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太君传下令来,说让霍霄带着莺时准备准备,去城郊的庄子上住几日。霍雯吵着也要一起去,却被祖母毫不留情地驳回了,这次是为了让小两口去休养身体顺便养精蓄锐给她生个曾孙子的。
画冬代传时,莺时正在吃早膳,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去庄子上之前,莺时回了一趟骆家。
骆昀听说她回来了,忙忙地从内堂迎了出来,眼眶里含着老泪,拉着她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莺时在正堂上坐下了,下人陆陆续续将国公府的礼物一一搬了进来,柳氏坐在一边,表情有些局促,这些日子为着骆婉婉设计陷害莺时落入暗娼馆的事,骆昀迁怒柳氏,差点要将她给休了。
骆昀是个正直刻板的人,起码在女儿眼中一直是这样的形象,因而在原配林氏去世后,他对年幼的女儿也没有给过太多的关注,父女之间虽亲情相连,但总也不是太亲厚。如今他年纪大了,追忆往昔,便开始觉得当初急着将柳氏娶进门是自己太过急色草率了,愧对了亡妻和亲女。
“莺时,一切都好?身体可养好了?”骆昀问她。
“父亲放心,一切都好。”
柳氏连忙接口,“那就好,莺时啊,你不要记恨婉婉,她……她……”她余光里瞥到骆昀的横眉冷目,终究还是住了嘴。
骆婉婉被陈家休弃了,如今又没名没分得留在了太子别院里,说出去也是丢了骆家的脸面,她想起来心里就没着没落的。
莺时用过午饭后便向骆昀和柳氏告了辞。
霍家的庄子在城郊近苍凌山附近,两人一路马车前往,霍霄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先不说他破天荒的没有穿他那些红红绿绿的锦缎华服,而是穿了一身白色襕衫,乌发老老实实地挽进了白玉冠中,手中也没有拿他那把招摇的玉骨折扇了,而是拿了一卷书看了一路。
马车出了城门,路面就变得颠簸起来。
“你……这是要考状元?不会晕车吗?”她在一旁看着都快吐了。
他看向她,漾起一个柔和的笑,温柔道,“不会。”
莺时嘴角抽搐,甚至偷偷问玄武,“他该不会是被哪个秀才的鬼魂给附身了吧?”怎么这么奇怪。
待车驾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天色已经擦黑了。
庄子依苍凌山而建,四周方圆十里的良田皆隶辖于国公府,说是庄子,更像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别院,院子四面由木质廊庑和屋舍合围而成,柏木梁柱上的漆色因岁月显得格外温润,正透出蜜一样的色泽,檐下的铁马被晚风拂动,清音泠泠。
莺时踏上院前的青砖地,忍不住深深呼吸,感受着胸腔中被草木的清新、春日的土腥,以及不远处灶间的烟火气充盈着。
庄子上的刘管事带着一干人手前来拜见,霍霄便象征性地过问了一下庄务,刘管事自然也清楚两位少主家是为着躲清闲来的,没有太过叨扰便想带着下面的人撤下了。
“等一下,请问方才那边厨房里是哪位妈妈在做饭?”莺时笑着问。
有个妇人垂着头怯怯地站了出来,“奴家姓田。”
“田妈妈做的是什么菜?闻起来好香啊!”
妇人口齿倒利落,“回少夫人,不过是几道家常小菜,少夫人若看得上,奴家这就去做几个过来。”
“那就多谢妈妈了。”
不多时,侍从把晚饭送了过来,除了粳米饭、蒸饼,还有田妈妈做的韭黄炒田鸡、豆角炒兔肉,还炖了一锅鸡汤,莺时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这些天卧床养病,吃得清汤寡水的,好不容易离了国公府出来“度假”,可不得放飞一下。
“你怎么不吃?没胃口?”她转头看霍霄,“就说让你坐车的时候不要看书,会晕车吧?”
霍霄正想开口,心里又转了个弯,温声道,“夫人,徐徐食之,慎噎。”
“说人话!”
候立在门口的江淮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朝这边看过来,正对上霍霄凶狠的白眼。
霍霄破了功,“这难道不够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莺时:“……?”
这几日住在这小院里,每天名正言顺的赖床,睡醒就去四周逛逛,欣赏一下野趣春光,或者躺在院中的梨树下看看话本发发呆,别提多惬意。
霍霄似乎还是很忙,虽已向衙署里告了假,可揽仙洞暗娼馆一事牵涉众多朝臣,其中不乏有朝中大员,难免令朝野为之动荡,他身为此案督办,恐怕也不是告了假就能躲得过去的,必然有很多事要忙。
既然如此他就该留在京中才是,竟巴巴地也跑来这庄子上,宁愿每天来回骑马两个时辰。
“姑娘,那还不是因为公子喜欢你,想跟你在一处。”画冬掩着嘴偷笑。
莺时躺在梨树下的竹榻上,阖眸神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夕阳淡淡的光晕笼在她清艳的脸上,纤长的睫毛被镀了一层金光,仿佛轻颤的蝶。
霍霄俯身轻轻拈起落在她发间的梨花花瓣,莺时睁开眼,正对上霍霄慌乱的眼和他来不及收回的手,她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
“你长得真好看。”她的声音带着惺忪的困倦,手滑到他颈侧,突然眉心一蹙,“你受伤了?”
