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虫/3

扶桑是被冷风吹醒的。

山谷底部,夜风呼啸而过,刮得人骨髓都发冷,风过时的“呜呜”响声配上山里那一片片浓郁的冥息,像极了怨魂无助的哭号。

扶桑睁开眼望着今夜格外晴朗的夜空,许久才眨眨眼,慢悠悠从碎石泥土上爬起来。

……这是在哪儿?

记得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山洞里,面对着一只传说中才有的七阶赤邪,晕过去好像是因为左眼突然剧痛无比,那痛比之粉身碎骨犹不及,一道带走了他的清醒。

他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还有再睁眼的时候。

摸摸自己,还热乎着。

的确活着。

可是醒也该醒在山洞里,为什么他现在会躺在碎石堆上?

扶桑往自己身边看去,而后目光停住。

才发现躺在石堆上的不仅有他,还有他的双肩包、鬼血缠,甚至还有他先前失手掉在地上的手机。

此时这些东西正被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他身边。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见了鬼了。

而后思绪一顿。

才想起,的确是见了鬼。

按开手机看了眼,凌晨1:37。

距离他进山已经过了将近七个小时。

他也没多想,检查了东西都完好无误、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之后,就背上包收好东西,用灵盘测算过方向便打着手电往山外去了。

边走,他边打量周围环境。

这的确是他跳下来的那块地方,没错。应该是后来山崖哪里塌了一片,石头砸下来,堆得到处都是,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于之前误打误撞找见的洞窟在哪,已经看不见更找不见了。

山里为什么会有七更啼血、赤邪为什么没杀他、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躺在山底下、哪儿来的好心人或者好心鬼把他搬出来撂这……不知道,也懒得追根究底。

毕竟扶桑还没忘了自己来这趟的目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这是实打实的,见都已经见过了。至于其他事儿,那用不着他来关心,回去把事情报给家族拿笔赏金,这算赚的。

山路难行,摸黑更甚,扶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来小时。

他知道黑山口外围有个黑山村,所以一直用灵盘寻着人气的方向走。

大半夜的去哪都不方便,得先找个地方过一夜,等天亮了再说出山的事。

等他一路走来终于看见村子,已经快要三点钟了。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鸡都还没醒,可让扶桑意外的是,黑山村里竟亮着不少灯,临近村口的一个小破院子外似乎还围着几个人正吵嚷着。

“丫头,你就别闹了,大半夜的指望谁跟你进去找人?这黑山口多危险你没听说啊?你也别怪叔话说得难听,进这黑山口过夜的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我看你还是等天亮了联系搜救队去吧啊。”

刚靠近,扶桑就听见一中年男人扯着嗓门的声音。

“不可能!我那朋友不是普通人,我也有找着他的办法!我只要俩力气大的男的跟我进去抬人,这总办得到吧?”

跟他说话的是个很熟悉的女声。

“不……”

“一人一万!你就说干不干?!”

年轻女人一开价就把男人没出口的狠话堵了回去。

“那也……”

“一人十万!”

“……哎,姑娘啊。”男人的语气明显被钱砸软了:

“你来得也实在不是时候,今晚上我们村儿出了点事,大家都为村里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有力气的壮年汉子都出去了,不行你等等,把人等回来了我叫人跟你商量行不?”

听到这么一句,扶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啊,有钱能使鬼推磨。

“让让。”回过神,扶桑推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老汉,抬眼便瞧清了里头说话的那个年轻女生。

那姑娘留着一刀切的黑色短发,涂着夸张的黑眼影黑嘴唇,不是霍为还是谁?

“三又!”

霍为看清他的脸,尖叫一声朝他扑来,贴着超长甲片戴着无数戒指手链的手“啪啪”拍着扶桑的肩膀:

“是人是鬼啊……是人是人!你真还活着!不枉老娘连夜来寻你啊!!”

“吵死了……”

认识这么多年,扶桑还是无法忍受霍为这一惊一乍的嗓门。

“哦……姑娘,这就你朋友啊?没事儿了是吧?”

