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酒吧聚会,刚好过了大概半月多。
周末晚上,顾锦程攒了个局。说是喝酒,其实是想为上次的失态道个歉——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算不算道歉,更说不清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
地点是他常去的那家清吧,灯光比上回那间暖一些,橘黄色的光晕从头顶漫下来,把整个空间泡得柔软。音乐懒洋洋地淌着,低低的,像温水里漂着的绸缎,不扰人,只是衬着。
四个人落座。气氛和上次不太一样。说不上尴尬,但各自都少了点随意。
裴恙抬眼看了顾锦程一下。那眼神很淡,意思却清楚: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顾锦程接收到信号,转过身,面向黎灿。他难得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语气也收着几分——
“上次是我激动了点,不好意思,别往心里去。”
黎灿看着他,顿了一秒,然后笑了。
“这有啥好在意的。”他拿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做医生的,遇到的患者比你难搞多了。”
杯沿轻轻一碰。他一饮而尽。
顾锦程也仰头干了。气氛松下来一些。
四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话渐渐多了。只有墨寻手里始终是那杯果汁,没换过。
黎灿偏过头问他:“你怎么不喝?”
“周末得搬家。”墨寻回应道。
裴恙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顾锦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看裴恙,又看看墨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塔罗牌,修长的手指翻动几下,抽出其中一张。也不解释,就那么折了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棱角分明。
折好了,他把那小三角递到墨寻面前。
“墨老师,送给你。”
墨寻看着那个小三角,微微皱眉:“这什么?”
“送给你。”顾锦程笑得意味深长,“送好运,防小人。”
墨寻接过那个小三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碰到的纸片还带着体温。
他没再问,收进了口袋。
顾锦程站起身,一把拉起黎灿的胳膊。
“走,带你去别处玩玩。”
黎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我还没喝够呢——”
“喝什么喝。”顾锦程不由分说,半推半就地把他往外带,“你咋这么没眼力见儿呢?”
黎灿被他拽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卡座里剩下的两个人,又看向顾锦程,压低声音:“你——你是故意的?”
顾锦程挑眉。
黎灿看着他那一脸“你终于懂了”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才没眼力见儿。”他甩开他的手,边走边说,“自己都没人要,还管别人的闲事。”
“谁说我没人要?”顾锦程几步跟上去,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我这样优秀的S级Alpha,不知道有多少Omega往上扑——”
“对对对。”黎灿头也不回,敷衍得像在哄小孩。
顾锦程追上去,非要证明给他看。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翻相册,手指划得飞快:“你等着,我给你看看我照片,那些Omega给我留的言——”
黎灿偏过头,看着他较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灯光从街边漫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认真的轮廓勾得有点好笑,还有点好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嘴角的笑却没散。
——
酒吧座位上,
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恙继续喝。
一杯。两杯。第三杯倒进喉咙的时候,也许是工作的烦躁,也许是父亲手给他的那个文件袋,对他的命令。
墨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人一杯接一杯往下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每次仰头,喉结滚动一下,杯壁就薄一寸。
他不确定裴恙是真的想喝,还是——想把自己灌醉。
也许是后者。
因为那人的眼神越来越直,越来越沉。
“差不多了。”墨寻开口。
裴恙看他一眼,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没有反驳。
站起身的时候,他晃了晃。墨寻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裴恙低头,看着那只扶着自己的手。
清瘦且修长。
“走吧。”墨寻起身。
停车场很安静。
墨寻扶着裴恙走到副驾驶边,拉开门,把人塞进去。裴恙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边,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在想什么。
墨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滑入夜色。
他抬手,把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动裴恙额前的碎发。
怕他不舒服。
墨寻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明明灭灭的片段。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裴恙眯着眼,侧着头,目光落在主驾那个人身上。
裴恙望着那张侧脸,望着那双始终盯着前方的眼睛,望着那偶尔被风吹动的碎发。
车停在地下车库。
墨寻把人扶出来,进了电梯,按了楼层。裴恙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沉,带着威士忌的气味。不算难闻,只是有些热。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扶着的时候,墨寻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点体型差。
肩比他宽一点。手臂比他粗一圈。腰线收得利落,隔着衬衫能隐约摸到紧实的肌肉轮廓。
常年健身的人。
墨寻收回目光,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门开了。
他扶着人走出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从裴恙口袋里摸出门卡,刷开。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墨寻把人扶进卧室,放到床上。
裴恙的背脊落进被褥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皱着眉,像是想睁眼,又像是懒得睁,只是抬起手,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把。
什么也没抓住。
那只手垂落在身侧。
墨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转身,准备离开。
他看见了床头那盏灯。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床头灯,底座是深色的木质,灯罩是柔和的米白色。光线从灯罩里透出来,暖黄,温柔,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件东西。
一个灯饰。
透明的树脂包裹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起,颜色褪成一种极淡的米白,却在灯光下变得透明,像凝固的月光。
是洋桔梗,白色的。
是他那天被踩碎的那束花?被人捡起来,封进树脂里,做成了一盏灯。
墨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从那朵花背后透过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
那束花从怀里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身,直直坠向地面。然后一只脚踩上来,花瓣从鞋底边缘挤出来,碎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那束残缺的花被捡起来了,被留下来了,还做成了——会发光的东西。
墨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枚透明的树脂。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
墨寻没有回头。
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透明的树脂里,封着那一朵白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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