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棋馆暗潮

京城比江流云想象中大了十倍不止。

从永定门进来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青石板铺就的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布幡招展,卖什么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墨无痕走在前头,回头看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

江流云收回目光,低头跟在后面。他把右手缩在袖子里更深了些,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副棋还在,那颗藏着“天”字的白子还在,那半块玉佩也在。

一路穿街过巷,越走越偏僻。热闹的商铺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青石板路也变成了土路。最后,墨无痕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来。

院门是旧木板的,漆都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忘忧棋馆”四个字。

墨无痕推开门,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在扫地、擦窗,看见他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

“师父回来了!”

“师父,这位是?”

墨无痕摆摆手:“新来的杂役,你们叫他……”他顿了顿,看向江流云。

江流云想起自己还在被追杀,不能暴露身份,便低着头不说话。

“哑巴?”一个圆脸少年好奇地凑过来。

墨无痕点点头:“嗯,不会说话。以后你们多照应。”

他指了指那圆脸少年:“这是阿福,管灶上的。那边擦窗的叫阿寿,扫地的叫阿平。都是跟我学棋的。”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两间偏房,“你住那间,和阿福挨着。”

江流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阿福热情地过来拉他:“走,我带你去看看住处!你的铺盖呢?”

江流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

“没有?”阿福愣了愣,“那先用我的,我有多余的!”

阿寿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阿福,你倒是热心,也不问问人家什么来路。”

阿福瞪他一眼:“师父带来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阿寿撇撇嘴,没再说话。

江流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着头跟阿福进了偏房。

“忘忧棋馆”明面上是墨无痕教棋的地方,实际上更像一个收容所。阿福是孤儿,小时候在街上要饭,被墨无痕捡回来的;阿寿父母双亡,被叔父赶出家门;阿平是个哑巴——真正的哑巴,不是装的——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躲到棋馆里。

“师父看着冷冷的,其实心好。”阿福一边给江流云铺床一边絮叨,“我来那年都快饿死了,他给我饭吃,还教我下棋。可惜我笨,学不会,就管管灶上的事。”

江流云坐在床板上,听他说。

阿福回头看他一眼:“你真不会说话?”

江流云点点头。

“那你怎么跟师父认识的?”

江流云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哦,你会写字?”阿福从床头翻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那你写给我看。”

江流云接过炭笔,想了想,写道:路上遇见,师父好心收留。

阿福看了,点点头:“那你命好。这世道,好心人不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要小心阿寿,那人嘴碎,还爱打小报告。师父有几个学生常来,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阿寿专门巴结他们,想让人家带他出去见世面。”

江流云点点头,把炭笔还给他。

阿福摆摆手:“你留着用。反正我也不识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笑声。阿福探头一看,脸色变了变:“又来了。”

江流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里进来三个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绸衫,腰上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富家子弟。阿寿满脸堆笑迎上去,点头哈腰地往里请。

“那是周少爷、李少爷、王少爷,”阿福低声说,“周少爷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李少爷他爹是户部主事,王少爷……反正都有钱。他们常来学棋,每次来都带点心,阿寿就巴结着。”

江流云看着那三个少爷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阿寿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阿平喊:“哑巴!还不去泡茶?没眼力见的东西!”

阿平放下抹布,低着头去厨房了。

阿福叹了口气:“阿平比你还惨,好歹你会写字,他连字都不会写,只能干活。阿寿老欺负他。”

江流云看着阿平的背影,没有说话。

江流云在棋馆安顿下来,每天帮着阿福烧火做饭,打扫院子,擦洗棋具。他话少——准确地说是不说话,手脚勤快,不多事,渐渐地连阿寿也懒得找他的茬。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观察。

观察墨无痕。

这个救了他的男人,白天教棋时总是淡淡的,该讲棋讲棋,该复盘复盘,从不和学生多说一句闲话。可每到深夜,他就会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对着一盘残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江流云有几次起夜,透过正堂的窗户看见他。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那盘残局,江流云偷偷看过几眼。棋盘上的棋子不多,总共也就三四十手的样子,可他怎么看都看不透。白棋和黑棋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扭打的蛇,分不出胜负,也看不出死活。

有一次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墨无痕已经走到门口。

“想看就进来看。”

江流云吓了一跳,转身要走。

“进来。”

墨无痕的声音不大,却让他迈不动步子。他低着头走进正堂,站在门口。

墨无痕回到棋盘前,指着那盘残局:“看得懂吗?”

