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周/1

“你好,请问不周崖怎么走?”

“……什么崖?……我不知道什么不周崖呀,我们这里只有个烂果子崖。”

“也行。”

“那你继续朝西走,最高的那座山崖就是了。”

“哦,谢谢。”

分别后,背着箩筐的农妇还频频回头去看刚才和她搭话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这深山老林里很少见外人,地方偏地势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前些年有驴友结队过来爬野山,结果进山后一个也没能出来,消息全断音讯全无,搜救队封山查了七天七夜才找见那七个人的尸体,听说找见的时候尸体连人形都模糊了,拼都拼不全,也不知是被野兽啃食还是遭了其他什么劫难。

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惹得人心惶惶,这一带本就人烟稀少,那之后更是成了所谓“凶地”,再没人敢靠近。

再说这片山也的确邪乎,尤其夜半,山风和野兽的声音连成片,鬼哭狼嚎格外阴森可怖,就算是盛夏日,风一吹也冷得人直发抖,不信邪往山里去的人总会意外离奇死去,久而久之,连他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只敢在外围晃晃,只有不怕死为搏流量眼球的人才闷着头往深走。

刚才那小伙问的烂果子崖在这片山林的中心地带,险之又险,农妇知道他要往里找,于情于理都应该劝两句,但……

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农妇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阴天,傍晚时分,显得天地昏昏沉沉,万物似都化为黑灰色。

幽深弯曲的山道上,刚才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人已然没了影子,身后空空荡荡,只剩了枯木碎石。

一阵阴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山枯枝败叶。

农妇骨髓发凉,身子一抖,忙转过身,低下头匆匆往山外去了。

……

扶桑低头踩着凹凸不平的山路往深处去,手里的铜制灵盘指针缓缓转动着寻找方向。

西。

的确是该继续往西。

扶桑收起铜盘,抬起头望向前路。

他过长的头发稍稍遮住眼睛,却掩不住他异于常人的瞳色——右眼墨黑同正常人一般无二,左眼却蕴着暗红,像是坠进眸中又晕开的血。

刚才农妇给他指的烂果子崖就在前方,山崖插在灰色天际之中,似一把墨黑的钝刀。

扶桑皱皱鼻子,嗅着空气中比寻常地浑浊许多的气息,微微拧起了眉:

“这地方的‘势’,糟透了。”

“滋……那你还非要去?叫你……滋……等我几天你……还不愿意。”

耳机里传来霍为的声音,信号不好,她说话也断断续续。

“叫你来当高星外卖,还是绝境演说家?”扶桑嗓音有些冷,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

这一带叫做黑山口,地如其名,这里的山石颜色极深,加上山中薄雾缭绕,将一切滤出一层诡异的黑灰色。

“叮铛——”

又一阵微风过,扶桑腰上悬的几串铜铃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种程度的风最多只能带动轻薄的衣角,他身上这些配饰原本也不会因风而动,能令它们发出响声的只有一种东西——冥息。

俗称阴气。

“三又,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老娘再菜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灵师啊,普普通通的小鬼还是近不了我身的好吧?”

信号突然又好了,听着霍为的话,扶桑微一挑眉,声调冷淡,毫无感情:

“哇,好强大的头衔,真是令人崇拜。”

“滚滚滚,不儿,你那不周崖到底是个多凶的地方啊,哭魂钱哭一路了吧。我听着都吵。这人你就非找不可?”

