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残手少年

东海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江流云蹲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左手捏着一颗黑曜石棋子,漫不经心地往面前那块磨平的石板上落子。石板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是他爹三年前用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棋盘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流云!你爹又咳血了!”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村西头跑过来,是隔壁的张屠户。江流云指尖的棋子顿住,随即收入掌心,从青石板上跳下来。

“张叔,我去抓药。”

“抓药?”张屠户喘着粗气,“你上个月欠的药钱还没还清呢,王郎中说了,再不给钱,一粒药都不卖。”

江流云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缩在袖子里,从手腕处就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五根手指蜷曲着,像枯死的树根。三年前的那场海难,他在礁石上撞断了手腕,又泡了一天一夜的海水,等被人捞起来时,这只手已经废了。

可他还剩下左手。

“商队的船午时靠岸。”江流云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听说他们有个棋手,一路从登州赢过来,没人能让他让先。”

张屠户愣了愣:“你要去下棋?那些商人精得很,下棋都是有彩头的,你拿什么当赌注?”

“我爹留下的那副棋子。”江流云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里。

张屠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江流云回到屋里,土炕上躺着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江天星曾经也是七尺汉子,如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锐利。

“咳……咳……”江天星又咳起来,肩膀耸动,用一块发黄的布巾捂住嘴,再拿开时,布巾上多了一摊殷红。

江流云端过破口的粗瓷碗,喂他喝了几口水。江天星喘着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儿子的脸看了许久。

“云儿……别去……”

江流云手一顿。

“那副棋子……是我唯一留给你的东西……”江天星说话断断续续,像漏风的窗户,“不能输……不能……”

江流云把碗放在床头,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床被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爹,我输不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天会亮、海会潮涨一样自然。

江天星闭上眼睛,眼角有浑浊的液体渗出。

江流云从床底下的破木箱里拿出那副棋子。棋盒是黑檀木的,雕着云纹,与这间破败的渔屋格格不入。打开盒盖,黑子白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每一颗都圆润如玉,对着光看,能看见棋子内部流转的纹路。

这是他爹唯一从那次海难中带出来的东西。

江流云把棋盒揣进怀里,走出门去。

午时三刻,商队的船靠了岸。

这是每月一次的大集,渔村的码头挤满了人。贩鱼的、卖盐的、补网的、换粮的,把一条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江流云挤过人群,来到码头边最大的那家茶棚。

茶棚里已经坐满了人,最中间那张桌子被清空,摆上了一块榧木棋盘。棋盘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位就是登州来的马先生,”茶棚老板扯着嗓子介绍,“一路连胜二十三场,无人能敌!”

周围人嗡嗡地议论着。马先生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怎么,这杏花村就没一个会下棋的?”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儿可是有彩头的,赢我一局,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人群沸腾了。十两银子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一年。可沸腾归沸腾,没人敢上前。马先生的战绩摆在那儿,二十三场连胜,不是闹着玩的。

江流云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棋盘前。

“我下。”

茶棚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他的衣服打满了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灶灰。

马先生挑了挑眉:“你?”

“我。”江流云从怀里掏出那副棋盒,放在桌上,“这是赌注。”

棋盒打开的一瞬间,马先生的眼睛亮了。他拿起一颗黑子,对着光端详,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好棋!这是北海玄玉,一颗就值五两银子。”他眯起眼睛看着江流云,“你这副棋,少说值二百两。你确定要赌?”

江流云点点头。

“规矩说清楚,”马先生放下棋子,“不让子,不分先,平下。你输了,棋归我;我输了,给你十两银子。”

旁边有人不忿:“马先生,你这就不厚道了!这么好的棋,你就拿十两银子赌?”

马先生慢悠悠地说:“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又不是我逼他。要不你们替他出十两银子,我改赌注也行。”

没人吭声了。

江流云把棋盒往马先生那边推了推,说:“我赢了,不要十两银子。”

“哦?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给我爹抓三个月的药。王郎中说,要人参、黄芪、当归,每天一副。”

茶棚里又是一阵安静。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声叹气。马先生看了看江流云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行,我答应你。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输了,这副棋归我,你还要给我做三年长工,抵那二百两银子。”

“马先生,你这太过分了!”茶棚老板忍不住开口,“他还是个孩子!”