原本和霍为说话的那男人目光有些奇怪地打量扶桑好几眼。

热闹没了,钱也没了,大伙儿也就都散了,临走前男人还在念叨“奇了怪了这外地人大半夜一个人进山还能活着出来”,霍为装听不见,没搭理他,翻了个白眼就拉着扶桑进了旁边的小院,一把将门拍上。

见霍为自然到像是进了自己家,扶桑有那么点意外,但没有开口问。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砸钱砸来的。

他只闭上嘴,跟着霍为进了小屋。

很简陋的砖瓦房,屋顶上悬着一只白炽灯泡,拉灯的绳子还在半空中吊着,拉了两下才开。

灯一亮,藏匿在黑暗中的飞蛾蚊虫就全扑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扶桑把包扔到灰扑扑的椅子上,也不嫌弃。

他一路从山里走出来早就累了,放了东西就往床上坐。

倒是霍为在屋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见个能落屁股的位置。

“你丫还有脸问?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消息的时候都吓疯了?我以为你这次跳崖前忘了下逆转符呢,但我一想又不对啊,那么高跳下来早就成烂泥了哪儿还有命跟我告别呢?我就赶紧打了飞的找过来……”

霍为这嘴巴,张开了就闭不上,呜哩哇啦就是一堆:

“我来的时候,听村民说山里有爆炸声,我就知道跟你小子有关系!但你电话死活打不通,我担心啊!我就找村民,这村子忒排外,老娘开到特么的一万块才租到这么个又破又脏的地方落脚放行李,瞧这到处都是灰,脏得要死,老娘为了你这条小命真是付出了太多,你还惦记着给我留你那三瓜两枣的遗产,谁稀罕要啊……”

“谢谢你,但下次不用破这种费,烂命一条不值得,实在想为我做点什么可以换了冥币烧给我。”扶桑打断她,又道:

“还有,你能不能说重点?”

“什么不是重点?老娘每句话都是重点好吗?!我进来准备了东西之后想连夜进山的,我说不管是死是活我得找你啊,找到了是活的还行,要是个死的我一个人又抬不动,那咋办,得雇俩男的帮着运货啊!我就把那村长叫过来我说我要用人,结果村长搁那推三阻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讹我,价都开到十万了才松口,结果你就突然出现了!不过你什么情况啊,浑身阴气重得,哎呦喂,一股鬼味儿,乍一眼我还以为你化鬼了呢!不过你平时也鬼里鬼气的要真化鬼也是死得其所……”

在霍为叭叭的时候,扶桑双眼开始放空,张口打了个哈欠。

“诸葛扶桑!!”霍为大叫。

“?”扶桑的哈欠中止,他微一挑眉:

“别瞎叫。”

“行行行,扶桑!你得告诉我,你在这黑山口到底遇见什么了,怎么就要死了开始分发遗产了?这一身鬼味儿又是哪儿来的?”

霍为双手抱臂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扶桑一眼。

这小子平时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丧样儿,如今遭了这么一通折腾,更没个人形。

他过长的头发乱糟糟全是灰土,一双凤眼向来没什么神采,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因为人瘦,他下颌线很利落,薄唇淡淡的没什么颜色,显得下唇右侧的唇环十分显眼。

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左边袖子还破了个大口……

“哎,你受伤了?”

霍为一愣,指指扶桑左手那片血色。

“哦……”

扶桑垂眼,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扶桑抬手拉开下巴处的拉链,脱掉外面那件冲锋衣。

他的手臂被狂风中的石片割了一下,伤口不大,但挺深的,半边胳膊都被血染红。

扶桑低头从宽大T恤下摆扯了条布料,用牙齿咬住一头,把伤口随便包了包。

“我不提醒你都想不起来?你不疼吗?”霍为看着那伤口都牙酸。

“一般,没什么感觉。”扶桑眼神都没变。

也是,比起您那下楼不走楼梯不走电梯的癖好,这么点小伤确实不够看。

霍为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忽听扶桑给自己包扎好后淡淡说了句:

“山里有只赤邪。”

“哦,有只赤……”霍为瞪圆了眼睛,声音差点刺穿天花板:

“有只赤啥?!!!”

“赤邪。”

扶桑面不改色重复。

“赤赤赤赤……”霍为“赤”了半天:

“赤邪?!”

