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风很凉。
江流云站在王府门口,抬头望着那两座比人还高的石狮子。月光照在石狮子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看起来不像守护神,倒像两头随时会扑下来的猛兽。
“江公子,请。”
上次那个青衣年轻人又出现了,躬身行礼,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最后来到一座幽静的院子前。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看见他们,默默让开一条路。
“王爷在里面,江公子请进。”
江流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却只有九王爷一个人。他坐在棋盘前,手里拈着一颗黑子,对着棋盘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来了?坐。”
江流云在他对面坐下。
九王爷把那颗黑子放回棋盒里,看着江流云,目光温和。
“今天的棋,下得很好。”他说,“那一手天元,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
江流云没有说话。
九王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在天元下了一手。那一手之后,整个朝堂都变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流云的眼睛。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江流云点点头。
九王爷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好人不长命,这世道就是这样。”
江流云忽然开口:“王爷,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九王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比你爹直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流云,“我找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江流云。
那是一块玉佩。
和江流云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断。
江流云愣住了。
“这是……”
“你爹的玉佩。”九王爷说,“完整的。”
江流云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纹路、质地、大小,都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块是完整的,他那块是断的。
“你爹当年逃出天牢的时候,留下了这块玉佩。”九王爷说,“我一直收着,等他回来取。可他再也没回来。”
江流云攥着那块玉佩,手心出汗。
“王爷,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九王爷打断他,“你问我为什么不替他说话,为什么让他背黑锅,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替他翻案。”
他走回棋盘前,坐下。
“因为翻不了。”
江流云抬起头。
“那盘棋,不是普通的棋局。”九王爷缓缓说道,“那是先帝布的局,用来测试人心。你爹看懂了,墨无痕没看懂。可看懂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江流云心里一震。
“你爹看懂了先帝的意思,知道他想废太子,立幼子。”九王爷继续说,“可废太子是国本,一动就天下大乱。你爹不想看到这个结果,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棋局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深邃。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江流云摇头。
九王爷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他故意输了一手。”
江流云愣住了。
“那盘棋,本来你爹是赢定的。”九王爷说,“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下了一手昏棋,输给了墨无痕。先帝大怒,当场就要治他的罪。可还没等开口,就……”
他没有说完,但江流云懂了。
先帝驾崩了。
“你爹那一手,救了很多人。”九王爷说,“如果那盘棋他赢了,先帝就会下旨废太子。太子一废,朝堂上就要血流成河。他输了,废太子的事就暂时搁置。后来太子登基,就是当今圣上的父亲。”
江流云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不是输了,是故意输的?
“可为什么后来有人说他害死了先帝?”
九王爷苦笑一声。
“因为需要有人背黑锅。”他说,“先帝驾崩,总要有原因。太医说是急病,可有人不信,非要找出个凶手来。你爹和墨无痕正好在跟前,不怀疑他们怀疑谁?”
江流云攥紧了拳头。
“那后来呢?我爹为什么又逃了?”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要杀他。”他说,“有人怕他说出真相,所以要在天牢里动手。他没办法,只能逃。”
江流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谁?”
九王爷和他对视,目光平静。
“你觉得呢?”
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江流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他知道九王爷在等他自己想明白,可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是被冤枉的。父亲是为了救人才故意输棋的。父亲是被人逼得不得不逃的。
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九王爷,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九王爷的表情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爷,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九王爷微微一笑。
“聪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江流云面前。
“打开看看。”
江流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丝绢。他展开丝绢,上面是一张地图——山川、河流、城池,用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是……”
“西山的地图。”九王爷说,“你爹留下的那张。”
江流云心里一震。
“你爹逃出天牢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九王爷说,“他说,他在西山留了东西。如果我愿意,可以去取。可这二十年来,我派人找遍了西山,什么都没找到。”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深邃。
“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那个东西,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你——他儿子的。”
江流云攥着那张地图,手有些发抖。
“王爷,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九王爷笑了。
“因为我取不到。”他说,“你爹设了一个局,只有他的血脉才能解开。我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可以派人去挖,把整座西山翻过来。可那样的话,东西可能会毁掉,也可能被别人拿走。我不想冒险。”
江流云看着他,问:“那东西是什么?”
