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只感觉水流自四面八方涌来,涌进她的眼耳口鼻,几乎掠夺了她的呼吸,这洞中的地下暗湖水流湍急,她被裹挟在里面不断翻腾着向前,原本紧紧拉着她手的霍霄也被急流冲散了。
胸腔不断被灌进来的水挤逼得无法呼吸,她会死吗?死后又会去到哪里?人间或是幽冥,过去还是未来,仿佛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她的。
意识慢慢坠入了很深的混沌,像是很久远的记忆抽屉被悄悄打开了一格。她一抬眼,见到自己第一次以“骆莺时”的身份与那个小男孩相遇,她笑着叫他小弟弟,他则一脸不情愿地接过了她怀里的小猫,揉掉了小猫脸上的胭脂,说道,“谁是你小弟弟,我叫霍霄!”
意识缓缓消散,正当她放弃挣扎,慢慢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人奋力朝她而来,抓紧了她的手,仿佛她是那么不能丢失的珍宝……
下一瞬,她又坐在了与他成亲的花轿里,他撩起盖头,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后颈,慢慢朝她俯下身来,微凉清冽的唇贴上了她的唇,缓慢又缱绻的撬动她的唇舌……
西跨院的偏厅里,霍老太君正焦急地等着医女的回话,眼见医女从卧室里走出来,忙疾走几步迎了上去。
“怎么样?伤得如何?”
医女恭敬地行了一礼,禀道:“少夫人手臂上有刀伤,身上也有好几处挫伤碰伤,似是湖中暗礁乱石所致,这些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主要是少夫人落水时间长,心肺受了感染,加之又受了惊吓,需要好生静养。”
“好,好。”霍老太君似松了一口气,转而又踟蹰道,“不知老身让医女所验之事……如何呢?”
言罢,她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关心莺时身体是真,可一个女子落到了那种地方,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能不去在意她的清白名节是否保全。
可只见医女脸上尽是困惑,她道,“老太君,这也是令婢子万分不解之处,这少夫人,她竟还是处子之身。”
“当真?”
“是呢,婢子是妥善查验过的。”
莺时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来,入目便见一张俏脸先是对着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转而又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差点砸到她脸上。
“嫂子,你可算是醒了,你昏睡两天了,可真是吓死我了。”霍雯伏到她床边,抱着她的手哭得委委屈屈。
莺时渐渐恢复了神思,急问,“霍霄呢?他怎么样?还有画冬他们呢?”
正走进房中的画冬见她醒了,忙奔过来,一样哭哭啼啼的,“姑娘,我在呢。”
莺时狐疑,“你们……怎么都哭成这样?难道……霍霄他死了吗?”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这么想当寡妇?”
霍霄推门而入,声音里佯装着不满,这“不满”更是波及到了霍雯和画冬,他不耐烦地朝她们挥手,“去去,别杵在这儿,一个两个的没点眼力见儿。”
两人吐吐舌头退出了房间掩上了门。
霍霄坐到床边,端起床头小几上的碗盏,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了,凑到她唇边,“来,你太久没吃东西了,需得进点食才能吃药,这是燕窝粥,你喜欢的。”
莺时看着他,语带哽咽,“霍霄,我还以为咱俩死定了呢。”
她抹掉眼角的泪,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粥,心情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复杂。
“你跟我讲讲,后来都怎么样了?裴容儿、江淮他们也都安全了吗?”她嫌他喂得慢,索性接过碗来自己吃,顺便摆出了一副准备吃瓜的架势。
霍霄便同她细细讲了一遍,原来在他们落水后,洞中火势也蔓延开了,走水路自然是出不去了,正当所有人惶然奔逃时,是薛杏娘引着众人到了一处锁着铁门的岩洞口才得以逃生,那处铁门掩在杂草丛中,在外头轻易看不出来。
薛杏娘从前也是醉春楼的花娘,本以为自己得遇良人被赎了身,怎料竟又落进了更深的地狱,好在她一向乖觉也足够幸运,竟被挑去成了应对日常事务的侍女,她也是个聪明的,这处所在她原先曾无意间探得过,可锁匙一向由贺满贴身保管,那会儿她眼见贺满毙命,便悄悄摸到他身侧取下了锁匙。
薛杏娘、裴容儿、江淮他们都安然无虞地逃了出来,自然也有人未能逃出生天,朝廷官兵折损了一些,此外还有几个女子、另有一些朝臣也死在了里面,至于剩余沾染了此事的朝臣,揽仙洞中的一应侍者,还有贺久龄,此刻已悉数被关押在狱中等候审查。
“哼!那些贪色虚伪的恶人,死了倒是便宜他们了!”
