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另有盘算

慕容镇山自正厅斥退慕容渊后,便独居书房,闭门不出。他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书卷,半日未曾翻动一页,眉宇间戾明显,心头怒意翻涌,始终难以平复。

他此生育有数子,唯独慕容渊是嫡出幼子,自幼养在身侧,素来宠爱,知他品性端正,行事有度,从未这般忤逆违逆,如今竟为一介寒门孤女,不惜与家族决裂,甘愿舍弃权势前程,这般执拗,实在让他又气又恼。

一连两日,慕容镇山不曾召见慕容渊,也不曾松口半分,府中国公夫人日日前来劝解,哭啼不止,劝他顾念父子情分,莫要真的闹到父子反目的地步。

慕容渊也日日在书房外跪立,从晨曦微露直至暮色深沉,矢志不移,身姿挺拔,坚守着自己的心意。

慕容镇山站立书房窗后,看着窗外长跪不起的幼子,身形单薄却执拗如松,心头终究泛起一丝不忍。

他素来宠爱此子,自幼悉心教导,寄予厚望,从未舍得让他受委屈。此番虽怒其任性,不顾家族门第,可看着他连日长跪、面色憔悴,仍不肯妥协的模样,血脉亲情萦绕心头,难以全然割舍。

父子一场,若真的为了一桩婚事,闹到断绝关系、逐出族谱的地步,不仅伤了父子情分,更会成为京中世家的笑柄,于家族颜面,于慕容渊自身,皆无益处。

念及此处,慕容镇山心头的怒意渐渐平复,开始细细思量此事的利弊。

赵栖燃此人,他早前派人打探过底细。父母早亡,孤身居于京城陋巷,无宗族亲眷依仗,无家世权势,实打实的寒门孤女,打探来的消息皆说她清白自持,性情温顺沉静,饱读诗书却从不张扬,身处困顿也安分守己,并无不良行径,更无攀附权贵的心思。

这般出身与性情,在慕容镇山眼中,反倒成了另一种思量。

京中世家贵女,皆有宗族家世撑腰,若是娶进府中,看似能为家族带来权势助力,可也难免会引来外戚干政、家事纷扰,日后妻妾相争、宗族牵扯,皆是无尽麻烦。

可赵栖燃不同,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任何权势根基,孤身一人,即便嫁入国公府,也无任何依仗,性情又温顺安分,这般女子娶进府中,极易拿捏管束,绝无可能掀起风浪,更不会对家族权势造成威胁。

此番慕容渊执拗至此,若是执意不应,父子彻底反目,家族离心,反倒得不偿失。不如暂且松口,应允这桩婚事,既顺了幼子的心意,化解眼前父子对立的僵局,又能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他只需提前定下规矩,将赵栖燃牢牢拿捏,让她安分守己,做一个温顺听话、不涉权势、不搅弄家事的九夫人,便不会影响家族分毫,也能平息这场风波。

思虑透彻,权衡利弊之后,慕容镇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虽对赵栖燃的寒门出身心存芥蒂,对慕容渊的任性心存不满,却也打算松口,应允这桩婚事。

这日午后,慕容镇山命人将跪在院中的慕容渊唤入了书房。

慕容渊起身入内,连日长跪,双腿早已麻木,行走间步履微滞,面色略显憔悴,可眼神澄澈坚定,毫不退让,躬身立于案前,静候父亲开口。

慕容镇山端坐案后,抬眸看向眼前的幼子,眉头紧锁,面色沉冷,周身带着威严威压,沉默良久。

书房内沉寂沉沉,案上香炉香烟袅袅,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容渊垂首而立,并未主动开口求情,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心意,静待父亲的决断。

半晌之后,慕容镇山缓缓开口,声音冷冽低沉,带着几分不耐,几分迫不得已的妥协,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罢了,允你娶她进门,但她若不守规矩,我定不轻饶。”

一语落下,慕容渊周身骤然一怔,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已做好与家族长久对峙、甚至舍弃一切的准备,从未想过父亲会这般快松口应允,忽然听闻准许娶赵栖燃进门的话语,满心皆是难以抑制的欣喜,连日来的压抑焦灼瞬间消散大半。

慕容渊抬眸看向父亲,眼中惊喜,躬身行礼,难掩激动:“孩儿谢父亲成全!”

“你不必谢我。”慕容镇山冷声打断他,面色沉冷,眼神锐利,直直看向慕容渊,字字句句带着警示,“我应允此事,并非认可那寒门孤女,全是顾念父子情分,不愿你我二人彻底反目,更不愿家族因你沦为笑柄。”

“你且记好,入府之后,她需恪守国公府规矩,谨守本分,温顺听话,不得僭越,不得插手府中家事,不得牵扯朝堂权势,更不得仗着你的宠爱,肆意妄为。若是她有半分违逆,半分不端,我定会即刻将她逐出府门,绝不姑息,到时候,你也休要再出言求情。”

慕容镇山话语冷厉,将所有规矩与底线尽数道明,字字皆是算计,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分守己、极易掌控、不会给家族带来任何麻烦的九夫人,而非一个能与慕容渊并肩、有丝毫话语权的国公府儿媳。

