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棋狱风云

那个名字,江流云认识。

他盯着丝绢上的字,手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不可能。

可那字迹是父亲的,父亲不会骗他。

江流云跪在石室里,把那卷丝绢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原来二十年前那盘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原来父亲不是被冤枉的,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原来那个设计陷害他的人,就是——

石室里的长明灯跳了跳,火焰变得微弱。江流云抬起头,发现灯油快烧尽了。他把丝绢和信仔细收好,放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檀木盒子。

盒子底部还有一层。他轻轻揭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用红绸包着。打开红绸,是一枚玉质的棋子,通体透明,里面隐隐有金色的丝线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棋子。

他把那枚玉棋也收进怀里,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出树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棵大树的树干恢复了原样,棋盘纹路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流云站在林子里,抬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个名字,他要不要说出去?

说了,会怎么样?

不说,又怎么对得起父亲?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江流云连夜下山。

他没有回那个小村庄,而是一直往京城的方向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进城之后,他没有直接回棋馆,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开了一间房。

他需要想一想。

躺在床上,他把那卷丝绢又看了一遍。父亲查到的那些事,比他知道的复杂得多。

二十年前,先帝确实想废太子。可那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被人怂恿的。那个怂恿他的人,就是——

江流云闭上眼睛,那个名字又浮现在脑海里。

九王爷。

不,不是九王爷。是另一个人。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人。

先帝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瑞王。

瑞王朱世桓,先帝的幼弟,九王爷的兄长。当年先帝驾崩时,他正在外地巡视,不在京城。后来新帝登基,他回京奔丧,哭得昏天黑地,满朝文武都夸他是忠臣孝子。

可父亲查到的真相是——那盘棋,是他布的局。

他买通了先帝身边的太监,在先帝的茶里下了慢性毒药。那毒药不会马上发作,但会在下棋的时候发作。这样,先帝驾崩的时候,只有江天星和墨无痕在跟前,他们自然就成了替罪羊。

他的目的,是想让先帝死在“意外”中,然后借机发难,废掉太子,自己当皇帝。

可他没有想到,江天星看出了端倪。

江天星不知道茶里有毒,但他看出了先帝的状态不对。他故意输棋,不是为了阻止废太子,而是想拖延时间,让先帝有机会说出真相。

可先帝还没来得及说,就驾崩了。

后来,江天星被关进天牢。瑞王派人来杀他灭口。他不得不逃。

这一逃,就是二十年。

江流云攥紧那卷丝绢,手背上青筋暴起。

瑞王。

那个笑眯眯的、见人就夸的、满口仁义道德的瑞王,才是真正的凶手。

江流云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出来。

他回到棋馆时,阿福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惊喜地跑出来:“你回来了!这几天去哪儿了?师父天天念叨你!”

江流云笑了笑,没说话,径直往正堂走去。

墨无痕正在打谱,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找到了?”

江流云点点头,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卷丝绢和那封信。

墨无痕看完,沉默了很久。

“瑞王……”他喃喃道,“原来是他。”

江流云问:“师父,你见过瑞王吗?”

墨无痕点点头。

“见过。当年在宫里,他常来找先帝下棋。”他顿了顿,“他的棋很一般,但人很会说话。谁都喜欢他。”

江流云攥紧了拳头。

“我要去告发他。”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复杂。

“告谁?怎么告?”他叹了口气,“瑞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你一个平民百姓,拿什么告他?”

江流云愣住了。

“那些证据呢?”他指着那卷丝绢,“这是我爹查了二十年的,还不够吗?”

墨无痕摇头。

“不够。”他说,“这些都是你爹自己写的,没有证人,没有物证,光靠这些,告不倒一个亲王。”

江流云沉默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你爹为什么把这些东西藏在西山,不交给任何人吗?”

江流云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交出去,不但告不倒瑞王,还会害了拿到这些东西的人。”墨无痕说,“他要的不是报仇,是让你知道真相。”

江流云低下头,不说话。

墨无痕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流云,你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地活着。他不希望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师父,你呢?你不想报仇吗?我爹替你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你就这么算了?”

墨无痕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我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做梦都想。可我也知道,报不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有些仇,只能记在心里,不能报。因为报了,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江流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甘心。

可他也知道,墨无痕说的是对的。

那天晚上,江流云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父亲的事,想瑞王的事,想那些年父亲一个人躲在渔村里,每天咳血,却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甘心吗?