马先生不理他,只盯着江流云:“敢不敢?”

江流云把左袖往上撸了撸,露出细瘦的胳膊。

“棋盘上见。”

猜先。江流云猜错,马先生执黑先行。

马先生的棋很有章法,起手小目,挂角,拆边,步步为营。这是标准的馆阁棋,每一步都有定式可循,虽然不出奇,但也不容易出错。

江流云执白,应的也是寻常招法。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二三十手,棋盘上渐渐有了模样。

围观的人看得一头雾水。他们大多是渔民,懂棋的没几个,只知道看谁吃的子多。可棋盘上到现在一颗死子都没有,双方都像在搭积木。

马先生下得越来越慢。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几次端茶盏的手都有些抖。

第五十七手,江流云落下一颗白子。

这一子落得极轻,几乎像飘在棋盘上。可它落下的一瞬间,马先生脸色变了。

那是一手“点方”,从棋形上看,正好点在他黑棋的要害上。黑棋原本厚实的一块,忽然间就变得滞重起来,上下不能两全。

马先生盯着棋盘,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他试着应了几手,越应越不对劲。白棋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每次他想发力,那条鱼就从他指缝间溜走。

第七十三手,江流云落下一子,提掉马先生三颗黑子。

围观的人终于看懂了,轰然叫好。

马先生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咬了咬牙,强行在另一边打入,想扳回局势。

江流云不慌不忙,每手棋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他的左手纤细,手指却极稳,拈棋、落子,一气呵成,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第九十一手,江流云落下最后一子,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马先生抬头。

“下完了。”江流云说。

马先生低头细看,看了又看,看了再看。他的手开始发抖,茶盏里的茶水洒出来,溅在棋盘上。

“不……不可能……”

有人凑过来问:“谁赢了?”

懂棋的人不多,可总有几个。茶棚角落里一直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这时站起身走过来,在棋盘前站了片刻,叹了口气。

“白胜七目半。”

马先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出千!”他指着江流云,“你一个毛孩子,怎么可能下得过我?”

江流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肯定有人指点!或者……或者这棋盘有问题!”马先生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江流云的衣领,“把棋还给我!”

他伸手去抢那副黑檀木棋盒。江流云左手一挡,没挡住,棋盒被马先生夺了过去。

“都看见了吧?是他自己输给我的!”马先生抱着棋盒就要往外跑。

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那个穿青衫的中年人。他的手搭在马先生肩上,看着没用力,马先生却怎么也挣不脱。

“这位先生,”中年人说话不急不缓,“满茶棚的人都看见了,你输给这孩子。输了不认账,还抢人家的东西,传出去不好听吧?”

马先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要嘴硬:“你谁啊你?”

“一个过路的。”中年人笑了笑,“不过恰好认识你们商队的东家。要不要我写封信,让他评评理?”

马先生僵住了。他恨恨地瞪着江流云,把棋盒往桌上一摔,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也摔在桌上。

“拿去!”

江流云把棋盒重新收进怀里,银子却推了回去。

“说好的,要药。”

马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这是五十两,够你爹吃半年了!拿着滚!”

江流云看了看那张银票,没接。

“王郎中的人参是假的,”他说,“真的要去县城买。五十两不够。”

马先生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咬着牙,又掏出一张银票,两张拍在一起。

“一百两!再不够你就把你爹抬棺材里去!”

江流云把两张银票叠好,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马先生。

“谢谢。”

他说得很真诚,好像真的在道谢。马先生被他这声谢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最后拂袖而去。

人群渐渐散了。江流云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青衫中年人没有走,站在一旁看着他。

“你师父是谁?”

江流云头也不抬:“没师父。”

“不可能。”中年人摇头,“你那手‘点方’,不是野路子能下出来的。还有后面那几手腾挪,转折之间半点痕迹都不露,这是正经的馆阁棋底子。”

江流云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好,合上棋盒,站起身。

“我爹教的。”

“你爹?”中年人来了兴趣,“令尊是?”

江流云没回答,低着头往外走。中年人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那孩子收棋子的时候,露出的右手,像一只枯死的鸟爪。

江流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有点灯,他推门进去,叫了一声“爹”。没人应。

他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他爹睁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爹,我回来了。”

江天星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着儿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江流云俯下身去听。

“棋……呢?”