九王爷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东西和《天机谱》有关,和二十年前的真相有关,也和……”
他停住了。
“和什么?”
九王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和你娘有关。”
三
江流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
“你娘还活着。”九王爷说,“这些年,我也在找她。可她躲得很好,我找不到。”
江流云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真假。
“你为什么要找我娘?”
九王爷叹了口气。
“因为她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他说,“你爹留下的东西,只有她能解释。可我找不到她,只能找你。”
他走回棋盘前,坐下。
“孩子,我不是好人。”他说,“这二十年来,我做过很多坏事,害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问心无愧——我从没想过害你爹。”
他看着江流云的眼睛。
“你信不信?”
江流云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是王爷,是权贵,是那个可能害死父亲的人。可他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九王爷点点头。
“诚实。”他说,“那就等你知道了再决定信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西山的地图你拿着。”他背对着江流云说,“什么时候想去,随时可以去。如果找到你娘,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九王爷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表情。
“就说——朱世衡对不起她。”
四
江流云走出王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把九王爷给的那块玉佩和怀里那块并排放着,两块玉佩一模一样,只是他这块是断的,九王爷那块是完整的。
他试着把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原来他怀里这块,是从这块完整的上面掰下来的。
父亲为什么要掰断玉佩?
是为了藏什么?还是为了留给谁?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也许就在西山。
回到棋馆时,墨无痕还在正堂等着。
看见江流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江流云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九王爷的话,包括那块完整的玉佩,包括西山的地图。
墨无痕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终于开口。
江流云问:“哪一部分?”
“你爹故意输棋那部分。”墨无痕说,“那天晚上,我看出来了。可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做。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他叹了口气。
“你爹那个人,看着冷,心里热。他宁可自己背黑锅,也不想看到朝堂大乱。”
江流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块玉佩。
“师父,我娘……真的还活着吗?”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九王爷既然那么说,应该有他的道理。”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去找她吗?”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可你要记住,西山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有皇家的猎场,有驻军,有各种你想不到的危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递给江流云。
“带着防身。”
江流云接过短刀,刀身很轻,很薄,刀刃泛着寒光。
“还有,”墨无痕说,“别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儿。包括阿福和阿平。”
江流云点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
五
第二天,江流云没有出门。
他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把那两块玉佩和西山的地图看了无数遍。他把地图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记在心里,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傍晚的时候,阿福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说,“吃点吧。”
江流云接过粥,慢慢喝着。阿福坐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流云问。
阿福犹豫了一下,说:“阿寿的坟……我去看了。”
江流云的手顿了顿。
“埋在哪?”
“城外,乱葬岗。”阿福低下头,“官府的人说,没人认领,就埋那儿了。”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
“明天我去看看。”
阿福抬起头,眼圈有些红。
“流云,阿寿他……真的是坏人吗?”
江流云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临死前说对不起,说明他后悔了。”
阿福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起身走了。
江流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阿寿,你到底对不起谁?
是棋馆的人?还是你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阿寿的死,和那些黑衣人有关,和《天机谱》有关,和二十年前的恩怨有关。
总有一天,他要查清楚。
六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出城去乱葬岗。
阿寿的坟很简单,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阿寿”。
江流云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阿寿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说“师父带来的人,也不问问什么来路”。想起阿寿巴结周少爷他们时的谄媚笑脸。想起阿寿受伤后躺在床上,眼神躲闪的样子。想起阿寿临死前,说的那句“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阿寿其实没那么坏。
他只是个想往上爬的穷孩子,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等他发现走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江流云从怀里掏出那副棋,拈起一颗白子,放在坟前。
“谢谢你最后想告诉我。”他说,“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领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再看,那个小小的土包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秋天的风,把坟头的纸钱吹得漫天飞舞。
七
回到棋馆,江流云开始准备去西山的事。
他找了一套旧衣服,把短刀藏在怀里,又带了一些干粮和水。墨无痕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路上用。
“什么时候走?”墨无痕问。
“明天一早。”江流云说。
墨无痕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江流云去和阿福、阿平告别。他没有说要去哪儿,只说有事出门几天。
阿福担心地看着他:“外面危险,你一个人行吗?”
