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凶案

上元灯会上闹出了此等诡异的人命案,着实是惊破了梁京城喜庆安宁的新年氛围,更遑论尸身上血书的“天道不公”四个字,更是直直刺痛了天家的心。

此案上达天听,圣上亲自下令由大理寺限期查办,因着霍霄当日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加之太子对他的举荐,他一个大理寺司直便成了此案的督办。

太子素来庸蠹,储嗣不得践祚之事自古以来便数不胜数,加之高太后也给过了忠告,霍家对于皇权之争只想着尽量不掺和,离得越远越好,也正是为此,才会同意霍霄娶了小门户的骆氏女,由此避了与荣安公主的亲事,从此事上,不难看出霍家并不会站队太子。

然而,太子此时竟会行举荐之事,国公府对此着实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且说上元节傀儡戏班的命案,至今已过去三日,当日在场的戏班子里所有人如今都被关押在大理寺狱中,而凶案的死者,竟是梁京有名的花楼——醉春楼的鸨母金玉娘。

傀儡戏班表演的是提线傀儡,所谓提线傀儡,就是在木偶的关节处系上丝线,丝线另一端则固定在线板上,由戏班中人在戏台上方提线操纵,辅以拟声为戏,为此,在戏台上方的隔板操作处围上了帷帘用以遮蔽操纵者。

据傀儡戏班的刘班主交代,他们戏班子并不认识金玉娘,岂知当日在表演之时,她竟会从隔板上滚落,且颈项上套着麻绳,直直挂在台上,成了一个投缳自缢的模样。

要说这金玉娘自己跑到素不相识的傀儡戏班自缢,可能性实在太低,更大可能是凶手将其藏匿在傀儡戏台上,借机将其吊死在隔板横梁上,也或者,金玉娘早已死去多时,凶手故意将其尸首以这种诡怖的方式呈现在众人面前,非为杀人,实为诛心。

霍霄这几日忙着提审嫌犯、勘验现场,莺时在国公府几乎见不到他,甚至有时天色太晚他便直接歇在了衙署内。想他霍霄无拘散漫惯了,从小到大不管读书也好,上值也罢,皆是一副游戏人间的架势,何尝辛劳过自己,如今不知是成家转了性子,还是迫于圣上亲下的委任,竟破天荒的勤勉起来了。

对此国公爷捋着胡子老怀欣慰,老太君和国公夫人可心疼坏了。

那日莺时向尊长请完安,国公夫人便教导了她好一番为妻之道,末了叮嘱她赶紧带上换洗衣物、吃食点心、滋补汤品去大理寺关怀她的夫君。

大理寺府衙前,霍霄的常随江淮迎了出来,接过了画冬手中的食盒和包裹。

他看起来形色匆匆,“少夫人见谅,公子眼下正在狱中审讯,怕是没空来见您了。”

“不碍事,你也去忙吧。”莺时摆摆手。

但见江淮一拱手,正准备撤步而去,一张纸笺却从袖中掉了出来。

莺时俯身拾了起来,那是半张花笺,底色是淡淡的艾绿色,似绘有底纹,只是这纸笺仅剩了一半,上面似乎还有淡淡的血迹,故也看不清这底纹的图样。

画冬站在莺时一侧,拧眉疑惑道:“这纸笺倒是看着有点眼熟。”

“你见过?”江淮问她,“这是在死者袖中找到的,公子正嘱我带人去查这纸笺的出处呢。”

“许是之前替少夫人去过一些茶楼酒肆送话……”话未说完,画冬忙掩住了自己的嘴,怯怯看了眼莺时。

莺时了然,大约是之前画冬替她将写好的话本送到各家茶楼酒肆,有时候,那些茶楼酒肆会给一些特制的纸笺来让话本先生书写,一则是出于礼貌的馈赠,二则话本写在自家纸笺上也算是一种“版权标注”。之前她写的话本送去茶楼酒肆,也得过些他们所赠的特制纸笺。

“画冬,你之前所得的纸笺现在何处?”莺时问道。

“我见有些纸笺甚是精致,便放在云蓝匣里,少夫人你出嫁时一并带了过来。”

“江淮,这事或许我们能帮上忙,你便随我回府一趟。”

“是,少夫人,那我这就去向公子回禀一声。”

“他既正忙着,就先不去打搅他了。”何况未必就一定能帮到忙,莺时略一沉吟,“这样吧,你着人给他留个口信吧。”

几人匆匆赶回国公府,一进西跨院,莺时便将房中云蓝匣里的纸笺都取了出来,匣子里存放的纸笺极多,种类也繁杂,且有些纸笺底色相近,甚难分辨。

三人将匣中纸笺一一与那半张纸笺比对,不知不觉,直至天色向晚,才好不容易筛出了三张比较相近的纸笺,那纸笺的底纹除了梅兰竹菊等雅致的花样,边角处还印着馆肆的名字,分别是兰陵居、一隅清和三元茶坊。

“少夫人,画冬姑娘,可帮了大忙了,我这就回去禀告公子。”

江淮抬步就往外跑,刚到院中正碰上迎面而来的霍霄。

“公子,有好消息……”他高兴地咧嘴道,谁知话未说完,霍霄竟毫无停顿,直直略过他进了屋里,仿佛他就是团空气。

江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霍霄进到屋中,便问:“今儿你来府衙了?”

