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红妆惊变(上)
长安城城南一处破旧的宅院里。
红娥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即便是在梦中,眉头依旧紧锁,她眼底满是心疼,她轻声叹息一声,“现在那大妖被司天监抓走了,取妖丹的事情怕是不成了!”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红娥将盖在女儿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走到门口,推开门,却见敲门之人正是史大郎,她急忙将他往院儿里引,口中问道:“史大哥,你怎么来了?”
史大郎面露愧色,握着信件的手指微微泛白,说道:“前几日失了手,甚是惭愧,不过今日俺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说着就要将手中的信件放到木桌上。
不曾想,红娥却是掩面而泣,喉咙里挤出哽咽的声音,“史大哥,那件事我不怪你,可你不该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一次次让我绝望,”她长叹一声,“也罢,我认了,小妹恐怕是命当如此了。”
说罢,便抬起袖口擦拭着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别别别,红娥妹子,你先别急着哭啊!”史大郎见红娥这般模样,慌乱地将手中一封褶皱的信件递到红娥手里,“前几日我不是说我师兄古冀散人要来长安城了吗,他来了再大的妖都捉得住!”
红娥接过信件,扫视了一眼,错愕地看向史大郎问道,“他是今日到了长安城,可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城?”
史大郎长叹一声,“到是到了,可只是差人送来这信件,”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日我在城墙上看见官府告示,上面说我师兄投靠了安禄山的叛军。”
闻言,红娥瞳孔骤然放大,“那此番他与你通信,是何事?”她慌忙压低声音,“与反贼通信可是要杀头的!”
“还能有什么事,如今有监正坐镇,护佑龙脉不散,叛军想要入城难如登天,叫我去肯定就是做内应了。”
“那怎么使得?”红娥压低身体,像是这样声音也会更低一般。
“怎么使不得,我不去他们也会找别人,长安城里有本事的猎妖人不止我一个,”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伸手握住红娥的肩膀,柔声说道:“再者说,如果我立了头功,那关在司天监的大妖还不是任凭咱们处置,你不想救小妹的命啦?”
说罢,史大郎又向屋里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红娥觉得史大郎的眼神似乎有些温柔。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红娥匆忙地冲进屋里,只见女儿正趴在床沿上咳着,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
“你怎么咳血了!”
红娥惊慌失措,急忙上前去搀扶女儿,女儿双唇蠕动,想要说话,却被红娥打断,“千万不要开口讲话,咳血不能讲话,慢慢呼吸!”
红娥一手抱紧女儿,一手擦拭自己眼角的泪水,说话间还不忘向院子里的史大郎看去。
史大郎叹息一声,他转过身,咬了咬牙,缓步走出了宅院。
听到史大郎远去的脚步声,红娥慌乱地冲到院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双唇颤抖,可终究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城却是一派喜气洋洋,李府与唐府张灯结彩,艳红的绸缎铺在府门中央,鞭炮声与锣鼓声不绝于耳。
“起轿!”
一声高亢的喝声响起。
花轿缓缓抬起,两侧的宾客纷纷鼓掌祝贺,唐轩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频频向宾客拱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
而花轿内的阿鸾,却死死攥紧裙摆,身体紧绷,听着轿外的欢呼与祝福声,心里却泛起阵阵苦涩。
她直觉鼻头一酸,泪水便要夺眶而出,她急忙放下却扇,拿出手帕,轻轻按在眼角,生怕泪水弄花了妆容,让父亲颜面尽失,另一只手则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玫瑰匕首,手掌顿时传出阵阵凉意。
司天监地牢内,乔治听着窗外传来的喜乐声,他缓缓闭上双眼,一丝来自血契的牵引萦绕心头。
这意味着阿鸾正握着玫瑰匕首,他便是通过这般牵引才能在远隔万里之外的吐火罗,感受到阿鸾身在长安的。
一滴泪水悄然滚落,他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握紧双拳,继而转过身死死砸在地牢的石壁上,直震得石屑翻飞,轰隆作响。
院子里的李承听得声响,眉头微皱,向地牢走去,可走至门口,却又顿住脚步,长叹一声,他低头看向腰间的朱红色腰牌,喃喃自语道:“今日这腰牌他怎么比往日暗了些?”
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轰隆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轿内的阿鸾似心有所感,鬼使神差地掀开轿帘一角,向外看去,只见前方就是司天监那扇木门,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起身,想要冲出花轿,冲破那扇木门,去拥抱那个守护她两世的爱人,可行至轿口,却又硬生生顿住,她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张长满皱纹的脸,便又坐了回去。
可她不甘心,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掀开车窗的围帘,探出头,朝司天监的方向大喊出声:“守安,你要好好活下去……”
只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喧闹的喜乐所掩盖,也不知乔治是否听到。她坐回马车,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任凭泪水浸湿妆容。她将头埋在双腿之间,泪水自眼角落到裙摆,洇出一摊泪痕。
而那哭声同样淹没在了喜乐之中。
不多时,花轿便抵达了唐府。唐傅纪带着家眷在门口迎客,满面春风,唐轩背着阿鸾稳步走入府中,行了三拜九叩拜堂礼。
礼成后,阿鸾将却扇缓缓向下移了移,环顾四周,才惊讶地发现,这唐家大婚,竟来了半朝文武,就连地位超然的司天监监正也赫然在列。
却扇下,她的目光扫过庭院,忽然顿住。那张脸,她见过——是那日在胡同里偷袭乔治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便不理会,只是用却扇继续遮住自己的脸。
大婚入夜,阿鸾坐在婚床上,一手托着却扇遮住脸,一手死死握着玫瑰匕首,脑海里浮现出唐轩那张懦弱的脸。
正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阿鸾听见声音,身体骤然紧绷。
唐轩看着阿鸾的模样,眼里不是欣喜,却似乎闪过一丝心疼。
他缓缓向阿鸾走近,只见阿鸾身子向后缩了缩,身下的被褥被她蹭出了褶皱。
他微微蹙眉,便坐在身前的椅子上,轻声开口。
“鸾娘,我知你心里没有我,你愿意委身嫁我,自是顾及伯父在朝中的处境,不愿让他为难。你若不愿……”唐轩垂眼看着阿鸾,她攥紧却扇的手指节泛白。
心中莫名心疼,便又开口说道,“你若不愿,今日我便不碰你,等你何时愿意接纳我,你我再行夫妻之实。”
说罢,也不等阿鸾回应,转身便走出婚房。
阿鸾听到新房门开了又关,猛然站起身,放下却扇,看着空荡荡婚房,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
片刻后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唐傅纪披着一件外衣,从书房匆匆走出,他伸手拉住一个家丁的手臂,问道:“出何事了?”
那家丁挣脱不开,便开口解释道:“监正遇刺了。”
唐傅纪眉头一皱:“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我叔父在司天监当值,他亲口说的,监正是在参加完府上婚宴,返途中遭遇歹人袭击的,监正一倒,怕是长安城也守不住了。”
那家丁挣开唐傅纪的手,拿着细软,匆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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