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六月的松江,刚入盛夏就褪尽了最后一丝春末的清爽,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燥热,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吹过操场的时候,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混着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的刺鼻气味,漫遍整个校园。

松江二中的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环形跑道,红棕色的塑胶面被正午过后的太阳暴晒了整整一上午,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一股闷人的热气。跑道内侧的草坪早就被晒得蔫了下去,深绿的草叶耷拉着,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躲进了操场边高大的香樟树上,不肯出来露头。树冠长得极为茂密,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了大部分直射的阳光,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深浅交错的阴影,是整个操场唯一能算得上阴凉的地方。

周三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是高二年级统一的体育课。对于刚结束期中联考、被数理化试卷压得喘不过气的学生们来说,这原本是一周里最值得期待的放松时光,可当体育老师抱着秒表站在跑道起点,扯着嗓子喊出今天的测试项目时,整片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安静!吵什么吵?”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身材结实,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手里的秒表拍了拍掌心,眼神扫过乱糟糟的人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男生三千米,女生一千五百米,绕着跑道跑,不许偷懒走路,更不许抄近道,最后一名加跑一圈,现在,男生先上道,各就各位!”

话音落下,队伍里的哀嚎声更响了。三千米,整整七圈半的跑道,在这种能把人烤出油的盛夏午后,无异于一场酷刑。男生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往起点的跑道上挪,互相推搡着抱怨天气太热、运动量太大,女生们则站在跑道边的树荫下,一边扇着手里的作业本或书本降温,一边对着即将上场的男生们指指点点,偶尔发出几声幸灾乐祸的笑。

虞淮站在队伍的最外侧,离人群远远的,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穿着学校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上衣,深蓝色的及膝短裤,袖口和裤脚都规规矩矩地挽到了小臂和小腿中间,露出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透着淡淡冷调的瓷白,和周围被晒得泛红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身形偏清瘦,肩膀不算宽阔,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阴凉处的竹子,安静、疏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感。

从上课集合开始,虞淮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和无关的人凑在一起,哪怕是班里的同学,他也极少主动搭话,永远都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生得极清俊,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柔和的线条,却因为常年没什么笑意,显得有些冷硬,嘴唇的颜色很淡,紧紧抿着的时候,整个人的疏离感会更重,仿佛周遭的喧闹、燥热、抱怨,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早就听到了体育老师说的三千米测试,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露出任何为难或者抗拒的神色。对他来说,跑三千米也好,坐在教室里刷题也罢,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待着,远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远离那些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哪怕是在滚烫的跑道上流汗,也比回去面对满地狼藉要好得多。

身边的喧闹还在继续,男生们磨磨蹭蹭地站到了跑道上,体育老师的催促声一声高过一声。虞淮缓缓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红棕色的跑道,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和任何人结伴,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起点最外侧的跑道上,站定。

他的位置离大部队很远,身边空无一人,刚好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不远处的树荫下,周锦一直站在那里,目光从虞淮走出队伍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周锦和虞淮同班,是班里的班长,也是整个高二年级无人不知的学霸。他的家境优渥,父母都是开明体面的人,从小养尊处优,却没有半点骄纵跋扈的脾气,性格温和沉稳,做事妥帖周到,长相更是出众,身形挺拔修长,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却能穿出不一样的干净利落感,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带着浅浅的弧度,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能轻易让人放下戒备。

在班里,周锦是所有人都愿意靠近的存在,成绩好,脾气好,家境好,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可只有周锦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从分班那天见到虞淮的第一眼起,就全部放在了这个总是安安静静、浑身带着冷意的少年身上。

他见过虞淮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窗外,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他见过虞淮被班里调皮的男生故意刁难、碰掉桌上的书本时,只是默默弯腰捡起,一言不发地躲开,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委屈和隐忍;他也见过虞淮放学之后,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夕阳里,背影孤单又单薄,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锦心疼他。心疼这个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向任何人展露柔软的少年,心疼他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永远带着一身化不开的落寞,心疼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敏感又脆弱的心。

所以他总是不动声色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敢太冒进,怕吓到这个浑身是刺、却又不堪一击的少年。他会在虞淮的桌洞里悄悄放上温热的牛奶,会在虞淮被难题困住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递上写好解题思路的纸条,会在所有人都忽略虞淮的时候,默默记住他所有的小习惯和小喜好。