江流云摇头。

“看不懂就对了。”墨无痕苦笑一声,“这盘棋,我看了二十年,也没看懂。”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他。

墨无痕指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缓缓说道:“这是二十年前那局棋,先帝驾崩前下的那局。你爹执黑,我执白,下到这里时,先帝突然驾崩,棋局中断。”

江流云走近几步,仔细看那盘棋。黑棋的棋风他很熟悉,和他爹教他的一模一样——厚重里藏着锐利,表面稳扎稳打,暗地里随时准备致命一击。白棋则步步为营,绵密精细,像织一张大网。

“这手……”江流云指着黑棋的一手“跳”,那手棋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带着一股杀意。

墨无痕点点头:“你认出来了?那是你爹的独门手法,叫‘暗渡陈仓’。表面上是在扩张,实际上是在设伏。我当时没看出来,应了一手……”

他指着白棋的一手“挡”,苦笑:“应错了。从这手开始,我陷入被动,一直到先帝驾崩,都没翻过身来。”

江流云盯着那手“跳”,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父亲教他下棋时的声音:“下棋要像藏针,针要藏在棉花里,软软的让人摸不着,一摸就扎手。”

这就是针。

“如果我当时不应那一手,换个地方……”墨无痕喃喃自语,“比如在这里‘拆’一手……”

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江流云看着那个位置,眼睛忽然一亮。

那个位置很偏,看起来和主战场毫无关系,可一旦落下去,黑棋的整条大龙就没了眼位。这是围魏救赵,是釜底抽薪!

“这一手……”江流云脱口而出,随即想起自己还在装哑巴,赶紧闭上嘴。

墨无痕却已经听见了。他看着江流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流云摇头,指指自己的嘴。

墨无痕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用装了。你说话我听得出来,不是哑巴。”

江流云愣住。

墨无痕叹了口气:“那天在船上,你说‘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一路上你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谨慎,没想到是装哑巴。”

江流云低下头,不说话。

“为什么装?”

“怕被人找到。”江流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些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追来。”

墨无痕点点头:“谨慎是对的。不过在我这儿,你可以说话。那几个孩子都是苦命人,不会往外传。”

江流云沉默片刻,忽然指着刚才那手棋:“如果在这里‘拆’,黑棋的大龙是不是就死了?”

墨无痕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江流云点点头。

“那你再看看,如果黑棋发现这个手段,他会怎么应?”

江流云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摇头:“不知道。这个变化太深了,我看不透。”

墨无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手棋,我用了三年才想出来,你一眼就看见了。你爹的天赋,全在你身上。”

江流云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忽然问:“我爹……当年为什么会输?”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

“他没输。”

江流云猛地抬头。

“那局棋,下到一半先帝就驾崩了,没有胜负。”墨无痕的声音很低,“可就是因为没有胜负,才说不清楚。先帝驾崩前,只有我和你爹在跟前。有人说你爹动了手脚,有人说是我……没人能证明清白。”

他看着江流云,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那局棋的真相。可知道真相的人,除了我,就是你爹。现在你爹也走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爹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江流云想了想,把那句话复述出来:“带着棋……走。”

“就这些?”

“就这些。”

墨无痕眉头紧皱。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不对。你爹是江天星,是天下第一棋手。他被人追杀,不可能不留后手。那副棋……”

他看向江流云:“那副棋还在吗?”

