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女姑娘

两人回到一隅清的前堂。

贺满仰坐于椅中,神情倨傲:“说吧,赌什么?”

莺时仰头看向天空,今日天气晴好,日光正盛,她视线扫过一隅清室内四周,只见一角的茶桌上放着一个水晶樽,于是灵机一动,便道:“就赌我能令你身居此座不移分毫便可看到虹彩。”

“哈哈哈!”贺满大笑,“我看你也没喝酒,竟是满嘴醉话,今日风和日丽,怎会有虹彩?”

“赌是不赌?”

“行,你非要霍霄上赶着给我当孙子,我又怎好拒绝?”

莺时没再搭理他,拿起那只水晶樽放到堂前正中的桌上,又问掌柜借来一面铜镜,转身出了门外,调整铜镜的位置将太阳光线折射到堂中的水晶樽上,霎时间,一道斑斓虹彩映在雪白墙面上。

围观的众人连连惊呼,画冬本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莺时输了,被这坏人取笑不说,也连累了公子,到时只怕就不好收场了。

眼下她兴奋地拍掌:“少夫人好厉害!”

再看那贺满,气得脸色发白面容扭曲,抖着手指道:“妖术!你使了什么歪门邪道来算计本公子!”

“这个叫做光的折射原理,但凡有点学识的人都知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你!”贺满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愿赌服输,这么多人都可以做个见证,你堂堂户部尚书贺家的公子不会是输了就想耍赖吧?”

围观的众人不免也对着贺满私语不止,窃笑连连。

贺满下不来台,带着小厮愤然而去,“你给我等着!别落到我手里!”

莺时不忘在他身后喊:“贺公子,下次见到霍霄可不要忘了喊爷爷!”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莺时在茶馆大杀四方的壮举已经传回了忠勇国公府。

她才踏进西跨院,垂花门前已经有老太君跟前的刘嬷嬷等着了。

“少夫人,老太君请您往德正堂一趟。”

“啊?什么事?”莺时脸一僵,心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刘嬷嬷不作答,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冷笑一闪而过,被莺时敏锐地捕捉到。

酉时,天色微暗,刘嬷嬷提一盏六角宫灯在前头引路,莺时跟在她身后,半柱香后方到了德正堂,果然又是一样的配置,老太君坐正中,国公夫人坐下首,不同的是,这次国公爷竟也在座。

“骆氏,听闻你今日在茶楼里可是好生威风啊,这整个梁京,哪家的女眷如你这般抛头露面,竟还公然与男子相骂,这像话吗?”

“母亲,我知错了。”莺时软声道。国公夫人原以为她会像前次那样犯犟,谁知她竟秒怂,倒是怔愣了一下。

“你是真知错了?”老太君问。

“是那贺满太可恨了,满嘴里尽是下流话,我若是忍气吞声,任他侮辱,那便是给夫君丢人,给咱们整个国公府丢人了。”

“你倒是有理。”老太君似笑非笑。

“我原本想着霄儿脾气臭,不懂得隐忍,这娶了媳妇总也是有人能规劝一二,可谁知却招来了个同他一般莽撞的。”

国公爷拧着眉说道,他原本便是靠着老国公爷袭的爵,却没有半分父亲的杀伐果决,在朝中为官也是谨小慎微,平日里是半点错漏也不肯叫人拿住的。老太君总是感慨生了个儿子虽半点不叫自己操心,可又不得劲,怎的自己同老国公爷都是勇毅明快之人,偏偏儿子却是这般走一步看三步的,反倒是孙儿随了祖父母的性子。

莺时偷眼瞧去,老太君的脸上虽有愠怒,可这怒意却不达眼底。

“为人处世软弱可欺固然不可取,可你若不懂得隐忍筹谋,一味招摇早晚会招致祸端,甚至连累我们国公府,尤其霄儿和你公爹都在朝为官,与贺尚书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若两家生了龃龉,或是让外头拿此事做文章,那又该当如何?”老太君语气不紧不慢,恬然慈和,听在耳中却自有威压。

“如此,今日之事也别怪长辈要责罚于你,以示警戒。”

老太君一招手,两侧的侍婢立刻上前搀架起莺时往外走去,院中已摆上了一张条凳,有仆妇手执竹笞候在一旁了。

“祖母若当真要罚,便罚我吧!”霍霄从堂前一路而来,未达堂上,声音已传来。

莺时看着他从自己身侧一路而过,目光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分毫。

“贺满那等鼠辈,不过是欺凌弱小的下三滥,今日若遇上的是我,可就不是几句言语交锋的事了,我与他梁子早已结下,与骆氏并无关系。”

他声音慵倦,并无半分急切袒护的意思,“骆氏”两字从他口中而出,仿佛一个特殊的符号,将他二人牵引在一起又隐隐隔开。

“这么说,你二人对祖母的责罚并不服气?”老太君视线在他们两人面上扫过,沉声道。

“孙儿不服,可孙儿认罚,若骆氏言行不当,也是我身为夫君未曾约束管教之过,请祖母责罚。”

