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里红妆

天方破晓,晨雾散尽,京城各条街巷热闹非凡。

街巷两侧的商铺早早卸下门板,行人往来奔走,皆是朝着镇国公府方向聚拢,寻常晨起劳作的百姓也放下手中活计,挤在街边,等着看国公府迎娶新人的盛景。

镇国公府迎娶新人的仪仗,自府门处排开,一路往南,绵延至城南陋巷,十里红妆铺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朱红绸缎层层裹住沿街廊柱,风一吹,绸布轻扬,漫是喜庆之色;鎏金执事依序列成长队,晨光里金漆雕纹的执事牌泛着温润金光。

喜娘、丫鬟、护卫、随从,皆着簇新喜庆服饰,井然相随,各色彩礼抬箱不计其数,由精壮护卫抬着,箱内珍宝器物映着日光,熠熠生辉,连抬箱的绳索皆是织锦缝制,极尽考究。

辰时一到,仪仗队中锣鼓齐鸣,喜乐登时奏响,唢呐声清亮,锣鼓声厚重,声声震荡街巷,穿过晨雾,传遍京城四方。

这般盛大声响,引得满城百姓争相驻足围观,街巷两侧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老老少少扶墙而立,伸颈观望,皆要一睹这百年国公府迎娶寒门新妇的盛大婚事,街头巷尾,尽是嘈杂的议论与赞叹。

赵栖燃晨起便由两名经验老道的喜娘伺候着梳洗装扮,屋内燃着百合香,案上摆着崭新的妆奁器物。

她褪去平日穿的素净布裙,换上慕容渊亲自备办的大红婚服,指尖触到面料,便知是上品云锦,触手顺滑,厚重垂坠。

婚服通体以赤金绣线绣鸾凤和鸣纹样,针脚绵密紧实,纹样灵动鲜活,领口、袖口、裙摆边缘,皆缀着圆润东珠串成的流苏,一动便有细碎清脆的珠玉声响,华贵逼人。

喜娘执起赤金镶嵌珠玉的凤冠,缓缓为她戴上,珠翠环绕鬓边,垂落的珍珠珠帘遮着半张面容,露出线条温婉的下颌与抿起的唇线。

赵栖燃端坐镜前,抬眸看向镜中人,身着大红喜服,头戴华贵凤冠,脂粉衬得面色温润,全然不是往日布衣荆钗、素面朝天的寒门孤女模样。

她心头并无雀跃欢喜,泛起阵阵空茫,如同坠入云雾之中,辨不清虚实,只觉眼前一切,皆如幻境。

吉时已至,喜娘轻声道贺,搀扶着她起身,取过大红喜帕,轻轻覆盖她头上,将她的眉眼心绪尽数遮掩喜帕之下。

赵栖燃依着喜娘的力道,一步步缓缓前行,登上铺着红毡的喜轿。

轿身以红木打造,陈设精致,四角垂着绣金喜幔,轿内燃着安神熏香,香气袅袅,坐垫皆是锦缎缝制,极尽考究。

随着一声起轿的唱喏,四名轿夫平稳抬起喜轿,缓缓起行。

仪仗在前开道,锣鼓喜乐声不绝于耳,十里红妆沿街而行,彩舆随行,珍宝耀眼,所过之处,尽是百姓围观的赞叹声。

人人交头接耳,艳羡不已,皆道这寒门孤女一朝得遇良人,嫁入顶级勋贵世家,享此无上风光,乃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赵栖燃端坐喜轿之中,身着重绣婚服,头戴沉重凤冠,脖颈与肩头,皆被这份重量压得发紧。周身皆是浓郁的喜庆气息,轿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却隔绝不了心底翻涌的疏离。

轿外的喧嚣、百姓的艳羡、锣鼓的声响、仪仗的步履,都像是隔了一层厚重薄纱,听不真切,也融不进去,仿佛周遭所有热闹,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自幼居于陋巷,粗茶淡饭度日,素衣荆钗傍身,街巷间邻里闲谈,市井间烟火缭绕,过的是清静平淡、无拘无束的生活,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踏入这般繁华极致、规矩森严的天地。