比如,虞淮喜欢吃薄荷味的硬糖。清凉的、微甜的,含在嘴里能压下心里所有的烦躁和闷意。

周锦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整盒刚从学校超市买来的薄荷硬糖,包装是清爽的青绿色,印着淡淡的薄荷叶子图案。他提前就听说了今天体育课要测长跑,特意在上课前绕路去超市买的,指尖因为攥得太紧,塑料袋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皱,掌心微微出汗,却始终不肯松开。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虞淮的身影,看着他沉默地走到跑道起点,看着他孤单地站在最外侧,看着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的氛围和周围吵吵嚷嚷的男生格格不入。周锦的心里轻轻揪了一下,像被一根细细的棉线缠住,软软地发闷。

“都站好!别乱动了!” 体育老师举起手里的发令枪,枪口对着天空,眉头紧锁,再次提醒道,“听我口令,起跑之后不许抢道,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坚持不下来的可以举手,但绝对不许偷懒走路,听到没有?”

“听到了 ——” 男生们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虞淮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跑道前方,呼吸慢慢放平,肩膀微微放松,做好了起跑的准备。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紧张,也没有丝毫期待,仿佛即将要进行的不是耗费体力的三千米长跑,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周锦站在树荫下,指尖攥得更紧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虞淮的背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心里默默想着:慢点跑,不用逼自己,安全跑完就好,不用在意名次。

“砰 ——”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盛夏午后燥热的空气,震得树梢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枪响的瞬间,跑道上的男生们纷纷冲了出去。一开始的节奏都很快,大家都想着抢在前面,脚步迈得又大又急,跑道上瞬间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和同学的呐喊声,喧闹声瞬间掀翻了整个操场。

虞淮没有跟着大部队抢速度。

他始终保持着自己平稳的节奏,步幅均匀,呼吸绵长,不快不慢地跟在人群的中后段,既不刻意超前,也不故意落后。他的跑步姿势很标准,清瘦的身影在跑道上稳稳地移动着,白色的校服短袖被风吹得轻轻鼓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依旧没有乱了节奏。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时间一点点过去,盛夏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在人的背上,像有火在烤。塑胶跑道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涌,闷得人胸口发慌,刚开始冲在前面的男生们,渐渐体力不支,脚步慢了下来,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脸上布满了汗水,脸色涨得通红,不少人已经开始喘着粗气,脚步虚浮,甚至有人忍不住放慢速度,偷偷走了两步,被体育老师发现后,立刻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跑道边的女生们的呐喊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太热了,燥热的空气让她们连说话都觉得费力,纷纷躲进更深的树荫里,拿着水瓶喝水降温,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关注着跑道上的情况。

虞淮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七圈半的距离,对他来说,其实并不轻松。他的体力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偏瘦弱,一圈圈跑下来,肺部渐渐开始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像有滚烫的空气在胸腔里冲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疼。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白色的校服领口,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地不舒服。

他的脸色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呼吸,变得更加干燥,却始终没有放慢脚步,更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偷懒走路。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红色的跑道,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跑,耳边的风声、脚步声、呐喊声,都渐渐变得模糊,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脚下不断重复的脚步声。

他喜欢这种感觉。

身体被疲惫填满,汗水不断涌出,带走心里那些积压已久的、无处排解的闷意和烦躁。不用去想家里的争吵,不用去想那些让人窒息的过往,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一直往前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什么都不用想,就很好。

周锦站在树荫下,一颗心始终悬着。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虞淮的身影,看着他汗水浸湿衣衫,看着他脸色微微泛红,看着他呼吸渐渐急促,却依旧不肯放慢脚步,周锦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他知道虞淮的性子,看着沉默寡言,骨子里却有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执拗,一旦认定了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咬牙坚持到底,哪怕自己受委屈、遭罪,也绝不会轻易认输。

最后半圈,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旁,举着秒表,大声喊着:“最后半圈!都加把劲!冲起来!”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男生们,听到这话,纷纷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刺,跑道上的脚步声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虞淮也缓缓加快了一点速度。

他的肺部灼痛感越来越强烈,双腿也开始泛起酸软,每抬一步都带着些许沉重,汗水模糊了眼角,他微微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清晰地盯着前方的终点线。没有拼命冲刺,只是按照自己能承受的最快速度,平稳地往前跑,背影依旧挺直,没有因为疲惫而有丝毫佝偻。

