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蚀心恨

“夫君……”

原本勾勒古籍的朱笔顿时一颤,在白净如雪的纸上捺出艳丽的心隙。紧皱的眉立刻抬起,大殿长阶上跪着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身影。

好落魄啊,师尊。

永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单薄得惊人的轮廓,像描摹将枯未枯的一笔淡墨。

可我恨你。

原本笔直的脊柱现虔诚地弓着,脊骨更瘦削了,在白色纱线下若隐若现。指节扣进苍雪里,手上青筋平添一抹艳色。师尊样貌生得极好,那双蓝色眸子实在勾人心魄。红唇颤着,原来是衣带渐紧,已有身孕。

这副样子还强撑着行跪拜礼。

孕肚在残破皂衣下显出圆润弧度,坠得银发委地。

他宽袖一挥,魔气便将师尊重重掼在地上。带铃铛的红绳顺势锁住师尊的喉咙。他指尖缠着红绳,玩味似的把线头往心口猛得一拽,接着是他一连串的嗤笑。

内殿的鎏金香炉却蒸腾着和师尊身上一样的冷香。

“羽真人这身雪骨比勾栏瓦舍的姑娘还勾人,”红绳飞速擦过羽冻红的脸颊,留下一道口子,“四百年来第一剑修,如今挺着孕相爬来魔界求欢?”

“你害不害臊?!”

靴尖一点点碾着,直到羽的指节传来清脆的骨裂声,混着他压抑的闷哼。羽蜷在华贵绒毯上干呕,涎水混着血丝滴在他脚边,九个月身孕把腰肢逼出濒断的弧度,剑眉星目浸上桃花般的潮红。

“弦……”羽抬眸,眼眶中已泛起朦胧水光。

弦动作很稳,心却乱了一拍。玄袍拂过冰冷的玉石地面,无声无息。每一步,恨意都在咆哮:他凭什么来?凭什么用这副可怜的样子?凭什么以为我会心软?

可是……好漂亮。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羽长睫上凝的霜,能看清他冻得毫无血色的唇,能看清他因隐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护在小腹前的手,被寒气染红了指节,那双眸子……

不,不能看太久。

视线若是再停留就会想起自己是如何爱上师尊的。

“剖我灵丹时怎么不媚成这副模样?”他剧烈挣扎打翻了铜盆,热水打湿身段,紧紧贴在肤若凝脂的腰肢上。

“弦……不是的,呃嗯……”他溢出半句哀鸣又咽回去,只因弦用膝头顶着他的小腹慢慢下压。几滴清泪就此滚落。他突然仰颈露出弦曾经痴迷的两条美人筋。

“哭什么?这不正是师尊想要的吗?”

不是因为**,而是出于恨,出于深入骨髓的不甘,出于那一晚的永不原谅,永不理解。

羽仰颈发出濒死的。他俯身咬住羽的后颈,听着羽断断续续的啜泣在疼痛中变调。被挑开衣带的羽开始剧烈挣扎。

鲜血顺着腿线在琉璃砖上绘出红梅。

“不……弦,宫缩了……”

羽的蓝色眼眸,曾经清澈映着昆仑云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翳,眼底血丝密布,疲惫深重得仿佛随时会坍塌。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弦的脸,那灰翳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孩子……孩子会死的……”

就是这一闪而过的温柔,像一根极细的箭,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弦层层包裹的恨意,扎进最柔软、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不!

弦在心底厉声喝止。那是假的!是伪装!是他为了活命,为了腹中的……

思绪猛地卡住。腹中的孩子。这个认知带着全新的、更复杂的重量,砸得他呼吸一滞。

“与我何干?”

“灵丹……”羽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抖的嘶哑。他上前一步。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溢,在身周卷起细小的旋风,吹动羽散落的白发。

羽似乎并不畏惧那压迫的魔息。他望着弦,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在回溯某个极其痛苦的深渊。

“那晚,是你体内妖祟发作,”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呼吸随之急促,“疼到神智尽失……你剖走了我的金丹。”

荒谬!

弦几乎要冷笑出声。三百年来,每个日夜啃噬我的记忆,难道是假的?我丹田被剖开的痛楚,难道是假的?三百年只字未提,如今有了身孕才告诉我,难道要我一直这般愧怍下去?

“**香……是我点的。”羽继续说着,眼神却渐渐聚焦,笔直地看进弦眼底深处,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改了你的记忆。让你以为……动手的是我。”

让你以为是我利用你,从未对你动过真情。

回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冲撞——

浓得化不开的冷香。视线里晃动的人影。剑刃的寒光。温热的液体飞溅。剧痛。还有……还有羽最后看向他的眼神。不是狠厉,不是快意,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当时他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东西——痛苦,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献祭的……

不!不可能! 恨意是他生存的基石,若这基石是假的,那他这三百年算什么?一场荒唐的自欺欺人?

