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三夫人跪地叩首不绝,身躯伏低,“恳请国公夫人主持公道。”
两人一口咬定赵栖燃当众动手推搡尊长,言辞恳切真切,面上满是受屈难平,满腹冤屈之态。
二夫人被仆妇半扶半搀坐在地上,衣袖散乱,啼哭不止,刻意将手肘处浅浅红痕展露众人视线,一举一动尽显无辜凄惨,愈发坐实自己无辜受欺。
满座宗亲宾客尽数被三人说辞裹挟,先前消散的细碎非议再度四起,窃窃私语接连不断,所有矛头指向席间静静伫立的赵栖燃。
赵栖燃站立宴席正中,身姿端直挺拔,眉眼平静淡然,静候国公夫人秉公决断。
周身气韵沉静安稳,从无慌乱焦躁,一言一行、一姿一态,始终恪守九夫人身份规制,分毫未曾失了世家内眷的仪态分寸。
座中宗族长辈彼此对视,缄默不语,各自暗藏心思。
年长尊长捻动长须,面色沉凝,目光在跪地哭诉的三位夫人与淡然挺立的赵栖燃之间反复打量,一时难以分辨整件事的是非真假。
庭内外往来伺候的仆役丫鬟尽数垂首屏息,敛声静气,人人畏惧卷入主母之间的纷争纠葛,生怕言行稍有差池,便无端惹祸上身,遭受责罚。
整场场面僵持不下,气氛压抑凝重,所有人等待最终定论。
便在这般进退两难,无人敢言真相的僵持时刻,席间近身侍立,负责往来添茶布盏的小丫鬟春桃,缓缓从人群侧边迈步走出,不顾周遭目光注视,径直来到厅堂正中,屈膝跪地,脊背挺直端正,对着高居主位的国公夫人。
春桃恭敬禀道:“回国公夫人,奴才亲眼所见,是三位夫人故意陷害九夫人。”
一句话响彻宴席,满场寂静哗然,方才连绵不绝的议论声响戛然而止,满堂宾客、族中长辈、往来仆从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跪地作证的春桃身上,神色各异,震惊不已。
春桃本是府中寻常洒扫粗使丫鬟,身份低微,平日里无人过多在意。
先前她不慎失手打碎内宅贵重陈设瓷瓶,大夫人、二夫人借机发难,抓住过错不肯松口,执意要将她驱逐出府,发卖到偏远之地。
恰逢赵栖燃途经院落,瞧见小姑娘惶恐无助、手足无措模样,心生怜悯,怜惜她年纪幼小,家中无依,主动上前出言解围调停,又自行取出私中银两足额赔补损毁器物,方才保住她在府中差事,不至于流落无依。
此后时日,春桃偶染风寒病痛,无人照拂,赵栖燃时常让人送去汤药吃食。
遇上管事婆子苛待欺凌,旁人刻意排挤打压,也是赵栖燃暗中出手庇护。
静思小院时令鲜果、换季布匹、日用零碎物件,也时常分赏给一众底层仆从,九夫人待人素来宽厚仁和,不以身份欺压下人,少有苛责打骂之举。
春桃长久感念这份照拂恩情,今日阖府家宴,她近身侍立一旁,整场事端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三位妯娌刻意合围、二夫人暗中发力撞击、顺势仰倒栽赃、事后颠倒黑白污蔑弟妹,所有细节陈述流畅。
眼见赵栖燃被众人污蔑围攻,百口莫辩身陷险境,她不愿再缄默隐忍,不顾三位夫人位高权重、事后报复,毅然挺身而出,当众跪地陈述实情。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听闻丫鬟证词,脸色剧变,先前柔弱委屈,悲愤无辜的神色瞬间消散,面上神情难以掩饰其中的慌乱震怒。
二夫人当即收住哭声,双目圆瞪,恶狠狠盯住春桃。
她厉声呵斥:“贱婢竟敢胡乱妄言,挑拨诸位主母关系,污蔑尊长,仔细你的皮肉,定叫你吃尽苦头!”