江流云从怀里掏出棋盒。墨无痕接过去,打开,把棋子一颗一颗拿出来,对着灯仔细端详。

一百八十颗白子,一百八十一颗黑子——围棋共有三百六十一颗子,黑子多一颗,因为黑棋先行。可墨无痕数了三遍,都是三百六十一颗。

“没有。”他喃喃道,“都是普通的棋子,只有那颗‘天’字……”

他忽然顿住,盯着手里的棋盒。

棋盒是黑檀木的,雕着云纹,看起来很普通。可墨无痕把棋盒翻过来,对着灯看,眼睛忽然睁大了。

盒底有一行小字,刻得非常浅,几乎看不见。

他把棋盒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天……地……人……三……才……合……一……棋……道……自……现……”

江流云凑过去看,那行字刻得极浅极细,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如果不是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这是什么?”

墨无痕的手在发抖。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话。”

他指着那行字:“‘天地人三才合一,棋道自现’。意思是说,集齐三颗棋子,就能找到《天机谱》。”

江流云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样亮,那样坚定。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把线索藏在棋盒里。

“可‘人’字棋在哪儿?”江流云问。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缓缓说出三个字。

“九王爷。”

九王爷朱世衡,当今圣上的皇叔,天下闻名的棋痴。

据说他府中养着上百位棋手,每年都要举办“王府棋会”,邀请天下高手切磋。据说他收藏的棋谱比皇家藏书楼还多,连高丽、东瀛的棋谱都有。据说他曾经和一位西域棋手下过一局“盲棋”,闭着眼睛下完一整盘,赢了对方三目半。

还据说——墨无痕压低了声音说——他手里有半部《天机谱》。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后,《天机谱》就失踪了。”墨无痕说,“有人说是你爹带走了,有人说是被我藏起来了,还有人说……被九王爷拿走了。”

他看着江流云:“你爹留给你那颗‘天’字棋,我有一颗‘地’字棋,剩下那颗‘人’字棋,多半在九王爷手里。”

江流云问:“他为什么要拿《天机谱》?”

墨无痕苦笑:“那你要问他本人了。不过以他的身份,咱们不能直接去问。得想办法混进王府,找到那颗棋子。”

“怎么混?”

“下棋。”墨无痕看着他,“王府棋会三个月后举办,到时候天下棋手云集。只要你能在棋会上崭露头角,就有可能被九王爷召见。”

江流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这只手……能行吗?”

墨无痕拍拍他的肩膀:“你爹用这双手教出来的棋,比那些四肢健全的人强十倍。你记住,下棋用的是心,不是手。”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天开始,你白天干活,晚上跟我学棋。三个月时间,我要让你脱胎换骨。”

江流云点点头。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流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就跟墨无痕学棋。

墨无痕的教法和父亲不一样。父亲教棋是从死活题开始,一块一块地讲,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墨无痕教棋却是从大局开始,讲形势判断,讲厚薄,讲势与地的转换,像看一幅画,先看整体再看局部。

“你爹的棋是‘力’,我的棋是‘势’。”墨无痕说,“你把你爹的力,加上我的势,天下就没有你下不赢的棋。”

江流云学得很快,快到让墨无痕吃惊。

教死活题,他看一眼就能看出关键点;教定式,他背三遍就能记住;教布局,他听完就能举一反三,自己摆出七八种变化。

“这小子……”墨无痕有一次对阿福感叹,“他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他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阿福听不懂,只知道傻笑。

阿寿却越来越看不惯江流云。这个新来的杂役,明明是个哑巴,凭什么让师父单独教棋?他阿寿来了三年,也不过是偶尔被指点几句。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对周少爷抱怨,“一个干粗活的,还能下出什么好棋?”

周少爷笑了笑,没接话。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哑巴的棋力。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周少爷、李少爷、王少爷照例来学棋。墨无痕有事出门,让他们自己打谱。阿寿在一旁端茶倒水,阿福在厨房忙活,阿平在院子里扫地。

江流云端着一盆水从井边过来,正要擦洗门板,忽然被王少爷叫住。

“哎,那个哑巴,过来。”

江流云放下水盆,走过去。

王少爷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他:“听说师父教你下棋?”

江流云点点头。

“那正好,我们缺个人手。来,下一盘。”

阿寿在旁边起哄:“对,下一盘!让我们看看师父教得怎么样!”