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那沉重的腹部随之起伏,看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暗红的血从他指缝不断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咳声渐歇,他喘息着,慢慢放下手。掌心一片狼藉的血污,他看也没看,随意在早已脏污的道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里有一种全然的放弃,放弃体面,放弃尊严,甚至放弃了对这具躯壳最后的顾惜。

他重新抬眼看弦,脸色白得透明,唯有唇边那一抹血迹红得刺眼。

“后来的事……”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不记得,也好。”

育珠。

“孩子,是你的。”他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只是……我恐怕,陪不了他多久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弦僵在原地。

恨意仍在胸腔里奔突叫嚣,嘶喊着“谎言”、“诡计”。

可另一种更庞大、更可怕的情绪,正从恨意的废墟下汹涌而出。

那是三百年来被刻意忽略的疑点,是羽骤然衰败的修为,是仙门旧识提及师尊时讳莫如深的眼神,是自己修为突飞猛进时那股来源不明的温润灵力……

所有这些碎片,此刻被羽平静的话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想、也绝不愿相信的真相。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蔓延开来。如果那晚被背叛的不是他,而是羽?如果羽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如果那恨意支撑他走过的血路,根本建立在一个荒谬的错误之上?

那么,他对羽的每一次诅咒,每一次针对仙门的杀戮,每一次在噩梦里将那张脸撕碎的快意……都成了什么?

不堪设想。

羽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连跪着的力气都要耗尽,前身缓缓倾向冰冷的石阶。

就在他即将触地的前一瞬,弦动了。

不是去扼那截脆弱的脖颈,也不是去扯那沾血的白发。

他的手臂穿过羽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那下坠的腰腹,用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羽即将倾倒的身体,稳稳地、牢牢地接进了自己怀里。

羽的身体冰冷、单薄,轻得惊人,却在落入他怀抱的瞬间,带来了山岳倾塌般的重量。那熟悉的冷香混着血腥气,将他彻底笼罩。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羽腹部的隆起,以及那里面……微弱却真实的生命脉动。

怀里的身躯在最初的僵硬后,开始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堤坝溃决后的无力。羽的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玄色的衣料——不是血,是泪。无声无息,却滚烫灼人。

弦的手臂收紧了。

这个拥抱迟到了三百年。跨越了恨海,穿过了血仇,在真相撕开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降临了。

恨意仍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尖锐贝壳,依然能割伤脚底。不甘仍在,为那错付的三百年光阴。永不原谅的,或许不再是羽,而是命运残酷的戏弄,和自己轻易被蒙蔽的愚蠢。

“我带你回家。”

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弦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是对过去的追悔,多少是对真相的震动,又有多少……是对于他腹中骨血的责任。他分辨不清,也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他太累,太冷,太疼了。

这个怀抱,无论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深的深渊,他都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了。

他极轻、极轻地,在弦的肩头,点了点头。

然后,放任自己最后一点意识,沉入这片混合着血腥、冷香与陌生温暖的黑暗里。

雪是从傍晚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敲在昆仑结界上,星星点点,像春蚕食叶。后来便成了絮,纷纷扬扬,覆满山径与松枝。羽站在静室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截探出檐角的红梅彻底白了头。

腹部又传来一阵沉坠的闷痛。他扶住窗棂,指尖冰凉。

九个月了。这小东西在他日渐衰败的身体里,长得异乎寻常的结实。每一次胎动,都像在提醒他时日无多,也像在汲取他最后一点生命力,固执地要向这人间挣出一线生机。

也好。他想。总该留下点什么。

三百年前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之后,他本就该死了。用最后一点清明点燃**香,篡改弦记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连同往后所有的清白与名誉,一同交付了出去。

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是金丹被剖、灵根寸断后,靠无数灵药吊着的、苟延残喘的影子。

他本该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死去,像一片枯叶归于尘土。

可腹中这个意外得来的骨血,让他不得不撑下去,撑到今日,撑到必须来到这魔气森森的殿前,做最后一次了断。

冷。彻骨的冷,从石阶渗入膝盖,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单薄的皂白道袍边缘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针扎一般。腹部的重量压迫着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他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勉强维持平衡,不让自己彻底瘫倒下去。

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力气去拂开。

他会出来吗?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思绪有些涣散。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弦还是个少年,因为练剑时心急冒进,受了内伤,蜷在榻上疼得脸色发白。他坐在榻边,将掌心贴在那单薄的背脊上,渡入温润的灵力,低声安抚:“忍一忍,弦儿,忍一忍就好。”

