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年/2

冥道灵师将冥灵划分为七个等阶,平时常见的都是下四阶,上三阶数量稀少,一旦出现便是一场灾祸。

所谓“赤邪”,便是冥灵中等阶最高的七阶。

上三阶中的五六两阶,虽然少见,但每隔几年也会冒出几只祸祸人世,再被如今冥道灵师中有头有脸的家族合力围剿,留下的案例便可供他们这些年轻后生观摩学习。

但这七阶赤邪,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一只冥灵步入赤邪的条件极为苛刻,它生前必然要遭受极其凄惨非人的折磨,在情绪最为激荡的瞬间死去,带着极其纯粹的怨念与杀意化鬼,外加天时地利人和,方可成就赤邪。

且赤邪一旦现世,便不可渡化,只能斩杀。但赤邪怨念深重,世间没几个灵师能够与之匹敌,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封印。

七更啼血便是他师门先祖一手创出的封印阵法,因为阵势凶戾、设阵过程又需要极大的牺牲,故七更啼血并不会被轻易启用。

家族秘史记载,七更啼血的诞生与史上唯一一次启用,都是为了镇压冥道历史上唯一一只赤邪。

扶桑看不见冥灵,这些年便只能在理论知识上下功夫。

眼前的法阵,分风雷火天地生死七道,每道以七线串七钱,外加镇压符箓无数,连从不轻易动用的清鬼火和止妄令都挂上了,这么特殊的意象,他只在七更啼血那页看见过。

烂果子崖底那么浓郁的阴气不只是因为有缚,还因为里边藏着七更啼血和封印下的这只赤邪?

那他又为什么会被引进这里?

止妄令的吟唱声跌宕起伏,青绿色火焰灼烧得愈发猛烈,洞窟中的一切震颤不止,哭魂钱报丧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发痛。

——这封印要破了。

意识到这点,扶桑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半跪下身,去摸刚才掉到地上的手机。

手机掉在他身后,他捡起点亮屏幕,直接打开霍为的聊天框,飞速输入。

[要死了,遗产给你,晚安,勿念。]

“呼——”

洞窟深处诡异地涌出一道风。

那风极其阴寒,蹭过扶桑后颈,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也一颤,手机再次掉落在地。

洞内火光大盛,在地面投映出扶桑自己的影子。

他清晰地看着自己跪在那里,而后,身后另一道黑影缓缓蔓延,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

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鬼是没有影子的。

除非,笼罩他的是清鬼火。

“One step closer……”

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与它同时出现的,是另一种不同于哭魂钱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是……锁链。

扶桑盯着地面那道已经完全覆盖他的黑影,看着那影子因风乱舞的长发,略微有些出神。

出神到忘了捡起手机,就听旋律伴着歌词慢慢流淌。

“I have died everyday waiting for you, Darling, don't be afraid……”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扶桑做灵师这么多年,这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冥灵,即便只是个影子。

这叫他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洞窟里的阵法真是七更啼血,那么他身后,便是那数千年来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这代表他今夜必死无疑。

但扶桑的心情格外平静。

看影子已到近处,他也缓缓转过头去。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And all along I believed I would find you……”

或许是扶桑的血和七更啼血有了联系,又或许是赤邪本就与其他冥灵不同,此时此刻,身后的鬼魂在扶桑那双生来与冥灵无关的眼睛里竟格外清晰。

那只赤邪,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他肤色如纸般苍白,本应该是十分清俊的长相,却因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显出几分阴森鬼气。

他的右脸有一道血色符文,符文自额头起,跨过他的眉眼,于下颌结束,再往下,他脖颈上、喉结处生着一道可怖的暗红色竖纹。

那代表着此鬼生前所受的致命伤。

——他死于利器穿喉。

“嚓——”

那只赤邪迈步,缓缓朝他走来。

在他行动之时,他脚踝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赤邪的红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被刀剑穿透过无数次后又被烈火烧灼,尘土和焦黑令原本的赤红色显得无比暗沉,破口下可见一样褴褛的白色内衬。

快要烂成门帘的布料和那人散落的墨色长发叠在一起,随风与火光狂舞。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扶桑腰上的哭魂钱伴着歌声,快要哭哑。

他和他的哭魂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程度的冥息,极度阴寒,也极度危险。

这就是赤邪。

“你……是何人……?”