一步,两步,三步……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虞淮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慢慢往前跑了几步,缓冲身体的惯性,直到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冲过终点后就立刻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也没有凑到一起互相抱怨太累、天气太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后背的汗水还在不断往下淌,白色的校服湿了一大片,贴在清瘦的背上,勾勒出单薄的线条。

周围全是粗重的喘息声、抱怨声、说笑声,喧闹无比,可虞淮却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身带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外。

他缓缓直起身子,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手背瞬间被汗水浸湿,干燥的嘴唇微微抿着,脸色还有着运动过后的淡红,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因为汗水和热气,多了一丝淡淡的脆弱感,却很快又被他掩饰了下去,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疏离。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看周围的同学一眼,虞淮缓缓转过身,避开了喧闹的人群和依旧毒辣的太阳,一步一步,朝着操场边那片最大、最阴凉的香樟树下走去。

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平复急促的呼吸,驱散身上的燥热和疲惫。

那片香樟树长得极为茂盛,粗壮的树干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下的温度比操场中央低了好几度,吹过的风都带着一丝淡淡的树叶清香,是整个操场最清净、最凉爽的地方。

虞淮走到树荫最深处,远离了跑道边的人群,这里没有喧闹,没有燥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让人安心。

他在树下的台阶上缓缓坐了下来。

台阶是冰凉的大理石材质,被树荫遮挡了一下午,没有沾染半点阳光的温度,坐上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凉意透过被汗水浸湿的短裤,传到皮肤上,瞬间驱散了一部分燥热,舒服得让他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双腿微微弯曲,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依旧微微垂着眼,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没有乱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上斑驳的、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影,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肺部的灼痛感也渐渐消散,只剩下运动过后淡淡的疲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落在他的白色校服上,星星点点的。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清晰,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周身的氛围安静又落寞,像一只独自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小猫,孤单得让人心疼。

周围偶尔有同学路过,看到坐在角落的虞淮,也只是匆匆瞥一眼,就笑着走开了。没有人过来和他搭话,没有人问他累不累,也没有人给他递上一瓶水,仿佛他本就该这样,一个人待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虞淮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落。

从分班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样,独来独往,不主动靠近别人,别人也很少主动靠近他。他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委屈,反而很享受这样不被打扰的安静。只是在某个瞬间,风吹过树叶的时候,心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人群,把自己藏在阴凉的树荫里,和外面的燥热、喧闹彻底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虞淮微微放空思绪,看着地面的光斑发呆的时候,一阵轻轻的、平稳的脚步声,从他的身后缓缓传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很慢,没有丝毫急促,也没有丝毫打扰的意思,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一步步靠近,最终,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

虞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放缓了呼吸,心里却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整个学校里,会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不会贸然打扰他、只会安安静静走到他身边的人,只有一个。

周锦。

果然,下一秒,一道温和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身边轻轻响起,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他一个人听到,温柔得像盛夏里一缕清凉的晚风,拂过发烫的耳畔,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

“小虞同学,我买了你爱吃的糖。”

虞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一转头,就撞进了周锦温柔的眼眸里。

周锦就站在他的身边,微微低着头看着他,身形挺拔,阳光从他身后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眉眼温润,目光专注地落在虞淮的脸上,没有丝毫闪躲,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温柔和藏不住的在意。

他的手里,拿着一颗青绿色包装的薄荷硬糖。

不是整盒,只是单独拿出来的一颗,被他干净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包装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淡淡的清凉的光泽。周锦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捏着一颗小小的薄荷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虞淮就那样坐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周锦,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刚刚跑完三千米的疲惫和燥热,仿佛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无比。

他没想到周锦会过来,更没想到周锦会特意给他带糖,还是他最喜欢的薄荷味。

他喜欢吃薄荷糖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他从来不会和别人说自己的喜好,也不会主动要糖吃,只是偶尔在心烦的时候,会偷偷含上一颗,清凉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能压下心里所有的烦躁。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周锦竟然知道,还特意记在了心里,在他跑完长跑、浑身疲惫的时候,送到了他的面前。

心里某个尘封了很久、坚硬冰冷的角落,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颗小小的薄荷糖轻轻触碰了一下,软软地塌了下去,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温热的酸胀,连带着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他就那样仰着头,愣愣地看着周锦,看着他温柔的笑脸,看着他手里捏着的那颗薄荷糖,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连伸手去接的动作都忘了。