今日一身嫁衣,十里红妆相迎,从无人问津、独来独往的寒门孤女,摇身成为镇国公府九夫人,身份翻天覆地,判若两人。

落在旁人眼中,是无上荣光,是毕生难求的福气,可其中滋味,唯有她自己知晓,微末欢喜皆化作满心不安。

喜轿一路行至镇国公府门前,喜乐锣鼓声愈发响亮,震得人耳间发颤,围观百姓的议论赞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满是艳羡。

府门前朱红大门尽数敞开,门前双石狮镇守,威风凛凛,府门内外,处处张灯结彩,红绸缠绕廊檐,日光下琉璃瓦覆顶,泛着流光,廊檐雕花精致繁复,一砖一瓦,皆尽显百年勋贵的繁华气派,与她往日居住的低矮陋巷,判若两个天地。

喜娘上前掀开轿帘,伸手稳稳搀扶住她。

赵栖燃依着喜娘的力道,缓缓迈出喜轿,脚踏满地红毡,凤冠上的珠翠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珠玉相撞,声响细碎。

她周身华贵,引得在场宾客、京中世家权贵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落向她,目光里皆是艳羡、好奇与细细打量。

赵栖燃垂着眼,循着喜娘指引的礼仪,一步步朝着镇国公府内走去,指尖微微攥起,将喜帕边角攥得发皱,心底的忐忑愈发浓重,如同巨石压心,沉得喘不过气。

眼前的镇国公府,庭院重重,一进连着一进,雕梁画栋,佳木葱茏,草木修剪齐整,陈设摆件极尽奢华,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皆透着非富即贵的气派,皆是她往日从未见过的光景。

往来下人垂首侍立,躬身慢行,步履轻悄,恭敬有序;堂前宾客皆是京中权贵世家、文武亲眷,衣着华贵,言谈雅致,举止间尽显世家规矩,处处森严等级,处处盛景繁华。

可这般极致的繁华,盛大的喜庆,于她而言,并无归属感,反倒生出满心疏离。

这朱门高墙之内,是她从未涉足、全然陌生的天地,是等级森严、规矩繁复的侯门深宅,是婚前国公夫人字字严苛的训诫,是暗藏的内宅纷争,是步步皆需谨慎、如履薄冰的困局。

周遭的繁华越盛,她心底的疏离便越浓,仿佛自己只是这场盛事的过客,而非主角。

赵栖燃站在府门高槛之下,迟迟未曾迈步,看着府内重重庭院,只觉那道高槛,如同鸿沟,隔开了过往与今生。

喜娘在旁轻声提醒,她缓过神来,抬步跨过府门高槛。

一脚落下,便知自己的人生,从此刻起彻底改写。

市井陋巷的自在岁月,邻里闲谈的烟火气息,无拘无束的平淡日子,自此彻底远去,再难回头。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随性而活、无需顾及旁人眼光的赵栖燃,从此以后,要困在这朱门高墙之内,成为恪守规矩、谨言慎行、晨昏定省的镇国公府九夫人。

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得见,字字沉在心底:从此,便是侯门一入深似海,再无回头路。

一念及此,心底的忐忑登时翻涌而上,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喜庆,压过了十里红妆的荣光,压过了旁人的艳羡赞叹。

这道府门,这道高槛,彻底隔断了过往,踏入此处,便要面对严苛的尊卑等级,面对长辈的审视打量,面对府中妯娌的相处周旋,面对无尽的内宅纷争与人心险恶。

往后余生,再无市井间的清净自在,再无随心随性的日子,只能在这深宅之中,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周遭宾客见赵栖燃入府,投来各色目光,议论声里满是艳羡,叹她出身寒微,却得九公子倾心相待,得此盛宠,一朝飞上枝头,风光无限。

慕容渊身着大红喜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立在庭院正中,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见她缓步前来,目光便牢牢追随她,满眼皆是珍视。

可这般盛宠,这般繁华,终究难平她心底的不安,难消满心疏离。

赵栖燃垂首前行,脚步沉稳,喜帕之下,眉眼沉静,心中装有沉甸甸的忐忑,还有对这陌生深宅的疏离感,萦绕周身,挥之不去。

周遭各色目光,有善意的艳羡,有好奇的打量,有敷衍的道贺,亦有隐晦的轻视与敌意,这些目光一起落向她,让她愈发清楚,这看似光鲜的身份背后,暗藏着无数未知的危机,暗藏着数不尽的人情冷暖。

