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松江二中地界的那一刻,虞淮下意识地侧过头,朝着车窗后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熟悉的校门、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藏在校园深处那棵开得轰轰烈烈的栀子树,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被连绵的行道树与倒退的风景,彻底隔绝开来。
从此,他就真的,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心动、温柔、救赎与离别伤痛的校园。
离开了那个,他唯一爱过、唯一依赖过、唯一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少年。
车子一路向前,朝着完全陌生的方向行驶,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从热闹的城区渐渐驶入安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所完全陌生的中学校门前。
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教学楼,新的陌生面孔。
没有一样,是他熟悉的。
没有一样,能让他找到半分安全感。
虞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小小的行李箱。
他的行李很少,少得可怜,只有简单的换洗衣物、几本书、必备的生活用品,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在离开周锦、离开松江二中之后,就被掏空了所有温暖与光亮,只剩下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心慌。
他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带,也没有可以留恋的去处。
那个充满暴戾与伤害的家,他早就不想回去;而唯一能称之为归宿的、有周锦在的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办理转学手续的过程很顺利,学校早就提前打好了招呼,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多余的目光,只是走了简单的流程,就给他分配了班级、宿舍,将他彻底塞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没有人为他的到来感到惊喜,没有人为他的陌生感到在意,更没有人会像周锦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照顾他的情绪,抚平他的不安。
他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走进新班级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十道陌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有疏离,没有一道目光,是带着温柔与心疼的。
虞淮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指尖微微蜷缩,脸色苍白,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自己泛红的眼眶,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想要躲到一个熟悉的、安全的身后。
以前的每一次,当他被无数陌生目光注视、感到慌乱不安的时候,周锦都会第一时间走到他的身边,用身体轻轻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安抚他:“别怕,我在。”
只要有周锦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他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能给他所有安全感的怀抱,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告诉他 “别怕”。
他只能一个人,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承受所有的陌生与不安,独自扛下所有的心慌与无措。
班主任简单地介绍了他一句,指了指教室后排唯一一个空着的座位,语气平淡地让他过去坐下。
虞淮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到后排的座位上,坐下,将自己缩在座位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抬过头,和周围热闹的、陌生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太安静了,太沉默了,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脆弱,像一只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小动物,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的善意,也拒绝所有的打扰。
不是高冷,不是孤僻。
是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认识新的人,去适应新的环境,去开启新的社交。
他的所有温柔,所有热情,所有心动与欢喜,所有信任与依赖,全都留在了松江二中,全都给了那个叫周锦的少年。
现在的他,心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思念、蚀骨的痛苦、挥之不去的心慌,还有刻在心底的、那个关于六月栀子花的约定。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新的校园很大,设施很新,环境很好,比松江二中还要规整开阔,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开着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随处都能听到学生的说笑声,热闹又鲜活。
可虞淮走在校园里,只觉得无边无际的陌生,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这里没有他熟悉的小路,没有他熟悉的教学楼,没有他熟悉的食堂窗口,没有他和周锦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栀子花。
没有那棵见证了他们所有心动与离别的栀子树,没有六月里铺天盖地的、甜腻温柔的栀子花香,没有那个会牵着他的手,陪他站在栀子树下,温柔地看着他的少年。
每走一步,每看一眼,心底的空缺就越大,孤独与心慌就越浓,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喘不过气。
他习惯了走在路上,身边有周锦陪着;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到周锦温柔的侧脸;习惯了受了委屈、感到不安的时候,一头扎进周锦的怀里,寻求安慰与庇护。
可现在,他身边空空荡荡,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孤身一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无依无靠,孤立无援。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原本就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彼此之间早就熟悉,下课之后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讨论着熟悉的老师、熟悉的同学、熟悉的校园趣事,热闹非凡。