莺时点头,连忙邀功似的笑着把找出来的纸笺递到他面前:“你看,我们找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筛出了这三张。”

霍霄一怔,接过来仔细一看,便道:“多谢,辛苦你们了。”

“的确是辛苦,那……要不夫君给点辛苦费吧?”莺时试探着问。

她又叫他夫君了,他呆站着,耳尖泛红,半晌才收回神思:“你要多少?”

莺时举起一根手指。

“十两?”霍霄扯起嘴角轻轻一笑,“行,你们三个都有功,你十两,他俩一人五两。”

耳边乍然响起画冬他们兴奋的声音,莺时感动得闭上眼睛,跟到这种老板,夫复何求?嗯,那她必得收拾起打工人的自觉,急老板之所急!

兰陵居、一隅清和三元茶坊都是茶楼,隔日霍霄便带了大理寺的官差去逐家查访。莺时便带上画冬,去了一隅清喝茶听书。

画冬不解:“少夫人,兰陵居离府里更近,咱们不去吗?”

“嗯。”

“为什么?”

“直觉。”

一隅清是三家茶楼中离金玉娘的醉春楼最近的一家,而三元茶楼是离醉春楼最远的一家,若两者有关联,要么离得近以方便行事,要么离得远以掩人耳目,这两种可能性更大。

但这半张纸笺到底不是什么直接证据,只是在一团迷雾中的一点儿线索罢了。

莺时坐在一隅清的二楼雅座,叫了一壶茶,一边听着楼下说书人讲话本故事,一边想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恰好店小二来上茶点,她便把他叫住了。

“小二,附近醉春楼的鸨母被杀了,你听说这事了吗?”

“那可不,上元夜被吊在了傀儡戏台上,这事儿现如今梁京城哪个不知道啊。”

“是啊,可太惨了,上回我来你们这儿饮茶还见到她,她那一身的锦绣衣裳,珠围翠绕的,可气派呢,怎知眨眼间就……”

小二皱眉疑惑道:“您说她来我们这儿饮茶?不应该吧,之前她还跟我们掌柜吵架来着,怎会踏入我们地界?”

“她与你们掌柜吵过架?”

小二正欲再唠几句,岂知楼下掌柜的瞪着眼冲他骂道:“你这小猢狲,整日里尽知躲懒,后头要的饭菜赶紧端过去!”

掌柜骂完小二又换上笑脸朝着莺时拱手:“女客官请见谅。”

莺时笑着摇头:“不碍事掌柜,怎的,原来后院也有雅间吗?”

掌柜笑了一下,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拧了飞跑下楼的小二一把,就退回了高柜后。

莺时冲画冬眨眨眼,便下了楼,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往一隅清的后院溜去。

出了前头茶馆的侧门,连接后院的是个小小的僻静的园子,约三丈开阔,沿着四周的漆木游廊穿过北面的月洞门,便到了后院,莺时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忽听身后有个猥琐的声音叫住了她。

“喂!前面那个小娘子,你是迷路了吗?前堂可不在这个方向。”

莺时暗自咬牙,只得笑着回头:“是呢,多谢阁下指路了。”说着便调转方向与那人擦身而去。

“且慢,这不是霍霄那不清不白的破鞋娘子吗?竟这等好容貌,怪不得那竖子横竖要娶你过门呢,不过也是个贪色之辈。”他□□着,一手勾向她的下巴,一手往她腰间揽去。

莺时堪堪躲过,脸上笑得无辜温良:“给这位公子见礼了,阁下是?”

他扬了扬头,傲然道:“我爹是户部尚书贺久龄。”

“原来是贺公子,有礼了,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何事?”

“去完净房忘了擦嘴了。”

“去净房擦嘴做什么?”

“舔了大粪可不得擦嘴嘛,要不嘴巴这么臭呢。”莺时浅笑着掩住了鼻子,一边往前堂而去。

谁知那登徒子竟扑了上来,“贱妇!竟敢侮辱本公子,今日我定要叫你好看!”

莺时站定,眸光在那一瞬间从温软变得锐利如刀:“你敢!”

许是被她这一瞬的气势摄住,他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而后忿忿然放下:“贱妇的确不配脏了本公子的手,你同霍霄一样,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两人的动静惊动到前堂的人,渐渐有人群围拢来,画冬也循着声站到莺时身边,一脸的担忧。

莺时一面轻拍她的手安抚她,一面道:“我知我家夫君人中龙凤,难免总有无能小人在背后嫉妒诋毁,算了,只当狗吠罢了。”

说着,抬步就往外走。

可那贺家公子却不打算放过她,讥诮道:“丧家之犬落荒而逃了?谁会嫉妒他霍霄,今日即便他在,也得管我叫爷爷!”

这贺家公子是户部尚书贺久龄的幼子贺满,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从前与霍霄有过几次交锋都被其当众下了面子,因而怀恨在心,每每遇到总要出言挑衅讽刺,可无论嘴皮子还是拳脚都不是霍霄的对手,总是处于下风。今日看莺时只身一人,便想要寻她的晦气来排解往日的心头之恨,岂料这骆莺时竟也这般牙尖嘴利,他占不到便宜,心头就愈发恼恨了。

莺时听他仍这般口出狂言,便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贺满,道:“谁管谁叫爷爷那可说不定,今日不用我夫君出手,贺公子可敢与我打个赌?若你输了,你以后见到霍霄就得管他叫爷爷!”

“那我赢了呢?”

“那自然是让霍霄管你叫爷爷呗!”

贺满冷哼道:“有何不敢?赌就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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