扶桑略微怔神时,他听见那只赤邪开了口。

原来,鬼魂说话是这个样子。

不像旁人说的,嗓音尖利嘶哑口齿不清只会哭嚎。

其实,与正常活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声音反而很清冽,令人想到山下暗涌的冰泉。

扶桑今年二十四岁,他从小就接触冥灵相关,日日与人世的灰暗面打交道,可是从来无法真正看见或触碰那个世界。

身边其他人都能,偏他不行。

就像明明旁人形容的画面那么精彩,却只有他站在漫画分格线外。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看见的第一只鬼。

他亲眼所见。

还真是新鲜。

后来,扶桑视线缓缓下落,看见了眼前厉鬼腰上的铜牌。

被封印的恶鬼都会被人在铜牌上刻下姓名,名字是加封在他们魂魄之上的第一道封印。

此刻,赤邪已经到了近处,那枚铜牌也晃在扶桑眼前。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铜牌早已斑驳,看不出上面的字迹。

所以扶桑直接伸出了手,心里没有恐惧胆怯,也不计任何后果和下场。

他轻轻握住了赤邪腰上的名牌,用指腹去碰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成了型。

戚……

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哪三个字,扶桑微微睁大眼睛,抬头去看赤邪那双灰白色的眸子。

戚、长、缨。

怎么会是戚长缨?

所以,他看到的野史是真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

灵师代代相传的秘史也是真的,七阶赤邪的确出现过,有记载但再无人能成功复刻的七更啼血也并非虚构的传说造物。

历史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人歌颂为之遗憾千年的一代名将戚长缨,就是冥道历史上最大的灾厄、传说中曾经差点覆灭整个冥道、令灵师在原本冥灵六阶的基础上再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

多伟大的发现,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烂果子崖里竟藏着七更啼血和赤邪,同时也是戚长缨的埋骨地。

可惜,马上也是他的了。

“你是何人?”

戚长缨再次开口,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扶桑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戚长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多漂亮。

眸子是浅如雪的灰白,瞳孔却是血红色的,诡异极,配着他右脸那道万死无生符,这种浓郁的非人感可怖极,却又美极。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扶桑回答了他的问题:

“扶桑。”

“扶……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戚长缨咬字缓慢生疏:

“揽流光,系扶桑……”

戚长缨隔着衣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又一点一点,从手腕握到他的手。

扶桑手背上流淌的血痕被晕开。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从腰间铜牌上带离,刻有他姓名的铜牌便重新坠回衣料间。

“……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戚长缨很轻地握着扶桑的手指,像是西方绅士即将亲吻手背的礼节。

鬼的触感和人不同,他没有人的体温,只有死气沉沉的阴寒。

不太真实,有些虚幻,却又能让人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好名字。”

戚长缨话音落下之时,扶桑身子忽然重重一颤。

他天生瞳色有异的左眼忽然滚烫灼痛,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灼烧。

扶桑挣开戚长缨的手,左眼的痛感却愈发强烈,火烧针刺一般,令他忍不住双手捂住眼睛,躬下身子跪伏在地。

他的眼睛连着太阳穴都在痛,那痛感比高处坠落还要猛烈刺骨,令常年与疼痛伴生的扶桑都几乎不能忍受。

扶桑倒在地上,蜷起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在都发颤,唇角却隐约含着一点点浅浅上扬的弧度。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手机的铃声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声音重叠着不大清晰,好像离他很远又很近——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歌曲是Christina Perri《A Thousand Year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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