只有虞淮,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安安静静的,不参与,不搭话,不融入,从头到尾,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书本,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孤单,是不是适应,是不是难过。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苍白、总是低着头的少年,心底藏着怎样蚀骨的思念与痛苦,藏着怎样一段轰轰烈烈、却被迫戛然而止的爱恋。
夜晚,宿舍里的室友都熟睡之后,整个宿舍陷入寂静,虞淮睁着眼睛,躺在陌生的、冰冷的床铺上,看着天花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身边没有熟悉的温度,没有周锦的陪伴,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周锦的样子。
是周锦温柔笑着的模样,是周锦护着他时坚定的模样,是周锦抱着他、轻声安抚他的模样,是栀子树下,周锦抱着他,哽咽着许下承诺,和他约定顶峰相见的模样。
那些过往,太甜蜜,太温柔,太刻骨铭心。
和现在孤身一人、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痛苦对比起来,就显得更加残忍,更加蚀骨。
思念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疼,疼得他无法呼吸,眼泪无声地打湿枕巾,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无声地痛哭。
他太想周锦了。
想得快要发疯。
可他不能联系,不能去找他,不能打破他们的约定,不能让之前所有的妥协与退让都前功尽弃,不能拖累周锦,不能让他们再一次陷入被逼迫、被分离的境地。
他只能忍着。
忍着蚀骨的思念,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忍着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心慌,一个人,扛下所有。
为了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不让自己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甜蜜又痛苦的过往,不让自己被思念与痛苦彻底吞噬,虞淮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情绪,全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用无休止的、无休止的学习,来麻痹自己,来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来转移心底的痛苦与思念。
从此,虞淮变成了一台只会学习的机器。
每天天不亮,当宿舍里的室友还在熟睡的时候,他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抱着书本,去教室、去空无一人的自习室学习。
一整天的时间,除了必要的吃饭、上厕所,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书本上,放在习题上,放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上。
上课的时候,他坐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认真听讲,记笔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眼神专注得吓人,周围所有的喧闹、所有的动静,都和他无关。
下课的时候,别的同学都出去打闹、说笑、放松休息,只有他,依旧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做题,整理笔记,仿佛周围的一切热闹,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都与他毫无关系。
放学之后,他不回宿舍,不参与任何社交,不去任何地方,就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或者自习室里,一直学习,学到深夜,直到教学楼锁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室友都已经准备休息,他就打开自己的小台灯,拉上床帘,在狭小的空间里,继续学习,刷题,直到深夜,直到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才肯放下书本,闭上眼睛。
哪怕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锦,全是过往的甜蜜与离别,他也逼着自己睡觉,逼着自己养足精神,第二天,继续投入到无休止的学习里。
他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空闲的时间。
不给自己留一分一秒,去想周锦,去想那些过往,去感受心底的痛苦与思念。
只要一停下来,那些铺天盖地的思念与痛苦,就会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崩溃,让他窒息,让他再也撑不下去。
只有学习,只有让自己沉浸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与习题里,他才能暂时忘记心底的疼,暂时忘记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实,暂时忘记,他已经失去了周锦,失去了所有的光。
他学得很拼命,拼尽全力,不分昼夜,近乎自虐。
原本他的成绩就不算差,只是之前因为家庭的原因,没有心思好好读书,现在,他把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了学习上,成绩进步得飞快,一次比一次耀眼,一次比一次出色。
班里的同学、老师,都对这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却学习异常拼命的转学生,感到惊讶与好奇。
没有人知道,他这么拼命地学习,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金榜题名。
只是为了麻痹自己,只是为了守住心底的约定。
周锦说,等到明年六月,栀子花开,他们顶峰相见。
他不用金榜题名,不用多么耀眼,只要他足够努力,只要他和周锦一样,在各自的轨道里,拼命向前,前程似锦,就够了。
他要好好读书,好好努力,好好成长,安安静静地,等他的少年,回来找他。
等到明年六月,栀子花开,他一定要站在他的身边,赴他们的顶峰之约。
虞淮低着头,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看见的、坚定的光亮,和藏在最深处的、蚀骨的思念。
窗外的风,吹过陌生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栀子花香。
没有熟悉的温度。
只有孤身一人的、漫长的、煎熬的时光。
而在距离这座城市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另一个少年,也在经历着同样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思念,同样在拼尽全力,不分昼夜地埋头苦学。
周锦的转学过程,比虞淮还要平静。
以他的成绩与家境,想要转入任何一所顶尖的高中,都轻而易举,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繁琐的流程,悄无声息地,就进入了当地最顶尖、管理最严格、升学率最高的寄宿制高中。
同样是陌生的校园,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
同样没有熟悉的栀子树,没有熟悉的小路,没有那个刻进骨血里的、温柔脆弱的少年。
离开松江二中,离开虞淮之后,周锦身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少年气,全都被他彻彻底底地收了起来,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
曾经的他,虽然也沉稳内敛,但是眼底总是带着温柔的光亮,对待身边的人,虽然疏离,却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周身的气质,是耀眼的、从容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可现在,他彻底变了。