“……”扶桑没应声,只垂眸扫了一眼。

的确如霍为所说,他腰上的铜铃和铜钱再没安静过,越往里走,它们晃得越响。而法器给的反馈越激烈,就意味着这地方的脏东西越多。

被这种程度的冥息包裹,普通人很容易迷失方向,慢慢被冥息剥离气运走向死亡,但扶桑不怕。

因为他是个灵师。

一个看不到冥灵的灵师。

灵师,渡者也。此脉代代相传,开山祖师爷将自家本领划为三道,心道渡人、灵道渡妖,冥道渡鬼。

三道各有门槛,扶桑修的冥道门槛最低,发展得也最为兴盛,但门槛再低也得需满足一个条件——能看到冥灵。

冥灵即世人常说的鬼魂,能看到、感知到鬼,才能与它们互相触碰,进而收服渡化。

看不到冥灵的普通人对于冥道灵师来说可与废物划等号,但扶桑又有些不同——他天赋极高,自身灵力与对冥息的感知力极强,师门总有人为他惋惜,说若是给他换双眼睛,最多五年,冥道金字塔顶尖必有他的姓名,可惜,可惜。

看不到鬼就渡不了鬼,渡不了鬼就当不了灵师,扶桑就是这么个二半吊子,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只能闷头钻进正常世界当个寻常人。

寻常人有寻常人的活法,扶桑不会,只能读书,读着读着读到研究生,临毕业了,得开始琢磨自己的论文。

他今天到这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硕论。

扶桑读的是历史专业,随导师主攻宣澧两代,毕业论文选题放在了澧朝名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年少成名,为澧屡立奇功,英年早逝。历史对他的死因模糊盖过,至今都还是未解之谜,只野史记载,他死在了一个叫做“不周崖”的地方。

扶桑对戚长缨此人很感兴趣,当初选择学历史,一是因为专业稍微对点口,二就是因为戚长缨。

戚长缨到底怎么死的、又是否真死在了不周崖,这一切过去近千年时光,早已无从追溯。

当然,这条只针对普通人。

对于灵师来说,想证明不周崖一说的真实性很简单,那就是亲自到不周崖来一趟,试试这地方有没有属于戚长缨的冥息。

千年时光,沧海桑田,草木会衰败,山河会消亡,但是生命存在过的痕迹永不会变。

只是这地方冥息之浓郁杂乱远超扶桑的预料,一个个找下来,他将面对的,怕会是个世纪工程。

沿着脚下山路上去就是烂果子崖,崖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支棱的枯木,再就是道道利齿状的山石,被白雾稍作修饰,乍一眼瞧着就像是张牙舞爪的精怪。

扶桑踢着碎石走到崖边,再次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灵盘。

灵盘上的蛇形指针摇晃片刻,缓缓指向断崖。

扶桑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底下山谷雾蒙蒙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下方格外浓郁的冥息,浓郁程度是外围的数倍不止,怕正是这整片山林阴气的源头所在。

“崖底应该有个‘缚’。”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枉死魂聚集不得解脱之处,便叫“缚”。

“大吗?”霍为问。

“不知道,下去看看。”

身为灵师,就算看不见冥灵,驱邪除恶也是职责所在。

这种程度的缚已经到了威胁周边普通居民日常生活的地步,就算他没法解决,记录下来回去报给家族也是好的。

这倒不是因为扶桑品行高洁心系众生,单纯因为报案和结案都有钱拿,案子越大赏金越高,一个稍大些的缚,报案赏金五位数打底,要是能拿到,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有了金钱作动力,扶桑瞧瞧周边地形。

同时,霍为在耳机里紧张发问:

“你,你不是在山崖上吗,你怎么下去?”

扶桑没有回答。

于是霍为愈发慌张:

“哎等等——不会吧,你又要……?!”

烂果子崖是一处极险峻的断崖,无路可下,除非原路返回,从外围一点点绕进谷底。

太慢,效率太低。

扶桑收好灵盘,从腰上扯下一串挂饰套上右手手指。

那是五枚以红线串联的戒指,每枚戒指下以红线缀着三枚铜钱。

法器入指,红芒微闪,扶桑抬手结印,铜钱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暗红色符文道道飞出,没入扶桑心口。

待到逆转符融入心脉,扶桑后退几步,在霍为的惊声尖叫劝阻中,猛地冲刺向前踩着断崖边缘向下跃去!