婚前国公夫人的严苛告诫犹在耳畔,字字句句,皆是规矩打压,皆是对她出身的轻视。

府中森严的规矩,尊卑的界限,旁人对她寒门出身的芥蒂,都将是她日后要独自面对的困局。

这十里红妆的风光,万人艳羡的荣光,终究是浮于表面的繁华,高墙之内的风雨,人心的叵测,才是往后岁月的常态。

一路循着礼仪行至正堂,堂内红烛高照,烛火跃动,香烟袅袅,弥漫堂间。

镇国公与慕容国公夫人端坐正位,面色庄重,宾客分列两侧,静立无声,氛围庄重又透着喜庆,难掩压抑。

司仪手持礼单,身着吉服,立于堂中,待赵栖燃与慕容渊并肩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声音洪亮,传遍正堂内外,字字清晰。

“新人拜堂——礼成!”

随着司仪话音落下,赵栖燃依着提前习得的礼仪,与慕容渊一同行礼,动作规整,每一个举止皆合世家规矩。

礼成之声落下,周遭登时响起宾客连绵的道贺声,喜乐锣鼓再次奏响,满堂喜庆,热闹非凡,喝彩声、道贺声此起彼伏,盛极一时。

赵栖燃自此正式成为镇国公府九夫人,身份敲定,再无更改,彻底烙上了慕容家的印记。

礼毕之后,喜娘再次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后院新房退去。

一路穿过重重庭院,沿途皆是雕花回廊,奇花异草栽种齐整,景致繁华极致,处处透着冰冷的规矩,草木皆有定序,下人皆守本分。

赵栖燃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摆着百子千孙图样的拔步床上,凤冠珠帘遮面,清晰感受到周遭丫鬟侍立的恭敬,无形的压抑笼罩着整个房间。

褪去满身浮华,卸下外在盛装,这深宅大院的冷清与压抑,远比陋巷的清贫更让人不安。

清贫可守心自在,而这深宅,处处是束缚,处处是规矩,处处是审视。

她静坐房中,不言不语,听着前院连绵不绝的道贺喜乐声,想着方才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想着自己心底默念的话语,心底化不开忐忑疏离。

十里红妆,盛世大婚,万人艳羡,无上荣光,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惶恐不安。

这场婚事给了她光鲜的身份,给了她无尽的繁华,给了她旁人求而不得的地位,也将她彻底推入了深宅大院的纷争之中,推入了无形的牢笼。

往后岁月,再无回头之路,只能在这朱门高墙之内,守着繁杂规矩,忍着满心疏离,一步步艰难走下去。

前院的热闹喧嚣,宾客的欢声笑语,满府的喜庆红妆,烛火跃动的暖意,赵栖燃心底的忐忑不安形成鲜明对照,热闹是旁人的,她只剩满心孤寂与惶恐。

她身处这极致繁华的镇国公府,成为人人艳羡、人人恭敬的九夫人,却始终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如同身处幻境,始终无法融入这朱门深宅。

过往的市井岁月,小巷的烟火清闲,终究成了前尘旧事,再也回不去。

从此,侯门深锁,内宅幽深,前路漫漫,危机暗藏,她无宗族倚靠,无亲人相助,能依靠的唯有自己的隐忍谨慎,唯有那份守拙安分的本心,在这繁华牢笼之中,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不多时,喜娘端着斟满的合卺酒入内,放于桌案上,轻声细语劝她宽心,说些吉祥顺遂的话语,可赵栖燃心中的不安丝毫未减。

她隔着珠帘看着满室大红喜庆,窗外重重庭院、幽深回廊,只觉这高墙之内皆是束缚、未知、不可揣测的人心。

往后人生,便如水中浮萍,无根无依,在这侯门深宅之中,飘摇难定,不知归处。

窗外日光渐盛,照得满室通红,前院的热闹不减,新房之内满心忐忑,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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