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燕语情声
天上的薄云如同害怕被阳光炙烤一般迅速躲开,日光顺着破庙窗棂的缝隙照射进来,斜斜打在神像手臂上,乔治后退一步,避开直射而来的日光。
乔治藏身神像之后,屏住呼吸,听着二人说话。
耳边传来红娥的声音:“史大郎,我次次依你,可你哪次办成了?”
那糙汉子史大郎急忙解释:“这一次不一样,之前那些都是小妖,受制于龙脉的压迫,他们连长安城都进不得,即便我是猎妖人也没办法,不过听说这次是西域过来的大妖,监正利用龙脉气运才亲手将他封住。”
“那大妖现在岂不是被关入司天监了,哪来的机会?”
“诶,你有所不知,据我那贤侄说那大妖法力深不可测,甘愿被封禁力量,却只是想找到转世的恋人。”
史大郎说着,一只手伸向红娥的腰肢。红娥眉头微皱,还是推开了史大郎的手。
随后踱步到破庙门口,微风拂过,吹乱她的发丝,一滴眼泪自眼角落下,她攥紧门栓,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最终还是轻轻将庙门关上。
庙门合拢,屋内的光线骤然变暗,随后破庙内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乔治的后背贴在神像上,脑海里竟浮现出那个纯净的少女推门而入的场景,他嘴角轻轻勾起。
正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殿里的史大郎耳垂微动,在听清门外声响后,随即停下动作,急忙去穿丢在地上的衣物,嘴里还压低声音催促红娥:“快穿衣服,躲到神像后面去。”
说罢,史大郎拉着抱起散乱衣物的红娥躲到神像后面,红娥刚站稳脚步,目光却撞见一双蓝色的眸子,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险些叫出声来。
乔治看着红娥散乱的发丝披在肩膀,淡黄色的长裙扭曲地披在身上,眼底满是慌乱。他缓缓转过身,从神像另一边看去,视线刻意避开红娥,
只见来人正是阿鸾,身后还跟着李书之和几个家丁。
阿鸾走进破庙朗声呼唤道:“乔治,乔治,你躲哪里去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与担忧。
李书之环顾四周:“会不会躲到神像后面去了?”
话音刚落,红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阿鸾闻言便向神像后面走近,乔治回身看了一眼红娥,随即急忙从后面窜了出来,口中急呼。
“我在这!”
阿鸾听到乔治声音,眼底的忧色散去几分。
“你怎么跑到神像后面去了?”
“我听到有脚步声逼近,还以为是金吾卫追了过来!”
乔治解释着,余光却瞥向走向神像的家丁。
“你不用担心,你我都是异乡人,老夫虽不才,但护下你还是有信心的,可据老夫所知你们那队胡商昨夜卸下货物,便匆匆离开,直奔洛阳而去了,你怎么留在了长安?”
李书之严肃以对,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乔治摇了摇头,“我昨夜出门迷了路,等回来时才发现商队已然离去!”
李书之哦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这样吧,你且留在我府邸做个长工,等攒够盘缠,再做去留的打算如何?”
乔治点头应下。
“走吧,随我回府!”
说罢,众人便出了破庙,而那个准备去神像后面一探究竟的家丁也随着李书之的命令,匆匆跟了出去。
众人离去,神像后的二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红娥看着远去的乔治,眉头微皱,指尖下意识攥紧裙摆,回头对史大郎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说罢,她穿好衣服,便匆匆离去。
乔治随阿鸾一行人回到了李府后,李书之得知乔治与商队失散,在长安举目无亲、连落脚之地都没有,心下恻隐,便应允他留在府中做个帮闲。
说是帮闲,实则另有考量:一来阿鸾性子跳脱,禁足根本拦不住她,常常偷偷溜出府,乔治身手不错,留在身边正好做个贴身护卫;二来乔治是初来乍到的西域来客,能为阿鸾讲讲故土的风土人情,消解她的思乡之情,这也算是他的一点私心了。
李书之遂为乔治取了汉名——顾守安,盼他能安稳护佑阿鸾,保她一世周全。
一来二去,阿鸾和乔治便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乔治总是默默跟在阿鸾身侧,白日里刻意躲在阴凉处,绝不直面日光,收敛所有血族气息,只做个寻常的西域护卫。
“守安,快过来。”
院子里传来阿鸾清脆的呼唤。
这天,云层遮日,天光柔和,正是适宜外出的天气。
阿鸾察觉乔治似乎有些畏光,所以特意选在这个天气里神秘兮兮地将乔治叫到后院。乔治跟着她走进后院,却不见阿鸾身影,他诧异四顾,最终在后院厢房的屋檐下找到了她。乔治面露不解,静静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阿鸾见乔治呆立不动,急忙回头催促,眉眼满是灵动:“上来呀,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
乔治费解地踮起脚尖向上看,却未见旁人,只好顺着墙垣下的旧马车,一步步笨拙地向上攀爬。
他本是血族,向来御风而行,何曾这般徒手爬墙?只因早前血族血脉被司天监符咒压制,功力仅剩不到两层,再加上那日强行运功遁走,体内旧伤未愈,一举一动都透着滞涩。
阿鸾见他笨拙的模样,忍不住咯咯轻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落在乔治耳中。他仰头望去,见她以手掩唇,笑靥灵动如振翅的鸾鸟,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脑海中前世恋人的身影,与眼前的少女渐渐重叠。
阿鸾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乔治顺势跃上了屋顶。
“怎么,以前从没爬过屋顶吗?”
乔治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从小就爱攀高吗?”
“对呀,阿爹说我是在颠沛的马车上降生的,天生就爱动,闲不住!”
乔治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前世碎片,莉莉丝前世为了取得圣火,也曾攀过万丈险峰,渡过湍急江河,从始至终都是这般勇敢鲜活。
“你快看!”
阿鸾清脆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乔治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
屋檐下,一窝雏燕正张着嫩黄的小嘴,叽叽喳喳地啾鸣,等着燕雀归巢喂食。
“这就是你说的家人?”
阿鸾重重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阿娘去得早,阿爹又整日忙于朝堂政务,没人陪我,就只有这些燕子陪着我。它们冬天飞去温暖的南方,等来年春暖花开,一定会飞回来,这么多年,从来没失约过。”
乔治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孤寂,心头猛地悸动,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往后我陪你”,可他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阿鸾等了片刻,侧头看向乔治。
晚风吹卷起他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庞,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乔治,”她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一直一直记着的?”
风从屋檐吹过,乔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
他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屋檐下穿过,雏燕又叫了一声。阿鸾忽然觉得,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一眼看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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