“在。”江流云从怀里掏出棋盒,打开,让他爹看。

江天星看着那些棋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棋盒,手指碰到一颗黑子时,猛地握紧。

“好……好……”

他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江流云扶着他,拍他的背,手心里感觉到那具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

咳声渐渐平息。江天星喘着气,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棋子。

“云儿……拿……拿那颗……”

江流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颗黑子,在棋盒角落里,看起来和其他棋子没什么两样。他拿起那颗子,递到父亲手里。

江天星握着那颗棋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涟漪。江流云从没见父亲这样笑过。

“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江天星的声音断断续续,“当年……我离开家的时候……他给我的……”

江流云不知道他还有爷爷。父亲从不说过去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家在东海边的这个渔村,父亲是个落魄的渔民,母子早亡,只剩下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云儿……”江天星握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记住……这棋子……里面有……”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踹开了。

江流云回头,看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他们动作极快,进屋就散开,把整个屋子围住。

“江天星!”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躲了二十年,还以为我们找不到你?”

江天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咳出一口血,整个人软倒在炕上。

江流云站起来,挡在父亲前面。

“你们是谁?”

黑衣人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玩味。

“这孩子是你的?”他问炕上的江天星,“左手下棋,倒是个好苗子。可惜,可惜。”

他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上前,一把拉开江流云。江流云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挣得开两个壮汉?

“江天星,东西交出来。”黑衣人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垂死的人。

江天星盯着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二十年了……你们还在找……那东西……”

“少废话!”黑衣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在哪儿?”

江天星的手动了动,把一直握着的那颗黑子举起来。

黑衣人伸手去拿,江天星却猛地攥紧拳头,把那颗棋子握在手心里。

“云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带着棋——走!”

江流云看见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这一刻亮得像燃烧的炭。

黑衣人恼怒地一拳砸下去,江天星的脑袋歪向一边,手却还死死攥着。

江流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挣脱钳制他的两个黑衣人,扑到父亲身上。他的手触到父亲的脸,那张脸已经冰凉了。

“爹……爹!”

黑衣人踹了他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几个黑衣人掰开江天星的手指,拿出那颗黑子,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一颗?”为首的黑衣人皱眉,“其他的呢?”

“大哥,你看这副棋!”

有人从炕边翻出那副黑檀木棋盒。黑衣人接过来看了看,打开盒盖,把棋子倒了一地。

“找!每一颗都给我检查!”

黑衣人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看那些棋子。江流云想冲过去,被人死死按住,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父亲的遗物像垃圾一样翻来翻去。

“大哥,没找到。”

“都是普通棋子?”

“都是。”

黑衣人沉吟片刻,走到江流云面前,蹲下来。

“小子,你爹除了这副棋,还留给你什么东西?”

江流云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黑衣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在江流云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那是一块玉佩,只有半块,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玉佩上隐隐约约刻着什么纹路,像棋盘,又像星图。

江流云瞳孔微缩。

那是他爹一直贴身藏着的东西,他小时候见过一次,爹说那是他娘的遗物。

“看来你认识。”黑衣人站起身,“搜!”

几个黑衣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本就破旧的家翻得一塌糊涂。被褥被撕开,墙壁被砸出洞,灶台被掀翻,连地都挖了几个坑。

没有。

“大哥,没有。”

黑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炕上江天星的尸体,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江流云。

“孩子,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走。你爹已经死了,你还要留着那东西做什么?”

江流云低着头,不说话。

黑衣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他挥了挥手,“带回去,慢慢问。”

两个黑衣人上前,架起江流云就往外拖。江流云拼命挣扎,左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一颗散落的棋子——那是一颗白子,冰凉温润。

他把那颗子攥在掌心。

就在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高喊:“有刺客!保护大人!”

黑衣人脸色一变,放开江流云,拔出刀来。外面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兵器相击的声音。

江流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钳制,一头钻进屋后的草丛里。身后有人追来,他连滚带爬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是茶棚里那个青衫中年人。

中年人看见江流云,愣了一下,随即看见后面追来的黑衣人,脸色微变。

“跟我来。”

他拉着江流云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从一道矮墙翻出去,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河边停着几艘小船。

中年人解开一艘小船的缆绳,推江流云上去,自己也跳下来,竹篙一点,小船离了岸。

追兵赶到河边时,小船已经划出十几丈远。黑衣人在岸边跺脚,却没有船追来。

江流云瘫坐在船头,浑身发抖。

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撑船。小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渐渐远离那个渔村,远离那片海岸。

不知过了多久,天完全黑了。中年人把船靠在一片芦苇荡边,点上船头的一盏风灯。

“你爹呢?”