慕容渊满心沉浸在可以娶赵栖燃进门的欣喜之中,一心想着能护她周全,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当即颔首应下,承诺定会约束赵栖燃,让她恪守府中规矩,绝不给家族添麻烦。

他满心都是即将与赵栖燃成婚的欢喜,未曾细细深究父亲松口背后的思量,更未察觉父亲话语中暗藏的算计与掌控之心,只当父亲心软,成全了他与赵栖燃的情意。

慕容镇山看着幼子满心欢喜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沉冷,并未再多言,挥手示意他退下,心中已然盘算好后续种种,定要将赵栖燃牢牢掌控,让她永远只能做一个温顺听话、无依无靠的九夫人,不得有逾越之心。

慕容渊退出书房,难掩心头欣喜,步履都轻快了几许,第一时间派人前往城南小巷,将父亲松口、应允二人婚事的消息,告知赵栖燃。

彼时赵栖燃正居于陋巷屋内,缝补着身上破旧的素衣,听闻前来传信的小厮所言,手中针线突然顿住,怔怔坐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得知慕容渊为了娶她不惜与家族对立,甘愿舍弃一切之时,满心震撼动容,却也从未敢真的奢望,能嫁入镇国公府这般百年勋贵的豪门深宅。

于她而言,出身寒微,孑然一身,与慕容渊本就云泥之别,能得他倾心庇护,已是此生万幸,嫁入国公府,成为九夫人,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今听闻镇国公松口,应允婚事,她心头并无欢喜,反倒涌起阵阵不安,指尖微微攥紧,心头思绪翻涌,格外清醒。

镇国公府乃是京城顶级世家,门第森严,规矩繁多,府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豪门深宅,步步皆是陷阱。

她无父无母,无任何亲眷依仗,孤身一人嫁入那般府邸,如同孤身闯入龙潭虎穴,周遭皆是冷眼与轻视,更有镇国公暗藏的算计与掌控,日后日子,定然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镇国公松口应允,绝非真心认可她,不过是顾念父子情分,顺慕容渊的心意,更因她出身贫寒,无依无靠,极易拿捏掌控,不会对家族权势造成威胁,才肯勉强同意。

自己嫁入国公府,看似是得偿所愿,成为慕容渊的妻子,实则是踏入一座无形的牢笼,要面对府中上下的轻视、规矩的束缚、镇国公的提防与算计,往后余生,都要在这深宅大院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赵栖燃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斑驳的天光,心头暗道:这豪门深宅,终究是步步惊心。

她并非不明白慕容渊的深情与心意,不感激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可她太过清醒,深知这桩婚事背后的算计与艰难,深知自己嫁入国公府后,将要面对何等艰难的处境。

欣喜之感半分也无,唯有满心的不安、沉重,还有对未来深宅生活的清醒认知。

她与慕容渊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门第之差,更是这豪门深宅的重重规矩与人心算计,往后日子,绝非易事。

传信小厮离去之后,赵栖燃独坐屋内,久久未曾动弹,手中针线散落一旁,心头思绪万千。

慕容渊为了这桩婚事付出极多,对抗家族,舍弃诸多,满心皆是对她的情意,她不忍辜负,也不能辜负。

可一想到日后要踏入那规矩森严、人心复杂的镇国公府,要孤身面对府中上下的冷眼、镇国公的提防算计,要在步步惊心的深宅里谨小慎微地度日,她便满心惶恐,难以心安。

赵栖燃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夫人的尊荣身份,只求安稳度日,可嫁入国公府,安稳二字,已然成了奢望。

慕容渊满心欢喜,筹备着婚事,一心想着早日将赵栖燃娶进府中,护佑身侧,给她一世安稳,全然未曾察觉赵栖燃心底的不安、清醒,更未看透父亲应允婚事背后,暗藏的层层算计与掌控之心。

镇国公府的下人听闻国公松口应允九公子娶寒门孤女进门,私下议论纷纷,看向慕容渊的眼神各异,对那未曾入门的九夫人更是满心轻视,都觉得她高攀国公府,不过是个无依无靠、任由拿捏的孤女。

府中国公夫人得知慕容镇山松口,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虽对赵栖燃的出身心存不满,却也顾念父子情分,不再极力反对,只想着日后入府,多加约束,让她安分守己便好。

整座镇国公府,唯有慕容渊一人,沉浸在婚事得成的欣喜之中,一心筹备婚礼,盼着与赵栖燃相守。

而赵栖燃保持着清醒,心头被不安惶恐笼罩,嫁入国公府是她另一段艰难岁月的开始,这深宅大院里的步步惊心,终究要她孤身一人,慢慢面对。

她感念慕容渊的深情,愿意为了他踏入这万丈深渊,却也在心底时刻警醒自己,往后这深宅之中,务必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与风骨,绝不任人随意拿捏践踏。

阳光穿透窗棂倾洒屋内,始终暖不透赵栖燃心底的寒凉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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