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裴轻岳天刚亮就被姜戚戚从床上拎起来了。姜戚戚要他背了书才能吃早饭。

他端着课本在院里走了几圈,入秋后的早晨是有几分冷意的,他打了个哆嗦终于有点清醒了。

“阿姐,为什么墨一不用背书?这不公平!”

姜戚戚不理他,她习惯早起练功,长枪短剑大刀她每每都要挨个练过才满意。

裴轻岳鬼点子多着呢,他嘴里嘟囔着不知什么,伪装在背书,划水到了姜墨一房间门口开始敲门。

“墨一?姜墨一?起床了,起床练功了!”

姜墨一顶着困倦,寝衣还有些散乱:“干什么?”

裴轻岳不满道:“你怎么还在睡?天都亮了,赶紧起来练功背书啊!”

姜墨一拒绝:“天刚亮兄弟,你起的未免太早了吧!我要练会自己练,这还不到我起床的时间呢……”

裴轻岳恨铁不成钢道:“那怎么行!阿姐可是天不亮就起床练刀了,你身为她的胞弟,更应该以她为榜样!”

姜墨一心道,阿姐果然勤勉用功,难怪能当一军统帅!

姜戚戚正将用完的刀放回架子,转头一看他二人嘀嘀咕咕说小话,喊道:“磨叽什么呢你裴轻岳?一会儿顾客来查你课业,过不了你就给我去东屋那块扎两个时辰马步!”

裴轻岳哭嚎:“我真的学不下去这些啊,阿姐,你饶了我吧!”

姜戚戚想了想:“不想学?行,你过来跟我过两招,我教你练功。”

裴轻岳立马收了鳄鱼的眼泪:“谁说的,我太爱学课文了,我一会儿就让顾哥再给我讲两篇!”

姜墨一:……

“我想练阿姐,我想跟你学!”姜墨一道。

裴轻岳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姜墨一昂了一声。

姜戚戚点头:“穿好衣服出来。”

姜墨一就回去穿衣服了。

裴轻岳端着课本忙回廊里站着了。

关于和姜戚戚过招,西征军里是没人愿意的。钟越红早年刚来西征军的时候就分到姜戚戚手底下让她带着了,每每过招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姜戚戚麽,力大无比,每次还都拉着钟越红说“我会收着力道的”。

钟越红被揍了好些日子,反倒是轻功见长,跑得快可以少挨些打嘛哈哈哈哈……

姜墨一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凌霜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跟他说:“戚帅还是心疼你的,你这伤可比当年钟将军的轻多了。”

姜墨一:“……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裴轻岳哼笑:“哎呀,常有的事嘛。我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哪个人武艺高过我阿姐呢!阿姐就这样厉害啊!”

凌霜摇摇头。当弟弟的总是会有些仰视姐姐的,裴轻岳跟在姜戚戚身边时间长,更是如此。

钟越红和顾客此时一步踏进饭厅,见姜墨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大惊,听凌霜说这是和姜戚戚过招了,漏出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

姜墨一上好了药,安静的吃着早饭。

钟越红和顾客会说一些他们在西北发生的事情,姜墨一听的津津有味。

裴轻岳时不时手舞足蹈的模仿其他人的神情动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至今不知道轻岳到底是戚帅在那里捡到的有名有姓的小乞丐,戚帅也不说,后来她生病了就更不知道了。我记得当时她病好回来之后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小孩,轻岳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戚帅脸都绿了‘我真有这么大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还是凌风跟她讲,这是她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孩子,当弟弟养着呢!她就说,养着就养着吧,不缺这一口吃的。”凌霜拍着桌,笑道。

裴轻岳梗着脖子:“那咋了,是小乞丐阿姐也养我了!再说了,我这么聪明帅气,阿姐不可能舍得丢下我。”

姜墨一指着他问:“此人脸皮一直如此厚?”

顾客拍桌,笑的直不起身。桌面上早就不见钟越红身影,裴轻岳之前学姜戚戚骂人时她就笑的钻桌子下面去了。

姜戚戚就是此时进来饭厅的。

“你们很闲?”

顾客也不笑了,钟越红更是一秒归位,凌霜低着头匆忙喝了一口粥,裴轻岳忽而从袖袋里掏出一本手书看的津津有味。姜墨一呆了。

圆桌只姜墨一旁边还有位子,姜戚戚走过去坐下时,姜墨一还愣着呢。

姜戚戚捏了捏他的鼻子,提醒道:“吃饭。”

姜墨一脸红彤彤的低下头,已不知嘴里的粥是什么味道。

姜戚戚掰了半个包子捏在手里,她来的晚,粥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明日你跟着我去上朝。”她点了点钟越红。

钟越红点点头:“好。”

“话说我们这趟来京城到底要干什么?”顾客问道。

姜戚戚摇头:“不知道。”

顾客:“……不知道,你就回来了?”