江流云不说话。

中年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死了?”

江流云点了点头。

“那些人是谁?”

江流云摇头。

“你爹叫什么名字?”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他。风灯的光照在中年人脸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得很温和,可眼神却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江天星。”他说。

中年人身体微微一震。

“你爹……叫江天星?”

江流云点头。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灯里的油都浅了一截。他忽然伸出手,说:“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

江流云下意识地攥紧左手。他手里还握着那颗白子。

“我不会抢你的。”中年人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看看。”

江流云犹豫片刻,张开手。

那颗白子在风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和普通的棋子没什么两样。可当中年人把它举到灯下细看时,瞳孔猛地收缩。

棋子的中心,有一条极细的纹路。

那不是棋子本身的纹理,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裂纹。对着光看,纹路隐隐约约组成一个字——

“天”。

中年人把棋子还给江流云,深吸一口气。

“你爹……还跟你说过什么?”

江流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

“这个。”

中年人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手就抖起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

“二十年了……”

他把玉佩还给江流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眼神复杂。

“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爹是什么人?”

江流云摇头。

“你爹……”中年人顿了顿,“曾是天下第一棋手。”

江流云愣住了。

天下第一棋手?那个每天咳血、靠他下棋赚药钱的父亲?那个连王郎中的假人参都买不起的父亲?

“二十年前,京城有一对师兄弟,合称‘星痕双璧’。师兄江天星,师弟墨无痕。两人棋力相当,名动天下。先帝将他们召入宫中,奉为棋待诏。”

中年人说到这里,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后来,先帝驾崩。驾崩那一夜,他召两人入宫,下了一局棋。那局棋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先帝驾崩,江天星失踪。有人说,是他下棋时动了手脚,害死了先帝。”

江流云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中年人看着他,“因为我就是墨无痕。”

江流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墨无痕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黑子。

“这二十年来,我也一直在找。找你爹,找那局棋的真相,找……”

他把黑子举到灯下,那颗子的中心,同样有一道裂纹,组成一个字——“地”。

“《天机谱》。”墨无痕喃喃道,“先帝临终前留下的,说是天下棋道的终极奥秘。传说《天机谱》藏在一副棋里,棋子有‘天、地、人’三字,三字合一,才能看见真正的棋谱。”

他把黑子和江流云的白子并排放在一起。

“你有一颗‘天’,我有一颗‘地’。还有一颗‘人’,不知在何处。”

江流云低头看着那两颗棋子,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棋子里面有……”

里面有什么?是《天机谱》的秘密?还是父亲这些年一直躲避追杀的真相?

墨无痕把棋子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

“孩子,你爹死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他们找《天机谱》找了二十年,现在知道你是江天星的儿子,更不会善罢甘休。”

江流云抬起头:“那我该怎么办?”

墨无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信不信我?”

江流云看着他。这个男人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面,可他救了自己,拿出了父亲的遗物,还告诉了自己父亲的过去。

“信。”

墨无痕点点头,拿起竹篙,把小船撑出芦苇荡。

“那就跟我走。去京城,去找那颗‘人’字棋,去找那局棋的真相,去找——”

他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渔火,声音低沉。

“——杀你爹的仇人。”

小船在夜色的河面上渐行渐远,两岸的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江流云坐在船头,左手紧紧握着那颗白子,右手缩在袖子里,迎着夜风,一动也不动。

远处,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渔村,正在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京城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那颗“人”字棋藏在哪里,更不知道杀父的仇人究竟是谁。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蹲在村口青石板上玩棋的渔村少年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也带着海的咸腥。江流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最后望着他的眼神——那样亮,那样坚定,像燃烧的炭。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无尽的夜色,轻轻说了两个字。

“等着。”

小船载着少年,载着那颗藏着秘密的棋子,载着二十年前的恩怨,消失在夜的深处。

河水流淌,无声无息。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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