地心引力带着扶桑朝山谷中坠去,扶桑并没有挣扎。

他微微合上眼睛,感受着下坠时刮过耳畔与发丝的风,以及浓郁得快要将他灵魂都吞没的失重感。

不出意外的话,几秒后他就会掉到谷底,碎成一滩烂肉。

那也没关系,等十分钟后他下给自己的逆转符生效,碎裂的骨肉都会重新粘合。

过程会比较痛苦漫长,不过比起大老远绕路,他使用的方法显然更加方便快捷。

扶桑闭上眼睛,本意是准备享受过程,可下一瞬,他忽觉有异,猛地睁开眼睛!

风不对!

与其说是风,不如说他感受到一股很猛烈的吸力,正将他带往崖壁的方向!

天将入夜,暮色暗沉,砂石尘土随风飞上半空,尖锐的石片擦过扶桑的手臂,割破了他外套和皮肤,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阴气甚重,有格外强大的冥灵盘踞在此作祟也不是不可能。

但扶桑本身看不见冥灵,看不见就无法和冥灵建立连接,他们便都无法直接将伤害作用到彼此。

那现在又是……

“轰——!”

思绪未尽,扶桑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尘石四散,崖壁幽深地忽地炸开一处,不断拉扯扶桑的怪风正是要将他往那处送!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刻扬手,鬼血缠五线齐发钉住地面。

他本意是借鬼血缠稳住自己的身形,可谁想那邪风再用力,鬼血缠钉住的地面竟整片被掀起,扶桑瞬间失了借力之处,被邪风卷进黝黑山洞中,轻飘飘如碎纸片一般。

扶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无数碎石泥屑砸在他身上,将他重重拍进地面。

“喂……滋……三又……滋……你没事……”

“咳……”

扶桑被埋在无数重物下,呛咳两声,缓缓爬起身。

泥土从他头发和身上滑落,又扬起一片尘。

通话彻底没信号了,扶桑索性摘了耳机放进口袋里。

抬手时感受到一道剧烈痛楚,他这才察觉手臂好像淌过一道热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长袖外套下有道血迹缓缓淌下,从骨骼血管起伏的手背流到分明的指节,又从指尖积攒着滴落。

“叮铛——”

扶桑一愣。

他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是铜钱作为法器时特有的响声。

但山洞里漆黑一片,扶桑什么也看不见。

他微微眯起眼睛,循声蹲下身,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电子设备的光芒刺破黑暗,扶桑这才发现自己身前竟横着数道红绳,刚刚发出声响的正是红绳悬起的铜钱。

扶桑轻轻捏起那枚铜钱,仔细打量。

这枚铜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爬着斑驳的锈,还有他刚才滴落的那滴血。

扶桑微微皱起眉,正想用衣袖擦干净铜钱上自己的血迹,可铜钱又是一颤,下一瞬,指尖下忽地燃起一抹青绿火光,他微微一怔,立刻松手后撤几步。

青绿色冷火顺着道道红绳蔓延,迅速将黑暗分割出数条火线。

火焰燃烧时,红绳悬挂的铜钱铜铃与符箓不住地震颤,不大的空间内回荡着法器激荡灵魂的嗡鸣。

红绿交织,洞内阴风骤起,扶桑后退半步,借着火光迅速扫视那些红绳的排布。

这是封印。

扶桑几乎立刻断定。

铜铃唱罢,青火狂舞。

红线带着铜铃与符箓一齐震颤,铃音响彻间似隐隐有低哑的吟唱声弥漫。

烧的是清鬼火,响的是哭魂钱,唱的是止妄令。

藏在这平平无奇烂果子崖里的封印阵法,是只在古书里出现过的七更啼血狱。

——这里,竟镇了一只七阶赤邪。

嘎嘎嘎大噶好啊又见面啦!!!

这次是三又和嘤嘤的故事!!!

架空!故事里出现的所有有关风水玄学、鬼魂等级,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习俗术法都是瞎扯瞎扯瞎扯,不要当真啦!!!

顺便同世界观系列文《贪狼》《破军》在专栏,讲的是灵师另外两道的故事,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呀!

希望大家这次也玩的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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