变得沉默寡言,冷漠疏离,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眼神深邃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没有一丝笑意,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石头,只知道埋头学习,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不和任何人社交,不和任何人来往,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不加入任何圈子,独来独往,我行我素,比虞淮还要彻底,还要隔绝。
班里的同学,都敬畏他的气场,敬畏他出色到恐怖的成绩,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和他搭话,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冷漠沉默、拼命到近乎偏执的少年,心底到底藏着怎样的思念与执念。
周锦住进了学校的单人宿舍,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全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六月的盛夏,酷暑难耐,天气闷热到了极致,没有一丝风,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整个城市都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午时分,气温达到了一天中的顶峰,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班里的同学全都热得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休息、犯困,根本没有心思学习,抱怨声此起彼伏。
整个教室,只有周锦一个人,依旧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刷题,写题,整理笔记。
仿佛周围的酷暑、闷热、喧闹,全都和他无关。
他的额角、脖颈,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白色的短袖后背,都被汗水微微浸湿,可他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如泰山,眼神专注深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笔下的字迹,工整清晰,没有一丝潦草。
闷热的酷暑,疲惫的身体,心底蚀骨的思念与痛苦,都不能让他停下手中的笔,都不能让他有片刻的休息。
深夜,整个校园都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宿舍里早就熄了灯,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只有周锦的单人宿舍里,台灯依旧亮着,灯光彻夜不熄。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厚厚的习题册、复习资料、试卷,一坐,就是一整夜。
从天黑,到天亮,从未停歇。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浓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下巴上甚至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原本耀眼出众的少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深邃,握着笔的手,从来没有停下过。
他比虞淮还要拼命,还要偏执,近乎自虐式地学习,不分昼夜,不分寒暑,不给自己留任何休息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考上顶尖的大学,是为了前途,为了未来,为了功成名就。
只有周锦自己知道,他这么拼命,这么不分昼夜地苦学,这么逼着自己变得强大、变得优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是为了虞淮。
为了栀子树下,他对着自己心爱的少年,许下的承诺。
他说,等他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有能力,强大到可以护住虞淮,强大到可以对抗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阻碍,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虞淮护在身边,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被迫分离,他一定会回去找他。
他说,等到明年六月,栀子花开,他们金榜题名,顶峰相见。
以前,是他没用,是他不够强大,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住自己的小朋友,让虞淮跟着他,受了那么多委屈,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最后还要被迫分离,隔着山高水远,承受相思之苦。
他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现在,他要拼尽全力。
他要考上最顶尖的大学,要掌握足够的能力,足够的底气,足够的权势,要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度,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们分开,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虞淮,再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他们的人生。
他要光明正大地,回到虞淮的身边,兑现自己的承诺,护他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从此,再也不分开。
虞淮在等他。
在陌生的校园里,孤身一人,忍着思念与痛苦,安安静静地等他。
他不能让虞淮白等,不能让虞淮受的委屈、承受的痛苦,全都白费。
他必须向前,必须拼命,必须强大。
周锦握着笔,低头看着面前的习题,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化不开的、坚定到偏执的执念,和藏在眼底最深处、无人看见的、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心疼。
淮淮,再等等我。
很快了。
我一定会变得足够强大,一定会考上最顶尖的大学,一定会掌握护住你的能力。
等到明年六月,栀子花开满枝头,我一定会奔赴到你的身边,兑现我们的约定。
顶峰相见,再也不分开。
这个六月,酷暑依旧,蝉鸣聒噪。
两座陌生的城市,两所陌生的校园,两个被迫分离的少年。
都在没有彼此的日子里,收起所有的情绪与温柔,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用近乎自虐式的学习,填满所有的时间,麻痹心底蚀骨的思念与痛苦。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里,拼尽全力,埋头向前。
身边没有熟悉的栀子花香,没有彼此的陪伴,没有温暖的拥抱,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漫长的煎熬、和刻在心底的、永不改变的约定。
他们隔着山高水远,隔着陌生的人群,隔着漫长的岁月,各自坚守着心底的爱意与承诺。
互不打扰,各自努力。
只待来年,六月盛夏,栀子花开。
顶峰相见,岁岁相依。
这场分离,不是结束。
是他们为了更好的重逢,必经的、漫长的、煎熬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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