大夫人面色铁青,转头怒视跪地丫鬟,“不过一介卑微奴婢,也敢妄议主母私事,扰乱家宴秩序,还不速速退下,不然定然依照府规重重惩治,绝不姑息!”
三人全然没有预料,府中低贱下人竟敢公然反抗、揭穿她们谋划,一时方寸大乱,举止慌乱失措,言语前后矛盾,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笃定、委屈受害的模样。
春桃纵然面色发白,身形微微紧绷,心中畏惧三位夫人威势,仍跪在原地不曾起身退缩。
她抬首正视国公夫人,如实禀报:“奴才不敢欺瞒夫人,不敢胡乱进言。方才宴席之间,三位夫人一同上前围拢九夫人座旁,席间并无口角争执,九夫人全程安坐未曾起身,未曾抬手相向。”
“是二夫人主动近身撞击,而后自行向后跌倒在地,并非九夫人出手推搡,奴才全程目睹,所言没有半句虚假。”
话音刚刚落下,另外两名近身伺候宴席的小丫鬟彼此对视一眼,不再心存畏惧,一同迈步走出人群,齐齐屈膝跪地,同声附和作证。
“奴才二人同样看得真切,整件事情皆是三位夫人蓄意设计,故意陷害九夫人,恳请夫人明察秋毫。”
这两名丫鬟往日同样受过赵栖燃恩惠。
寒冬腊月天气严寒,二人衣物单薄难以御寒,赵栖燃见她们日夜劳作受苦,便取出静思小院闲置棉服赠予二人。
内宅管事克扣下人月钱份例,众人敢怒不敢言,也是赵栖燃出面调和补齐,保全一众仆从生计。
长久感念宽厚恩情,又见春桃仗义直言,二人不再顾虑权势压迫,一同出面佐证实情。
三名下人证词完全一致,细节丝毫不差,将妯娌合围算计、假意摔倒栽赃、当众污蔑不敬长辈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诉说清楚,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戳穿三人精心谋划的构陷阴谋。
席间宾客闻言尽数神色大变,先前听信三人说辞,误会指责赵栖燃的族人,纷纷恍然大悟,面露愧色。
众人看向大夫人三人的目光,从同情怜惜转为鄙夷疏离,人人心中了然,世家尊长不顾宗族和睦,联手暗算自家弟妹,当众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行径卑劣不堪,辱没公侯门第体面。
国公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愈发清冷凝重,眉宇紧锁,神色间怒意渐盛。
她目光冰冷锐利,一一扫过跪地惶恐不安的三位妯娌,眼底满是失望与寒怒。
先前她本就心存疑虑,如今三人证词相互印证,毫无破绽,整件事情真相一目了然。
分明是三人怀恨旧怨,借家族盛会蓄意寻衅,构陷清白弟妹,扰乱阖府家宴秩序,败坏国公府百年家风规矩。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身躯瑟瑟发抖瑟瑟发抖,面对整齐一致的下人证词,找不到任何辩驳借口。
先前楚楚可怜的哭诉、义正词严的控诉,此刻尽数沦为满堂笑话,再也摆不出尊长嫂嫂姿态,狼狈慌乱,手足无措,先前嚣张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
赵栖燃缓步向前几步,目光落在跪地的三名丫鬟身上,神色柔和。
“多谢你们,肯为我作证。”
她平日里善待仆从体恤下人,皆是发自本心本分行事,并不刻意拉拢收买,也从未期盼危难之时有人报答相助。
今日绝境之中有人不顾安危挺身而出,为自己洗刷冤屈,内心轻轻一动,面上保持从容端庄。
春桃三人连忙伏地叩首恭敬回话:“奴才不敢当夫人道谢,九夫人平日体恤照拂奴才众人,奴才不过据实陈述真相,不敢隐瞒半点实情。”
国公夫人沉声开口,威严响彻厅堂,压下席间再度纷乱的议论声响。目光冷厉冰冷,直视三位颜面尽失的夫人。