说罢,他转身去往院中,一撩衣摆跪在了堂下。院中仆从惶然望向屋中的主上,在看到老太君颔首示意后,便咬牙抬起竹笞,一下一下击在他后背上。

“霍霄……”他的名字轻轻盘桓在唇齿间,莺时眼见着霍霄后背的衣衫渐渐洇上淡淡血色,慌忙跪下了。

“祖母,我真的知错了。”这种让他人替自己受过的滋味并不比挨打好受多少。

老太君看着她良久,一抬手,仆从才停下了笞打。

廊外宫灯氤氲昏黄,映在霍霄略微苍白的脸上,只觉他俊挺的五官在薄汗下更显丰姿独绝,只见他微微扯一扯唇角,露出一贯那欠打的笑容。

“祖母还是心疼我,舍不得下狠手,这三两下算是在给我挠痒吗?”

“你啊,就嘴硬吧,若非看你近来公务紧要,我定要打到你求饶不可。”

这皮猴子自小闯祸不断,没少挨家法,从来没见他哭过求饶过,且每次挨完打又照犯不误,把他爹是气得直哆嗦,直道这竖子冥顽不灵,不管也罢。

然而今夜在他身上竟见到了男子的担当,霄儿到底是长大了,只是这两人到底还年轻经事少,不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不懂比得罪奸佞更可怕的是得罪鼠辈小人。

西跨院内,莺时绞干手巾轻轻擦拭着霍霄后背的血污,衬着烛光明灭,只见他后背除了今日所受竹笞的血痕以外,更布着深深浅浅的旧伤痕,她手指微顿,很快又从一旁侍婢捧着的托盘中取过药膏,以棉棒沾取后细细涂在他的伤处。

膏药凉丝丝地沁入肌理,还有来自她指尖偶尔触碰的温凉软意,清凉细腻,不时若有似无地撩拨过他的心尖。

霍霄后背的肌肉微微战栗。

“怎么?很痛吗?”

她轻声问,得到的却是一片沉默,他应该是生气了吧,在外辛苦查案,回家还得替她受罚,换谁都得生气。

“对不起。”她嚅嚅道。

霍霄压下内心的躁动,方才他在西四街巡访就听说了她在一隅清的事迹,听说她把那贺满好好整治了一番,平日里受过他欺凌的百姓都拍手称快。

这确是他认识的骆莺时了,本以为她长大后没了幼时那股子莽撞的狠劲,也学会了以计谋设局报复,变得蔫坏,可今日看来,她还是同年幼时一样。

“对不起?若重来一遍,你就会忍气吞声?”

“不会!”

小人不会因为你的一味忍让而反省改正,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想到贺满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莺时促狭地笑了:“说起来,我可是给你添了个孙子呢。”

“?”儿子还没添,你倒给我添了个孙子?霍霄微眯着眼看她。

“我同贺满打赌,他输了以后见着你就得管你叫爷爷。”

闻言他支起身子:“那若你输了呢?”

“……那……你以后就得管他叫爷爷了。”

“你!你竟拿我打赌?”他气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一时间疼得龇牙咧嘴的。

莺时赶紧安抚:“这不是赌赢了吗?如今他可得管你叫爷爷啊!”

霍霄额上青筋乍起:“骆莺时!我竟不知你是个赌徒!”

莺时努力转移话题,突然想到有件事一直横亘在自己的心头——

“今日我偷偷去到一隅清的后院,它也就一进三间的屋舍,看着也没有人迹,可你猜怎么着?店小二竟陆续提了十多个食盒送了过去,这是给谁吃呢?这个一隅清,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总感觉不对劲。”

霍霄蹙眉:“明日我便派人去查。”

他转而又道:“谁让你偷偷去查了?若是这茶楼有问题,你只身涉险,可曾想过能不能全身而退?”

莺时悄悄吐了吐舌头。

翌日一早,画冬急急在门外传报。

“少夫人,刚才外院的婆子来传话,说是有个妇人一大清早就在府门外叫嚷着要找您,如今被叫到老太君院子里去了。”

莺时揉着睡眼从榻上爬起来,霍霄后背有伤,昨夜她便坚持把床让给了他,可这贵妃榻着实睡得人腰酸背痛的,也不知霍霄平日里是怎么忍下来的。

“什么妇人?”她一边揉着肩背,一边开启大脑。

画冬惶惑摇头:“只听说那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家姑娘昨日才挨了长辈的责罚,这会子又来了个什么妇人,她这心一天天提着就没放下来过。

待霍霄和莺时一同赶到静尘院,那妇人一下子就扑到莺时脚边。

“仙女姑娘,真的是你,我可算是找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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