他不知道。

但如果是他,他一定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去找沈默言。

沈默言在翰林院的公廨里,正在整理文书。看见江流云,他放下手里的笔,示意他坐下。

“墨兄写信给我了。”他说,“说你去了一趟西山。”

江流云点点头。

沈默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找到什么了?”

江流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些事说了出来。包括父亲的遗信,包括那卷丝绢,包括瑞王的名字。

沈默言听完,久久不语。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他终于开口。

江流云点头。

沈默言叹了口气。

“我帮不了你。”他说,“瑞王是亲王,我只是个六品编修。别说告他,就是说他的坏话,都可能掉脑袋。”

江流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沈默言话锋一转,“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你。”

“谁?”

沈默言看着他,缓缓说出两个字。

“皇上。”

江流云愣住了。

“皇上?”

“对。”沈默言说,“瑞王是先帝的弟弟,是皇上的叔叔。可正因为是叔叔,皇上才更忌讳他。你想想,一个手握重兵、满朝文武都夸的皇叔,皇上能放心吗?”

江流云隐隐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默言压低声音,“皇上未必不知道瑞王的事。他可能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名正言顺动手的机会。”

他看着江流云的眼睛。

“如果你能把那些证据递到皇上手里,也许……”

他没有说完,但江流云懂了。

从翰林院出来,江流云心里乱糟糟的。

沈默言的话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更大的压力。把证据递给皇上?怎么递?他一个平民百姓,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他想起了万国棋宴。

那天,他赢了冠军,皇上会不会召见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回到棋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墨无痕。

墨无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江流云点点头。

“这条路很险。”墨无痕说,“如果皇上不想动瑞王,你就是自投罗网。瑞王知道你在告他,不会放过你。”

江流云没有说话。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爹,真像。”他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江流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江流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质的印章,上面刻着几个字——“翰林院编修沈默言印”。

“这是……”

“沈默言给你的。”墨无痕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见皇上,拿着这个印章去翰林院找他。他有办法让你见到。”

江流云攥着那枚印章,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原来沈默言早就料到了。

原来他一直在帮自己。

三天后,皇上的召见果然来了。

来传旨的太监说,皇上听说了万国棋宴的事,想见见这位年轻的冠军。江流云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太监进了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气派。可他没有心思欣赏,心里只想着等会儿见到皇上,要怎么说。

太监把他带到一座偏殿前,让他等着。

等了很久,里面才有人传他进去。

江流云低着头走进去,跪下行礼。

“草民江流云,叩见皇上。”

“平身。”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慵懒。江流云站起来,抬起头,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就是皇上。

“朕听说,你在万国棋宴上,下了一手天元?”皇上问。

江流云点头:“是。”

“那手棋,朕看了棋谱。”皇上说,“很有意思。比朕那些棋待诏下的棋有意思多了。”

江流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

皇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是墨无痕的徒弟?”

“是。”

“墨无痕那个人,朕见过。”皇上说,“他棋下得好,人也有意思。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江流云。

“你今天来见朕,是想说什么?”

江流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丝绢,双手捧上。

“草民有一事,要禀告皇上。”

皇上接过丝绢,展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皇上看完那卷丝绢,久久不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流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

“这些,都是你父亲查到的?”

“是。”

“你父亲叫什么?”

“江天星。”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江天星……朕听说过。”他说,“二十年前那个棋待诏,被人诬陷害死了先帝。”

江流云抬起头:“我爹是冤枉的。”

皇上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

江流云把父亲遗信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那盘棋,包括先帝驾崩的真相,包括瑞王买通太监下毒的事。

皇上听完,久久不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终于开口,“瑞王是朕的亲叔叔。你说他害死了先帝,这是在告他谋逆。”

江流云跪下:“草民句句属实,不敢欺君。”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说,“朕信你。”

江流云愣住了。

“朕早就知道,先帝的死有问题。”皇上说,“可一直查不到证据。你父亲查了二十年,终于查到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流云。

“瑞王这些年,一直在笼络朝臣,结交边将。朕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没有借口动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江流云。

“你这份证据,就是借口。”

江流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皇上,那……”

“别急。”皇上摆摆手,“这事不能急。瑞王手里有兵,动他得慢慢来。你先回去,等朕的旨意。”

江流云跪下磕头:“草民遵旨。”

他站起身,正要退下,皇上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江流云停住脚步。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娘……是不是叫林晚棠?”

