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提亲
司天监的大殿阴冷无比,铁链在冰冷石地上泛着暗沉寒光。
阿鸾的哭声早已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外,可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我只要你”,仍像淬了圣光的银刃,一遍遍扎进乔治心口。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湛蓝的眸底一片死寂。
从多瑙河的风雪,到阿尔卑斯的圣山,从欧罗巴的刑场,到盛唐的长安。他跨越山海,挣脱生死,被封印、被追杀、被圣光灼伤、被至亲背叛,只为履行一句诺言。
乔治,若有来生,你再护我周全。
如今她就在眼前,记起了所有,他却依旧护不住。
监正缓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沉冷,却无半分杀意:“你与她的血契已通,前世记忆尽醒。你可知,再纠缠下去,她会因你命格大乱,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乔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瞳孔骤缩。
“我知道。”
“那你还要守?”
“纵然千难万阻,万劫不复。”
乔治一字一顿。
李父见女儿归家后日日不思茶饭,魂不守舍,只一心挂念司天监里的那个人,心中亦是刀割,却束手无策,又想起此次若不是唐傅纪暗中出力,恐怕阿鸾未必当日便能放出来,于是便想着应下她与唐轩的亲事。
一日清晨。
阿鸾再一次爬到屋檐上,只是这一次,攀爬不再是排解孤单,而是满溢的思念无处安放。
“小燕子啊,你们要快快长大……等你们长大了,守安他便……”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出声,“他便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声呼唤。
“鸾娘,老爷叫你去堂内见客!”
阿鸾被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向下望去,翠娥正垂首立在院中。
“知道了。”
她回房简单梳洗整理,便跟着翠娥往前厅走去。
未至厅堂,已遥遥看见唐家父子。
唐傅纪正与父亲攀谈,唐家公子唐轩坐在一侧,羞赧地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往她的方向瞟。
李父说话间,也不时看向唐轩,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看见阿鸾憔悴的身影,他眼底尽是心疼,可再看向唐傅纪阴沉的眼神,手指死死攥紧长袍。
“鸾娘,过来。你唐家伯父在此,怎可不打招呼?”
李父一面唤她,一面向唐傅纪赔笑,“小女被我惯坏了,还望唐大人海涵。”
阿鸾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烦躁与抗拒直冲头顶,转身便想躲开,却被父亲一声叫住。
“坐下。”李父伸手虚拦,生怕她下一刻就跑。
一旁的唐轩偷偷抬眼,目光黏在她身上。
李父端起茶盏,对唐傅纪微微颔首,笑意客气:“上次小女之事,多亏唐大人从中周旋,不然司天监那边,怕是难以善了。”
唐傅纪摆了摆手,神色忽然沉了沉:“书之兄,北边怕是要乱了。我听说安禄山在范阳蓄谋已久……”
“唐大人。”李父打断了他,看了一眼堂内的阿鸾和唐轩,压低声音,“今日不说这些。”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唐傅纪亦端起茶盏,语气随意:“书之兄客气。日后你我便是亲家,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是是。”李父连连点头。
唐傅纪嘴上应和,眼神却在打量阿鸾,眉宇间隐有不耐。他实在不明白,自家儿子为何偏偏对这样一个性子跳脱、全无闺阁仪态的姑娘如此执着。论容貌,阿鸾确实出众,可论家世规矩,实在算不上良配。
阿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阿爹,我不要嫁人!”
她死死攥着茶盏便要摔出去,可目光却落在父亲眼角的皱纹,心底猛地一抽,攥着茶盏的手又缓缓松开。
阿鸾看向垂着头的唐轩,起身走到他身侧,唐轩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她轻声说道:“唐轩我不嫁你,并非你不好,而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唐轩脑海里随即浮现出乔治的身影,眼里闪烁着的光渐渐消失不见了。
“胡说!”李父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唐家伯父亲自登门提亲,已是给足颜面。贤侄对你青睐有加,你便是攀了高枝,怎可如此任性!”