周锦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看着他平日里清冷的脸上,露出这样懵懂无措的神情,像一只突然被投喂的、不知所措的小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捏着薄荷糖的手,轻轻往虞淮的面前递了递,动作轻柔,语气依旧温和,带着满满的耐心:“愣着做什么?拿着吧,清凉的,含一颗,能缓解一下累意。”

虞淮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因为运动后的燥热,而是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慌乱。他连忙垂下眼,避开周锦温柔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抬起手,朝着周锦手里的那颗薄荷糖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很细,很白,因为刚刚跑完步,指尖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薄汗,温度微微有些发烫。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颗青绿色的薄荷糖包装的时候,周锦捏着糖的手,却突然轻轻往上抬了一下,微微往后收了收,刚好避开了虞淮的指尖。

虞淮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再次抬起头,看向周锦,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周锦看着他眼里懵懂的疑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温和,像春风拂过琴弦,好听得让人心里发痒。他依旧捏着那颗薄荷糖,没有递过去,只是微微弯腰,凑近了虞淮一些,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宠溺的调侃,轻声说道:“想拿到糖,是有条件的。”

虞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文。脸颊上的淡红还没有散去,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好看,平日里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不少。

周锦看着他干净的眼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轻声说道:“对我笑一下。”

虞淮的眼睛再次微微睁大了,脸上的错愕又深了一分,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你笑一笑,” 周锦捏着薄荷糖的手,又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和温柔,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笑一下,这颗糖,就给你。”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晃动着。周围很安静,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虞淮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锦,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里满满的期待,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温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自从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自从无休止的争吵和暴力填满了他的生活,自从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疏离当做保护壳之后,他就很少笑了。哪怕是勉强的、敷衍的笑,都极少有。他已经快要忘记,发自内心地笑一笑,是什么样的感觉。

面对周锦这个简单的要求,他突然有些无措。

他看着周锦手里的那颗薄荷糖,又看向周锦温柔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嘴唇轻轻抿了抿,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不想笑,只是太久没有笑过,面部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不知道该怎么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心里既有些窘迫,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颗被他藏起来的、柔软的心,被周锦的温柔一点点包裹着,暖得发烫。

最终,他还是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脸颊。

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平日里总是抿着的、颜色淡淡的嘴唇,轻轻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

很淡,很勉强,甚至可以说,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带着一丝羞涩,一丝窘迫,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一丝被人放在心上的、不知所措的欢喜。

像清晨花瓣上轻轻颤动的露珠,像盛夏树荫里一闪而过的光斑,干净,纯粹,珍贵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冷硬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此刻露出这样一个勉强又青涩的笑,瞬间打破了所有的隔阂,露出了藏在冰面下的、柔软的本心,看得周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虞淮露出这个浅浅的、勉强的笑容的瞬间,周锦立刻就把手里的薄荷糖,轻轻放到了他伸出来的掌心里。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虞淮的掌心,两个人的身体都同时微微顿了一下,一抹淡淡的温热,在触碰的瞬间,顺着指尖,传到了心底。

虞淮连忙攥紧了手里的薄荷糖,指尖紧紧贴着冰凉的糖纸,再次垂下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脸颊的红晕却越来越深,一直蔓延到了耳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锦站直了身子,看着他攥着糖、低着头、耳尖泛红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和无奈,笑着轻声说了一句:“哎,为了一颗糖。”

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藏不住的心疼和温柔。

他知道,虞淮不是为了一颗糖才勉强自己笑。

他是为了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为了自己这份不为人知的惦记,才愿意卸下一身的冷漠和疏离,露出自己藏了很久的、柔软的一面。

这颗小小的薄荷糖,从来都不是一颗普通的糖。

它是虞淮愿意向他敞开一丝心扉的证明,是这个盛夏午后,最珍贵、最清凉的礼物。

虞淮攥着掌心里的薄荷糖,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糖纸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里,压下了所有的燥热和慌乱,只剩下满满的、温热的暖意。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颗糖,坐在阴凉的香樟树下,身边站着那个把他放在心上、温柔待他的少年。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薄荷的清香,和少年间隐秘又温柔的心意,在斑驳的光影里,慢慢散开,久久没有散去。

漫长的午后,燥热的盛夏,疲惫的长跑,孤单的角落,都因为这一颗小小的薄荷糖,因为这一个浅浅的笑容,变得温柔又耀眼,成了少年时光里,最难忘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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