姜戚戚道:“手札上写今年回,我就今年回。但不能白回,明天咱就去跟皇帝要钱去,旁的不说,这八年的军费得要回来,正好今年过冬了,给大家做两身冬衣。”

顾客无语:“行,你真厉害!”

姜戚戚对她的那本手札无条件信任。

凌霜想起了什么:“对了,先生和夫人写了信来,小姐。”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姜戚戚一口将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来擦干净手才拆开。

她慢慢看完信,又原样折起来塞回信封里,收进怀里道:“等他们到了你去接他们,这几天给院里拾掇拾掇。”

凌霜应了,又说:“大公子让人递了话,说他中秋过来,二公子还是没消息。”

姜戚戚点头:“行,我知道了。”她将剩下的半碗粥搁下,道:“我去皇宫一趟,还是一样,京城有人来找我通通不见。顾客,你盯着他俩看书练字。”

钟越红皱眉:“这就不吃了?”

姜戚戚站起身往外走:“饱了。”

姜墨一指着剩下的半碗粥和掰开的包子:“就吃这么点?我六岁吃这么多。”

凌霜托着腮:“早年她经常泡在药池子里,回去就吐,根本吃不下饭,再加上后来……公子出事,她更是整日毫无胃口。”

顾客道:“你们不觉得她简直是神吗?吃这么少,却拥有那么大力气,一下能拧掉一个人的脖子诶!”

钟越红笑骂:“去你的吧!”

姜墨一却想,姜戚戚从前在西北一定过得不好极了。

姜戚戚离家的时候十二岁,那年姜墨一四岁。姜墨一三岁记事,与爹娘哥哥都不亲,姜戚戚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有时他就窝在姜戚戚怀里,姜戚戚会抱着他去后院捏泥人,抓小鸟。

其实姜戚戚也和爹娘两个哥哥不怎么亲,她出生时正好南境起战事,爹要出征,娘怀着她不能跟着去。娘一辈子要强,爹能上的战场她就能上,她说宁愿和爹一起死在战场上。娘从前是京中的奇女子,文能读书作画,武能上阵杀敌。

所以阿姐出生就被留在家里,娘只休息几天,月子都没坐就追着爹去了南境。阿姐一个人长到八岁,家里只有崔伯照看她。崔伯说她其实在京中不怎么好过,也不怎么出门,她出门旁人总说她是野孩子,没娘要。

直到他出生之后被娘派人送回京城。姜墨一是阿姐养活的。崔伯经常跟他说,他刚送回京的时候身体不大好,娘在战场动了胎,他是早产。娘想着他应该活不了多久,若真是早夭,还是带回家埋吧。是阿姐每日和他睡在一起,他哭了就抱起来哄,哄不好就跟他一起哭。有次夜半,姜墨一烧了起来,崔伯正好父丧不在家,阿姐背着他敲了一家又一家医馆的门,可是都没人开门。阿姐把他抱在怀里等在街上,等到大臣们都起床要去上朝了,当街拦了不知道是谁的马车。姜墨一于是活了。

姜戚戚离京时也满打满算才和爹娘一起待了一年多,阿娘那时才教她认字,有时她字写的不好,阿娘会打她手板,打完又对着她哭,说她已过了十岁怎么能还不识字,出了门旁人看轻她怎么办。阿姐总是在挨打,认字要挨打,女工要挨打,吃饭时多吃了一个饼要挨打,她从小就犟,阿娘打她她从不求饶也不哭。娘却总是在哭,哭她不求上进,哭她死性不改。

姜墨一没觉得姜戚戚不好,他的名字是姜戚戚起的,她那时也不认字,只听别人家的授课师傅说什么“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又在城里老道士那里听到什么“万物归一”,就给他定了墨一这个名字。姜墨一知道阿姐很爱他,墨一也同样崇拜敬爱阿姐。

所以阿姐走的时候姜墨一追着马车跑了很远,他想跟阿姐一起去西北,阿姐喊说她会写信回来的,他才回家了。

是了,她骗人的。她那时甚至字都还没认全呢!她可能觉得小孩记性都不好,姜墨一用不了多久就会忘掉她。

可是姜墨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阿姐的院子里草长得比他还高,等到大哥都生了孩子,二哥也定了亲,阿姐还是没有回来。

阿姐的一生好像被苦难腌入味了,她沉默着接受,沉默着离开,沉默着反抗。姜墨一至今窥见她前半生的冰山一角,已觉得悲痛,不甘。

命运多舛,可阿姐说:好。

姜墨一想,在西北,在军营,在以前那些没人看见的日子里,你是不是也等待着一封我的信,娘的信?是不是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你伤心垂泪,等到你不甘撤退,终于你看着这厚重潮湿的命,开始明白了等待的累赘。

关于苦难,有人尽力避开,有人只仰头呐喊。

你们只管来,只管山呼海啸的来!

有些人生来就要淋雨,于是在雨中她学会了大笑,学会了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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