江流云点点头。
阿平拉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他不会说话,但那个眼神,什么都说了。
江流云拍拍他的手,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娘的样子——可他从来没见过娘,只能凭空想象。
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见到自己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流云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阿福和阿平还在睡。他走到大门口,正要开门,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墨无痕站在正堂门口。
师徒俩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墨无痕点了点头。
江流云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街上还没有人。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八
西山在京城西边,要走大半天。
江流云一路上很少歇脚,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水。他想赶在天黑之前到西山脚下,找一个地方落脚。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西山。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主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山脚下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安详。
江流云找了一个村子,租了一间屋子住下。房东是个老大爷,看他一个人,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采药。”江流云说,“我听说西山上有好药材。”
老大爷点点头,叮嘱道:“山上路不好走,还有野兽,你小心点。”
江流云谢过他,进屋休息。
夜里,他把地图拿出来,对着月光仔细研究。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就在西山主峰的半山腰。那个位置,就是父亲留下东西的地方。
明天,他要去那里。
九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进山了。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要自己披荆斩棘地开。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图,生怕走错方向。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到了地图上标的位置。
那是一片密林,周围全是参天大树,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江流云站在林子里,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
他拿出地图,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这里。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绕着林子走了一圈,忽然发现有一棵大树特别粗,树干上有一块疤,形状很特别。他走过去,仔细看那块疤——
那是被人刻过的。
刻的是一个棋盘。
江流云的心跳加快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疤,树干很硬,但那个棋盘纹路很清晰,刻得很深。
他试着推了推树干,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在棋盘上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难道不是这里?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棋盘上。
忽然,树干震动了一下。
江流云退后一步,盯着那棵树。树干上的棋盘纹路开始发光,淡淡的金色光芒,和那天晚上玉佩发光时一模一样。
光芒越来越亮,最后,树干上出现了一道门。
江流云愣愣地看着那道门,手心里全是汗。
他伸手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十
台阶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
底下是一个石室,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加起来那么大。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不知道烧了多少年,火苗还在微微跳动。
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个檀木盒子。
江流云走过去,看着那个盒子。盒盖上刻着几个字——
“吾儿流云亲启”。
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卷丝绢。
他先展开信,是父亲的笔迹。
“流云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爹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没什么遗憾的。
这二十年来,爹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你知道真相。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还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现在你应该已经长大了,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所以爹把真相告诉你。
二十年前那盘棋,爹是故意输的。先帝想废太子,立幼子,可那样的话,朝堂会大乱,很多人会死。爹不能看着那样的事发生,所以用了一手昏棋,让先帝的打算落空。
可爹没想到,先帝会突然驾崩。
更没想到,有人会借这件事,栽赃给爹。
那个人是谁,爹不能说。因为说出来,会害了更多的人。但爹可以告诉你,那个人现在还在,而且一直在找《天机谱》。
《天机谱》里,藏着爹这些年查到的东西。那张地图,就是去取那些东西的指引。可你要记住,那些东西很危险,看可以看,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还有,你娘的事。
你娘没有死。当年她带着‘人’字棋离开,是为了引开追兵。她答应过我,等风头过了,就回来团聚。可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她还活着。如果你能找到她,替爹说一声——
对不起。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和你。
最后,记住一句话:棋道即人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本心。
爹在天上看着你。
父字”
江流云读完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跪在石室里,对着那封信,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展开那卷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父亲这些年查到的,关于二十年前那盘棋的真相,关于那个栽赃他的人,关于朝堂上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看着那些字,越看越心惊。
原来,那盘棋背后,藏着这么多事。
原来,那个栽赃父亲的人,是——
他忽然停住了。
那个名字,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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