江流云看向阿福,阿福一脸焦急,拼命摇头。他又看向阿平,阿平低着头,不敢看他。

“怎么?不敢?”王少爷笑了,“怕输?放心,输了我也不笑话你。”

江流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棋枰摆好,猜先。江流云猜错,王少爷执黑先行。

王少爷的棋风很猛,一上来就大飞挂角,紧接着点三三,抢实地抢得厉害。江流云不急不慢,按照墨无痕教的“势”,先占大场,再布厚势,把棋盘撑开。

下到三十几手,王少爷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实地是抢了不少,可棋形越来越薄,到处是漏洞。白棋的厚势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这小子……”王少爷咬着牙,拼命往中间出头。可每走一步,白棋就跟着逼一步,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第五十七手,江流云落下白子,封住了黑棋最后一条出路。

王少爷盯着棋盘,脸色铁青。他的一条大龙,彻底死了。

“我输了。”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站起身就走。

周少爷和李少爷面面相觑。阿寿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江流云收拾棋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和那天在茶棚里一模一样。

周少爷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江流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

“他真的不会说话?”周少爷问阿寿。

阿寿结结巴巴:“好、好像是真的……师父带回来的时候就这样……”

周少爷点点头,没再问,站起身走了。李少爷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江流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院子里只剩下江流云和阿福。阿福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是王少爷!他爹是礼部郎中!”

江流云看着他,不明白。

“你赢了他,他脸上挂不住,以后肯定找你麻烦!”阿福急得跺脚,“你怎么不让着他点?”

江流云低下头,继续收拾棋子。

让?父亲教过他,下棋要全力以赴,让棋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夜里,江流云照例去正堂学棋。

墨无痕已经回来了,坐在棋盘前,脸色有些凝重。

“今天下午,你和王少爷下棋了?”

江流云点点头。

“赢了?”

江流云又点点头。

墨无痕叹了口气:“阿福跟我说了。王少爷那人,心胸不宽,你得小心。”

江流云站在那儿,不说话。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问:“你觉不觉得委屈?明明是凭本事赢的棋,还要被人记恨。”

江流云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

江流云开口,声音很低:“我爹说过,棋盘上只有黑白,没有高低贵贱。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墨无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爹说得对。”他拍拍江流云的肩膀,“不过棋盘外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王少爷背后是他爹,他爹背后是户部,户部背后是朝堂。你今天赢了他,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找麻烦。”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们要快。”墨无痕压低声音,“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九王爷下个月要举办一场小型的‘秋弈会’,只邀请京城附近的年轻棋手。如果你能在会上赢几盘,就有机会进王府。”

“下个月?”

“对。时间紧,这一个月你要加倍用功。”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指着棋盘:“来,复盘。把你下午那盘棋摆一遍。”

江流云坐下来,一颗一颗地摆子。摆到一半,墨无痕忽然叫停。

“这一手,为什么下在这儿?”

江流云看着那手棋——正是封死黑棋大龙的那一手。他想了想,说:“因为这里下完,黑棋就没路了。”

“可他还有地方跑。”

“跑不出去。”江流云指着棋盘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这里,我都算过了。他不管往哪儿跑,我都能堵住。”

墨无痕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算了几步?”

“十三步。”

墨无痕倒吸一口凉气。十三步!一般棋手能算五步就不错了,顶尖棋手能算十步,十三步……

“你爹教你算路的?”

江流云摇头:“没教过。就是……就是能看见。”

“能看见?”

“嗯。”江流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像……那些棋子会动,会往前走,我能看见它们往哪儿走。”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明白江天星为什么说这个儿子“天生是下棋的料”了。

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好。”他站起身,“今晚不学了。你去睡吧。”

江流云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不学了。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已经不需要学了。你要做的,是把天生的本事磨得更利。”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今天我在外面听说,有人来京城打听一个左手残疾的少年。”

江流云脸色变了。

“不知道是哪路人,但肯定是冲着你来的。”墨无痕说,“从今天起,你尽量少出门。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子,从小哑巴,来投奔我的。”

江流云点点头。

“去吧。”

江流云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师父。”

“嗯?”

“那些人……是什么人?”