可一见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他心下一软,重话终究没能再说出口,只得转头向唐傅纪连连致歉:“傅纪兄,小女无状,还望莫怪。”
唐傅纪面色一沉,终于按捺不住火气,起身拂袖:“既然令嫒看不上我家轩儿,此事便作罢。之前相助之事,只当你我同朝为官、一场旧交罢了。”
说罢便要走,见唐轩仍僵坐原地,当即怒斥:“还不快走!”
唐轩悻悻起身,垂头跟在父亲身后向外走去。
李父急忙追出,连声解释挽留,唐傅纪却心意已决,带着儿子径直离去。
走出李府,唐傅纪越走越气,猛地转身,迎面便是紧跟上来的唐轩。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轩儿,那南山老道说你骨骼惊奇,几次想收你为徒都被你拒绝,我还指望你日后能够出人头地,怎料得你竟如此窝囊!”
唐轩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眼中痛苦,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爹,孩儿就是中意鸾娘。她欢喜,孩儿便欢喜;她难过,孩儿便心如刀绞。求阿爹成全!”
唐傅纪气得胸口起伏,却终究不忍再苛责,长叹一声,冷声道:“你在此跪着,为父再进府为你一试。若成,你日后便收心,不可再为儿女私情轻贱自身;若不成,从此断了念想,休要再提!”
唐轩喜出望外,连连叩首:“多谢父亲成全!”
唐傅纪不再多言,不顾门仆通报,径直重返李府。
厅堂内,李书之正独坐饮茶,满面愁绪。
“书之兄。”
李父抬头见是去而复返的唐傅纪,慌忙起身:“傅纪兄,你这是……”
“方才是兄长急躁,言语失当,你莫往心里去。”唐傅纪握住他的手,语气恳切,“我已让小儿在你府门前跪悔过。鸾娘既无意,婚事便作罢,不可因小辈之事,伤了你我多年情分。”
李父哪里好真让唐轩跪在门外,连忙命人将他请入府中,一番寒暄客套,唐家父子方才离去。
一出府门,唐轩便急切追问:“阿爹,方才在府中,您怎的对婚事只字未提?可是已经……”
唐傅纪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懂什么。不出两日,李书之自会登门,来我唐府求亲。”
唐轩一怔,片刻后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唐傅纪走后,李书之在堂前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念叨着:“傻女儿啊,司天监已经证实那个乔治是西域的邪祟了,你怎可这般执迷不悟啊?”
“邪祟又如何,女儿只知自己对他欢喜,是人还是邪祟又有何妨?”
阿鸾站在厅堂内,微风卷起她红色的裙摆,吹乱了额间秀发,一滴眼泪缓缓滑落,就那般盯着父亲。
李书之听罢扬手便要打向阿鸾,可转眼看见女儿的眼泪又是一阵心疼,伸出去的手又僵在了半空,语重心长地道:“鸾娘啊,爹爹也是为了你好啊,也并非全是为了咱们李家。”李书之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鸾娘你长大了!”
阿鸾听到父亲有些沙哑的声音,身体一颤,忽然察觉经历了这般事情,父亲似乎老了许多,她昂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柔声说道:“爹爹,女儿愿意嫁,可你得答应我,把乔治救出来,唐老爷应该有这个能力吧!”
李书之闻言,身子一颤,坐回椅子,二人就这般坐着,再没有开口,不知过了多久,李书之才暗自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阿鸾,眼里满是悲凉,长叹一声,起身缓缓走出府门。
“我去找唐老爷说说,成不成不好说,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家里,那也不许去……”
听着父亲的话,阿鸾,死死攥紧裙摆,转头看向司天监的方向,轻声呢喃:“守安,你别怪我……”
司天监内。
“你就是害了我小妹的那个妖物?”
乔治被铁链锁在石床之上,动弹不得,抬眼望去,来人正是阿鸾的堂兄李承,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李承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开口:“我也不知道妖物吃不吃人间饭食。不过这是李府送来的喜饼——小妹要嫁到唐府了,监正让我给你也带一份,尝尝喜气。”
说完,他将食盒搁在乔治身侧,转身离去。
乔治缓缓抬手,拿起一块喜饼。油纸印着烫红的喜字,刺得人眼疼。
他轻轻咬下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口却翻涌着无尽苦涩。
一滴泪,无声落在油纸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望着空寂的大殿,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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