“对了,太子、还有骆婉婉他们呢?”提起骆婉婉,她眼前就浮现出她狠狠将她推下水的那一幕,她俩之间的隔阂怕是此生都无法消弭了。
霍霄眼中有些鄙夷,“你这位继姐很是了得,此番太子能够安然逃出还是多亏了她一路相助相护,据说太子回宫后便立即安排人马将她接进了京郊的别院呢。”
骆婉婉算是靠着自己力挽狂澜了,陈家已然弃了她,可太子难道又是良人吗?
“那……四皇子呢?可有他的下落?”莺时小心翼翼问他。
霍霄神色微微一黯,摇了摇头。
揽仙洞一朝焚尽,大火由京中潜火兵扑了一天一夜才给灭了,幸而是在较远离闹市的地下岩洞中,造成的损失不是太大,可揽仙洞中的物什几乎无所剩,黑衣暗卫或死或自尽,也就没有了能定四皇子罪的直接证据。
莺时视线落在他微微紧绷的唇角,脑子里竟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自己做的那个梦,不由脸红得发烫。
你清醒一点啊!不要被美色诱惑了!
“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没事,就有点热而已。”她垂下眼搪塞过去。
他突然伸手过来解开了拢在她肩头的氅衣的系带。
“你……你干嘛?”莺时两手护在胸前,瞪大了眼往床里侧缩去,“光天化日的……”
“你不是热嘛?我帮你脱了这厚氅衣。”他恍然大悟般,不可思议道,“怎么?你以为我要干嘛?”
“哦,没有啊。”
莺时撇撇嘴,又突然想起,“那我跟你呢?我们怎么从那暗湖里上来的?”
“这个啊,你都不记得了?”
莺时点头。
“连我给你渡气你都不记得了?”
“渡气?什么渡气?”人工呼吸?
“……要不,我现在再来演示一遍?”
他坏笑着俯身贴过去,被莺时一掌推开,“神经啊你!”
他小声嘟囔,“又不是没亲过,你上次把我亲成那样我说什么了?”
这时,门外有丫鬟传报,“公子,老太君请您过去一趟。”
霍霄站起身,“那我先去见祖母。”
“对了,这个铃铛还给你。”他眉目坦然,看来并没有发现铃铛的异常。
待霍霄走后,莺时趁房中无人,赶紧摇响铃铛召唤出了玄武。
“司离大人没事吧?”
玄武昂着头道,“司离大人是什么人,人间这点伎俩怎么可能困住他,不过那洞中魂魄众多,怨气又深重,司离大人倒很是费了一番神思。”
它突然猛地扭头瞪她,“没良心的小丫头,你倒是完全不担心我啊?”
莺时赔笑,“这不看见你了吗?玄武大人如此英明神武自然不会有事的。”
玄武立马被哄得开心地扬起它小小的蛇头。
静尘院暖阁里,霍霄一进门就大喇喇歪在了罗汉床上,他斜斜靠着织锦引枕,又自取了梅花几上的蜜饯吃上了。
“嗯,祖母,这个好吃,一会儿我带点回去。”
老太君肃着脸,“吃?你还好意思吃?霄儿,你还有没有点心啊?”
“点心?您想要什么点心?”霍霄嬉皮笑脸。
老太君抄起手边引枕砸在他背上,“少跟我贫嘴!”
“我问你,你跟你新妇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啊,嘴里没一句实话!”老太君压低了声音,“我问你,她为何还是处子之身?”
霍霄瞬间脸红,跳起来道,“您这……说什么呢?”
“别狡辩,我都让医女验过了。”
“……”霍霄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霍老太君见他那副样子,也定定坐着,哼笑了一声,“这郎君不碰自己娘子,无外两种,一是不喜欢她故而不愿意碰她,二则是太喜欢她故而不愿草率待她,你是哪种?”
“祖母,你不懂,我们……有些复杂。”
“霄儿,成婚前是你说的你钟爱骆氏,此话可有假?”
“自然不假。”
“那是她不喜欢你?所以不让你……可真是反了她了!”
“哎呀祖母,您不清楚,都跟您说了,我们很复杂。”
霍老太君数落他,“能有多复杂?就这点事拖泥带水的,你还是不是霍霄了!没用的东西,还得看你祖母的。”
老太君嫌弃他,都没留他用膳就将他赶了出来。
从静尘院走回西跨院,江淮一路在他身后几步之遥跟着,时不时地叹一口气。
霍霄回头敛眸看过去,咬牙切齿,“怎么?你命有这么苦吗?”
江淮凑上来,“公子,别说我没教你,你这副样子没用,你知道少夫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吗?”
“你知道?”
江淮悄声说,“有次我路过听到少夫人同画冬说话,正好说到这个,少夫人说,她喜欢的人得是温润如玉、谦卑有礼的谦谦君子,不能是个鲁莽匹夫。”
霍霄清清嗓子,“鲁莽匹夫?我肯定不是鲁莽匹夫啊,对吧?”
江淮哼笑一声,心里默道,挺鲁莽的,也挺匹夫的。
“不是?你笑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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