她严厉斥责:“尔等身为府中尊长嫂嫂,理应和睦宗亲,端庄持重,安分守礼。反倒挟私怀怨,蓄意构陷同族弟妹,扰乱阖家盛宴,藐视家规祖训,败坏门楣声誉,所作所为毫无世家体面,全无礼法规矩可言。”
先前三人因寻衅作恶遭受禁足惩戒,期满归家,国公夫人本以为她们已然改过收敛,恪守内宅本分。
未曾想三人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借着宗族齐聚的重要宴席设下毒计,颠倒黑白冤枉无辜,险些令清白之人蒙受不白之冤,这般行径实在令人震怒心寒。
大夫人三人浑身震颤,无言以对,纷纷低头垂眸,满脸羞愧难堪,无地自容,再也不敢出言辩解分毫。
随后,国公夫人神色稍缓,看向跪地作证的三名丫鬟,温声嘉奖:“你三人不畏权势,据实直言,守心正直,忠心坦荡,十分难得。此后安心当差勤勉做事,府中自有重赏嘉奖,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连忙叩首谢恩,起身退到一旁侍立,心神安定,再无畏惧忐忑。
真相大白,笼罩赵栖燃身上的污名指责、不敬长辈的罪名尽数消散无踪。
满堂宾客看向赵栖燃的目光转为敬重钦佩,敬佩她身陷众人围攻、百口莫辩之时从容不迫,更敬佩她平日待人宽厚良善,危难时刻自有福报相随。
赵栖燃对着国公夫人屈膝躬身行礼:“多谢夫人明辨是非,还清妾身清白。”
整场风波前后,她不曾怨怼记恨,锋芒毕露,即便沉冤昭雪,也没有得理不饶人,保持着世家主母沉稳气度,进退有度,分寸合宜。
国公夫人凝望她沉静得体的模样,心中赞许之意愈发浓厚,先前所有审视怀疑,不满顾虑尽数消散。
“你入府以来谨守本分,温和宽厚,待人谦和,今日无端遭受构陷,实在委屈了你。”
话音落下,国公夫人当即下达吩咐,命身旁仆妇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尽数带离宴席,闭门禁足半月,罚抄家规家训百遍,严加惩戒以儆效尤,整顿内宅风气,平息这场家宴风波。
三位妯娌精心算计的报复计谋彻底落空,颜面扫地受尽羞辱,沦为阖府上下笑柄。
她们无力辩驳,被仆妇簇拥狼狈离场,机关算尽最终自食恶果,再也无颜面对宗族亲友。
宴席秩序渐渐恢复如初,仆从往来添酒布菜,厅堂却不复往日喧闹浮躁。族中众人目光频频落在安坐席位的赵栖燃身上,无一不心生敬重。
赵栖燃安然回到自身席位落座,神色淡然平和,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构陷风波从未发生。她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春桃三人,眼底带着淡淡暖意。
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守护,远比平日阿谀奉承、虚与委蛇的讨好更为珍贵真切。
她一生待人宽厚、体恤底层仆从,不求回报图谋,只坚守本心行事。
今日绝境逢生,旁人仗义相助,恰好印证世间善缘自有回响,善举终得善报。
心中虽有动容,却从不张扬炫耀,安分自持,淡然安稳度日。
满座宗亲暗自感慨赞叹,赵栖燃出身平凡,气度风骨远超旁人。
遇事沉稳不惊,受冤从容不迫,清白之后不骄不躁,心性德行、格局气度,远胜府中心胸狭隘、勾心斗角的几位妯娌。
国公夫人凝望席间安然端坐,举止有度的赵栖燃,心中愈发看重信赖。
赵栖燃品行心性皆配得上镇国公府九夫人身份,往后府中内宅大小事务,也愈发放心交由她打理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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