莺时从竹榻上坐起身来,一把扯开他的领口,只见一道青紫瘀痕从胸口一直蜿蜒到了颈侧。
霍霄握住她的手,“你这动不动就扒人衣服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他若无其事地把衣衫拉上,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依然放在掌心里。
“今天去看了看陆昭仪。”他含笑的眼眸敛了敛。
莺时想起来,陆昭仪是四皇子的生母,忙问,“是她打的你?”
霍霄扬眉,“这点小伤哪能伤得了本公子!”他神色微微黯了黯,“也不怪她,自从四皇子下落不明,她便不太好,整日里胡言乱语,见人就说有人要害她儿子,圣上嫌她言行无状,令她禁足在自己宫中。”
“我和四皇子从小一起在资善堂读书,我曾视他为友,他亦如此,原本以为他是个磊落豁达的人,没想到他竟在暗中做了这许多恶行。”
“去年运至北境戍边军的大批军需物资出了纰漏,棉袍中以芦絮替代棉絮,盔甲上以劣铁充好铁,甚至军械上也以次充好,以至于戍边军在抵挡北夷来犯的作战中,出了枪戟断裂,刀刃连木棍都劈不断的荒唐事,令北境军兵力折损严重。
圣上雷霆震怒,将此案交由户部和枢密院督办,案子查得倒也快,三日后,罪魁祸首就被揪了出来,负责军需采买的户部官员当即下狱,抄了家,也被判了斩立决,还有涉及其中的皇商被夺了资质,永久地赶出了梁京,可是被贪墨的银子去了何处?一直以来都没有查清楚,直到近日揪出贺久龄,才知道原来他才是此案最关键的一环。
负责采买物资的户部官员只是替罪羊,实则由贺久龄指使,将贪墨的银子在醉春楼里转了一圈,更以花娘赎身的方式来洗清这笔银子,可这帮畜牲又不愿真的失了这些摇钱树,便把这些被赎身的花娘转到了暗娼馆。在暗娼馆里,花娘的命不是命,可以任客人肆意凌虐折辱,死了便丢进化尸桶中化成油……这生意出奇地红火,来钱更快,他们便不再满足只用花娘来揽客,开始肆无忌惮地去绑了良家女子,更吸引客人,要价也更高。
甚至贺久龄发现揽仙洞的客人中竟不乏朝中重臣,这更是正中他们的下怀,渐渐这些人就被尽数网罗到了他们麾下。
然而,如今贺久龄被关押在大理寺诏狱中,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可谁是幕后主谋?他却一口咬定了他是太子的人,抵死不认自己与四皇子勾结。偏偏那日太子确也在揽仙洞中,如今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宫中近日来为了此事,可是闹成一锅粥呢。”
莺时冷笑,“太子能出现在那里,又何谈清白?难不成他还是像你那样去查案救人的?不过一丘之貉罢了。”她一转念,“祖母是为了不让我们趟这趟浑水才叫我们来庄子上的吧?”
霍霄揉了揉额角,“真聪明,可惜咱们想躲也躲不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东宫请你我三日后赴宴。”
“我也要去?”
“毕竟近身见过四皇子且还活着的人,只有你我了。”
莺时瞬间脑瓜嗡嗡的,她这才逍遥几日啊,一想到要去宫里整个人都不好了,忍不住耍赖。
“可不可以不带我?严格说来,我也没见过他,我见他时他可是戴着帷帽遮着面容的。”
“好啦,有我在呢,你怕什么!”霍霄吸吸鼻子,朗然一笑,“好香,厨房里在做什么?我饿了。”
“啊,我的火锅!”
莺时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冲进厨房,口中叫着,“画冬,炉子上煨着的高汤都滚了,你这丫头也不看火!”
霍霄看着她在小院里风风火火地横冲直撞,藏不住的笑意慢慢从眼底升起。
两人把火锅支在了院子里,今天莺时一大早就起来吩咐田妈妈去集市买来了牛肉,又亲自去摘了地里新鲜的菜蔬,还弄来了豆腐和粉条,勉强可以吃一顿简易版火锅。
她给霍霄涮了几片牛肉夹到他碗中,“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霍霄尝了,眼里蓦地一亮。
“好吃吧?有一句话叫做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算了,三天后的事就三天后再说吧。”
霍霄看着她乐呵呵的模样,取出袖中的一张纸推了过去。
莺时疑惑地抬眼看他,一边打开来看,“房契?”
“嗯。”
莺时一眼看到房契上的屋舍位置,“是这处院子的房契,给我干嘛?”
霍霄闲闲地夹了一块豆腐蘸酱吃了,边道,“你不是一直想有个院子吗?这个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有个院子?”莺时瞪着她。
霍霄挑了挑眉,“你以为你写给那些酒楼茶肆的话本子我没看过?每一本的结局都是那话本里的女子在一个世外小院过着悠闲惬意的日子,其实,是你喜欢这样的小院。”
莺时呆呆地看着他,大抵是被火锅蒸腾的热气熏到了,眼中竟仿佛起了一层薄雾,“你都看了?”
“嗯,很有趣。”他抬眸笑了笑,眼神清明诚恳,丝毫没有对她写这些话本的轻视,反而珍视着她的梦想。
莺时状似无意地随手抹了抹眼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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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梨花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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