墨无痕沉默片刻:“可能是杀你爹的人,也可能是想抢《天机谱》的人,也可能两者都是。”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低。

“不管是谁,他们既然找到京城来了,就说明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准备,以后的路,比你现在想的还要难走。”

江流云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不怕。”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三天后,棋馆里来了一个客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阿平扫地,忽然开口问:“请问,墨先生在家吗?”

阿平不会说话,只能朝正堂指了指。

女子点点头,走到正堂门口,轻轻叩门。

墨无痕正在打谱,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女子推门进去,在门口站定,行了一礼:“墨先生。”

墨无痕抬起头,看见来人,微微一怔:“你是……”

“晚辈林静空,江南棋院的学生。”女子微微一笑,“家师沈先生让我来京城办事,特意嘱咐我来拜访墨先生,代为问好。”

沈先生——沈一棋,江南棋院掌院,和墨无痕是旧识。

墨无痕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原来是沈兄的高徒。请坐。”

林静空在棋盘旁坐下,目光扫过棋盘上的残局,眼睛忽然一亮。

“这是……‘三劫循环’?”

墨无痕点点头:“姑娘好眼力。”

林静空盯着那盘棋看了片刻,忽然指着其中一手:“如果黑棋在这里‘扑’一手,是不是能解?”

墨无痕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兄教得好徒弟。这一手,我想了三天都没想出来。”

林静空笑了笑:“晚辈不过是瞎猜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棋,又聊了一些江南棋院的旧事。林静空说话得体,举止大方,让墨无痕很有好感。

“姑娘来京城办事,可需要帮忙?”

林静空摇摇头:“多谢先生,只是些杂事,我自己能处理。不过……”她顿了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晚辈想在京城多留几日,见识见识京城的棋风。不知道能不能在棋馆借住几天?晚辈可以帮忙教孩子们下棋,或者干些杂活。”

墨无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棋馆简陋,姑娘不嫌弃就好。”

林静空起身行礼:“多谢先生。”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盘残局。

“先生这盘棋……是二十年前那局吧?”

墨无痕脸色微变。

林静空连忙说:“晚辈失言。只是家师偶尔提起过,说那局棋是千古之谜,可惜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墨无痕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林静空在棋馆住下来,住在西厢房,和阿福、阿平挨着。

她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和气,很快就和几个孩子混熟了。阿福最爱往她跟前凑,给她讲棋馆里的事;阿平虽然不会说话,也愿意帮她干活;连阿寿都收敛了几分,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只有江流云,见了她就躲。

倒不是怕她,而是……说不清。每次她看过来,江流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被人看透了似的。

林静空倒是不介意,见了他就点点头,微微一笑,从不追问什么。

这天傍晚,江流云在井边打水。林静空端着一盆衣服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一起洗。

江流云低着头,不看她。

“你是墨先生的侄子?”林静空忽然问。

江流云点点头。

“来多久了?”

江流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那你学棋应该没多久吧?”

江流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静空笑了:“又点头又摇头的,是什么意思?”

江流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正堂,做了个手势。

“你是说……墨先生教了你一些,但主要还是自己学?”

江流云点点头。

林静空看着他洗衣服的动作——左手很灵活,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她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移开。

“你右手怎么了?”

江流云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继续洗衣服。

林静空不再问,低头洗自己的衣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我听说前几天,你赢了王少爷一盘棋?”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她。

林静空笑了笑:“阿福告诉我的。他说你下得可好了,王少爷输得脸色铁青。”

江流云摇摇头,做了个手势。

“你是说……没什么?”

江流云点点头。

林静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王少爷回去之后,到处跟人说你是个‘装哑巴的骗子’?”

江流云的手停住了。

林静空继续说:“他说你根本不是哑巴,是装聋作哑混进棋馆的。还说你的棋风不像是墨先生教的,肯定是有人指使你来京城的。”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站起身来。

“这些话传出去,对你不好。有人已经在打听你了。”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清雅的脸染成了金色。她低头看着江流云,眼神很平静。

“你要小心。”

她端着盆走了,留下江流云一个人坐在井边。

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江流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节分明。

他忽然想起墨无痕说的话——有人来京城打听一个左手残疾的少年。

是那些人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小小的棋馆,也不再安全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