉四处张望,蓦然对上他的视线,竟向他跑了过来。

“小弟弟,你知道哪里有伤药吗?”

满脸乱七八糟的脂粉下,她的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似两弯新月,唇角还绽着两颗小小的梨涡,身量小小,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小,竟叫他“小弟弟”?简直荒谬!可是看着她的笑脸,他却没有办法拒绝她。

他带着她找到了家中的老仆,寻来了伤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给小猫上药、包扎……最后她把小猫塞到了他怀里,笑着说:“我要走了,没法照顾它,这只小猫就托给你照顾啦。”

那只猫他一直替她养到如今,从小猫变成了老猫,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丑八怪”,此刻丑八怪正在墙角躺着,可是她却好像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也不记得丑八怪。

不想娶公主不愿做驸马是真,更重要的是,他从来都只想娶她。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色微沉,梁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马行街上已挤满了赏花灯的百姓,街边四处挂着精美别致的龙灯、凤灯、走马灯等各色花灯,令人眼花缭乱,还有远处及第楼上燃放着的烟花,直把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街市上店肆林立,莺时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时地啧啧称奇,原来古代的上元灯会竟这么有趣,街边有猜灯谜的,有耍杂耍的,还有演皮影戏的,更别说琳琅满目的街边零嘴小食,更是深得莺时的心。

“老板,这个糖酥酪给我来一碗。”

霍霄跟在她身后付钱,不时拽起她的袖子把乱跑的她拉回来。

“还乱跑?不怕被拍花子的拍了去?”

“有霍公子在,谁敢拍我?”

霍霄看她一派坦然如常,像是完全不记得昨日醉酒后抓着他说过的那些话了。

“这般新奇?你以前难道从来没有逛过灯会?”

莺时无意识地点点头,忙又道:“常逛常新嘛。”她伸手一指,“霍霄你看那儿在猜灯谜,咱们也去看看。”

说罢,她拉过霍霄的手笑着一路跑过去,纤细温凉的指尖握在他掌心,他们仿佛同这街上相携着逛灯会的夫妻一样,只是其中的寻常一对。

“霍霄,你来看这灯谜。”莺时指着一盏走马灯下坠着的红色纸笺,“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炉熄火尽,务把意马牢栓。”

两人微一思忖,不由相视而笑:“秃驴?是秃驴吧?”

灯谜摊位的老板看过来:“哎,这两位客官猜对了,谜底正是”秃驴”二字。”

莺时挑了一卷花笺作为彩头,一边道:“老板,我来出个谜,保准你猜不对。”

“这位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你倒说来听听。”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狸狗仿佛,既非家禽,也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老板苦思冥想半日,始终不得要领,只得拱手道:“在下钻研谜题多时,今日倒是要甘拜下风了,还请小娘子赐教。”

莺时笑着说道:“这谜底正是”猜谜”二字。”

老板恍然大悟,随即笑着点头,“这谜题的确精妙有趣。”

于是又让莺时挑了一盏兔子灯作为赠她的彩头。

“就以这盏花灯祝小娘子与郎君琴瑟和鸣,岁岁年年。”

两人俱是一怔,莺时还未作答,霍霄已笑着接口道:“多谢。”

两人一路边走边逛,莺时又买了好些零嘴,她一边继续吃她的糖酥酪,一边偷眼瞧霍霄,只见他神色坦然自若,对比着他此刻手中提着的那盏兔子灯,莫名有些好笑。

“你还笑我,瞧瞧你自己。”

他用眼神示意她,她却一脸茫然,他突然抬起手指,轻轻抹去了她粘在嘴角的酥酪。

“你……”

两人正驻足,不料前头突然爆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在这灯会的喧闹欢欣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那头有人群往这边涌来。

“死人啦!快走快走!”有人惊吓连连。

霍霄冷然向跟在身后一丈远的常随吩咐道:“江淮,你先护送少夫人回府。”

莺时叫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霍霄犹疑了一下,抓起了她的手。

两人循声到了人群聚集处,那是个临时搭建在街边的傀儡戏台,此刻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可即便如此,那傀儡戏台上的惊悚一幕仍然直直撞入眼帘。

只见戏台正中间的横梁下,绳缳里正吊着一个人,那人头发披散遮盖住了面目,着一身雪白绢纱衣,衣袍上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天道不公”,远远看去,那尸首着红色绣花鞋的脚尖正在空中轻轻摆动,场面甚是诡异可怖。

傀儡戏的戏班班主大睁着惊惧的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戏班一干人等此刻正跪趴在地上颤栗不止,霍霄取下腰间的令牌,“大理寺当值,闲杂人等速速让开!”一边回头吩咐江淮:“去通知京兆府。”

江淮应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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