江流云心里一震。

“皇上怎么知道?”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江流云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的时候,他心里乱成一团。皇上怎么会知道娘的名字?

他和娘,有什么关系?

回到棋馆,江流云把面圣的事告诉了墨无痕。

墨无痕听完,脸色有些奇怪。

“皇上问你娘了?”

江流云点头。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喃喃道。

江流云问:“师父,你瞒着我什么?”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娘……”他顿了顿,“当年在宫里待过。”

江流云愣住了。

“她是宫女?”

“不是。”墨无痕摇头,“她是先帝请来教棋的。先帝听说江南林家有个三小姐棋下得好,就请她进宫,给公主们当老师。”

江流云脑子里嗡嗡的。

“后来呢?”

“后来……”墨无痕叹了口气,“后来先帝喜欢你娘,想纳她为妃。你娘不肯,就离开了京城。再后来,她遇见你爹……”

他没有说完,但江流云懂了。

皇上问起娘,是因为先帝喜欢过娘?

还是因为……

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日子,江流云一直在等皇上的旨意。

可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他每天去翰林院找沈默言,沈默言也说没消息。他去问墨无痕,墨无痕让他耐心等。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冬天来了。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的那天,宫里终于来人了。

还是那个太监,还是那座偏殿。可这次,皇上的脸色比上次凝重得多。

“瑞王反了。”他说。

江流云心里一震。

“三天前,他在封地起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正往京城来。”

江流云问:“皇上,草民能做什么?”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能做什么?”他说,“你会下棋,可不会打仗。”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个人也许能帮朕。”

“谁?”

“你娘。”

江流云愣住了。

“你娘当年在宫里待过,认识很多人。”皇上说,“其中有一个,是瑞王麾下的大将。那个人欠你娘一个人情。如果你娘能出面,让他临阵倒戈……”

他看着江流云。

“可朕找不到她。”

江流云心里翻江倒海。

娘?娘能帮皇上平叛?

“皇上,草民也不知道娘在哪儿。”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娘给你留的那封信,上面有没有说她在哪儿?”

江流云摇头。

皇上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等了。”他说,“等瑞王打到京城,朕亲自和他决一死战。”

江流云跪下:“皇上,草民愿为皇上效死。”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感动。

“起来吧。”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爹要是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从宫里出来,江流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瑞王反了。战争要来了。娘不知在哪儿。皇上可能要御驾亲征。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皇上出事。

回到棋馆,他把这事告诉了墨无痕。墨无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娘……”他终于开口,“也许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儿。”

江流云抬起头:“谁?”

墨无痕看着他,缓缓说出三个字。

“林静空。”

江流云愣住了。

“林静空?可她……”

“她是锦衣卫。”墨无痕说,“锦衣卫的人,查人最在行。如果她想找你娘,一定能找到。”

江流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林静空在哪儿?

自从那次送信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

十一

江流云开始找林静空。

他去找沈默言,沈默言说不知道。他去找九王爷,九王爷说没见过。他去锦衣卫衙门打听,被人轰了出来。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人找上门来。

是渡边一郎。

那个东瀛棋手站在棋馆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听说你在找人。”他说,“我可以帮你。”

江流云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渡边一郎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江流云接过信,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流云,我在老地方等你。”

落款是林静空。

江流云愣住了。

“她在哪儿?”

渡边一郎说:“跟我来。”

十二

渡边一郎带着江流云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来到一座破旧的小庙前。

庙门半掩着,里面隐约有烛光。

渡边一郎站住,说:“她在里面。我不进去了。”

江流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破,佛像都塌了半边。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林静空坐在蒲团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有些疲惫。看见江流云,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

江流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知道我娘在哪儿?”

林静空点点头。

“她在哪儿?”

林静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静空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恨她。”

江流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静空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地址。”

江流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

“西山,落霞谷。”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可林静空已经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他叫住她。

林静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到底是谁?”

林静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妹妹。”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江流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妹妹?

林静空是他妹妹?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多了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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