“嗯。”

“哎哟,哎哟哟哟……我的三又宝宝,”

霍为举着她十根黑色的长甲片作势要去捧扶桑的脸,被扶桑皱眉嫌弃地躲开。

“妈妈的三又宝宝是不是从山上掉下去摔傻啦?赤邪都说出来了?三又宝宝看得见冥灵吗,不会是做噩梦梦到的吧?可心疼死妈妈了……”

“舌头不想要了可以割下来扔掉。”扶桑眼也没抬。

“是你先在那说瞎话好吧?”霍为翻了个白眼:

“先不说你能不能看见鬼,就是你能看见,那赤邪可是七阶冥灵啊,你见了它,你还有命活吗?这黑山村离烂果子崖这么近,这一村的人还有命活吗?一个五阶绛煞都够让这整片山寸草不生了,赤邪又是什么概念?”

“解释起来很麻烦。”扶桑实在是懒得说话,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解释清楚,霍为一定会追问到底。

那更恐怖。

“烂果子崖底有先祖千年前留下的封印,七更啼血狱,里面镇压的就是千万年唯一一只赤邪,那只赤邪就是戚长缨,我要找的那个澧朝将军。”

“什……”霍为眨眨眼睛:

“七更啼血狱是什么?”

“。”扶桑沉默一瞬。

霍为跟他不一样,他没爹没娘,孤儿一个,被师父收养带大,灵师是他当年唯一的选择。但霍为大小姐一个,当初进门派也只是因为总被脏东西困扰,家里人希望她能有点自保的手段,才把她送来学这些。但她在这上面没天赋也没兴趣,自然学得也不怎样,但扶桑没想到这个“不怎样”还包括连冥道先祖最出名的阵法传说七更啼血都不知道。

“《灵师本纪》七月半篇和诸葛家秘史都有写,自己去看。”

“这深山老林你让我看什么书啊?你给我讲讲得了。”霍为本来想着听故事,谁想扶桑人已经拉开被子安稳躺下了,还往里挪挪,在旁边给霍为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没有讲睡前故事的义务。”

霍为隔着被子一拳砸到他大腿:

“不讲就把一万房费还我!”

扶桑刚安稳闭上的眼睛立马睁开,丝滑接上话题:

“是祖师爷冥道亲传弟子七月半和诸葛家先祖诸葛驭研究出来的封印法阵,因为太过凶戾,用了一次就失传了,他们创造它的目的,是为了镇历史上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七阶赤邪。那只七阶赤邪恰好就是澧朝的戚长缨,我来这要找的那个戚长缨。听懂了吗?”

“哦……”霍为点点头,问到重点:

“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咋还活着呢?”

“不知道。”

“戚长缨没杀你啊?”

“是啊,真是太遗憾了。”

“他为啥不杀你?”

“忘留电话了,下次见了我帮你问问他。”

“……”

眼见着扶桑的眼睛又闭上了,霍为撇撇嘴,拎着扶桑脱下来的外套垫到床边,总算给自己创造了一块能坐的地儿。

而后她拍拍扶桑:

“哎你真睡啊?”

“假睡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要打扰我,会走火入魔。”

“滚你丫的蛋。”霍为翻了个白眼。

“我建议你也睡。”扶桑又说。

“为啥?这地方好脏。”

“因为一万块一晚的豪华漏风砖瓦房不睡真的很浪费。”

“瞧你那抠门儿样!”

霍为又拍拍扶桑,兴致勃勃:

“你先别睡,你再给我讲讲那赤……”

一句话没说完,霍为突然闭了嘴巴。

毫无预兆的,屋里突然响起两串清脆的声响——

来自二人腰上的哭魂钱。

跟霍为拌嘴的时候,扶桑没睁眼,承受霍为大力拍击的时候他甚至快睡着,但一听这声音,他立马清醒,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霍为看见他向自己转过脸,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门口的方向。

只是她这位朋友平时瞧着就鬼气森森,此时在昏暗的顶光下,面无表情的样子真有些瘆人,即便二人从小打闹到大,这么多年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霍为偶尔也还是会被他冷不丁吓到。

“咋,咋了?”

扶桑缓缓眨了下眼睛。

头顶灯泡一直有蚊虫围绕,发出撞击的轻响,偶尔还忽闪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灯光突然暗了一瞬,扶桑做了个轻嗅的动作,笃定地告诉她:

“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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