那时的弦,会依恋地蹭蹭他的掌心,闷声说:“师尊在,就不疼了。”

两人的眼睛只要相汇,就开始写诗。目光中是另一个世界,是甜腻的桃花源,是万千星河只为你一人摇曳的动情,是日常勾勒的清如甘泉,是我将自己摊成稿纸,任你点苔。

指尖抠进石缝,冻得麻木,传来细微的刺痛,将他拉回现实。

不,不该想这些。

他是来交代后事,来把真相撕开,来结束这一切的。不是来怀念,更不是来寻求……任何温情的回应。弦恨他,理所应当。那恨意支撑了弦三百年,或许也早已成为弦的一部分。他今夜前来,或许只会将这恨意点燃到极致。

也好。若能在弦的盛怒下死去,或许比无声无息地消散,更能让弦……记住他?哪怕是以仇恨的方式。

殿门似乎开了。一丝暖融的、带着沉檀气息的风卷出来,扑在他冰冷的脸颊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目光。

沉沉的,带着审视与冰冷压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依旧低着头,看着石阶上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

该抬头了。可他竟有些怯。

不是怕死,是怕看见弦眼中那淬了冰的恨。那恨会灼伤自己的心。

那恨描摹着三百年你都是在苦寂和不解中度过,我得有多心疼?!

羽终于缓缓抬起头。

视线先触及玄色的衣摆,绣着繁复的暗金魔纹。然后向上,是束紧的腰封,宽厚的肩膀,最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弦的眼睛。

三百年前,这双眼睛看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依赖,偶尔还有些少年人笨拙的羞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玄黑,冰冷,锐利,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剖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羽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呼吸滞住。

恨意果然如此浓烈。

他几乎想立刻移开视线,却强迫自己迎上去。不能退缩。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师尊。”

弦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像裹着冰碴,砸在耳膜上。那声“师尊”里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和疏离。

羽的唇动了动,喉间干涩发紧。预演过无数次的台词,此刻竟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必须说。

“灵丹……”声音出口,哑得厉害,破碎不堪,“不是你的。”

他看见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冰冷的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耗着力气。叙述那个血腥的夜晚,叙述妖祟发作的弦,叙述**香,叙述被篡改的记忆。他尽量让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可某些字眼划过舌尖时,依旧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尤其是说到“剖走了我的金丹”时,腹中猛地一抽,仿佛那个陈年的伤口,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又一次被撕开。

他开始咳嗽。无法抑制的,从脏腑深处翻涌上来的咳嗽。血涌上来,铁锈味充斥口腔。

他狼狈地用手捂住,指缝间一片黏腻温热。放下手时,掌心血污刺目。他随手在衣袍上擦了擦。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因为是最后一次邋遢随意了,今夜之后,这副皮囊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擦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不该在弦面前这样。太难看,太……落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了。

“后来的事……你不记得,也好。”

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终于说出来了。这压了他三百年的秘密,这扭曲了他与弦之间一切的根源。无论弦信或不信,他的责任,到此为止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轻轻覆上去,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躁动。这是唯一温暖的东西了。

“孩子,是你的。”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只是我……恐怕,陪不了他多久了。”

话音落下,长久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他不敢再看弦的眼睛,只是低垂着眼帘,等待最终的审判——或许是怒斥,或许是更直接的杀意。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他感觉到弦的气息靠近了。不是带着杀气的迫近,而是一种……迟疑的、紧绷的靠近。他甚至能闻到弦身上熟悉的、如今却混入了魔域凛冽气息的味道。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不是攻击,不是擒拿。

那双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异常小心地,穿过他的腋下,托住他沉坠的腰腹,然后——将他整个从冰冷刺骨的石阶上,抱了起来。

身体陡然悬空,落入一个宽阔、坚实、带着温热体温的怀抱。

羽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预想,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被动地陷在这个怀抱里,鼻端满是弦的气息,脸颊贴着玄色衣料下温热的胸膛,甚至能听到那里面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心跳。

怦。怦。怦……

和他自己混乱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寒冷依旧,痛楚依旧,可这个怀抱带来的暖意和稳固,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仿佛漂泊了三百年的孤舟,终于触到了岸。

恨呢?那冰冷的、刻骨的恨意呢?

羽茫然地睁着眼,视线所及,只有一片玄色纹理。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他试图忍住,可它们不听使唤,决堤般滑落,迅速濡湿了弦肩头的衣料。

他感觉到弦的手臂收紧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却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变成了一个笨拙却无比牢固的禁锢。

弦的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呼吸灼热地拂过他的额角。

“我带你回家。”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震动着相贴的胸腔。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

先是呼啸的风,再是雪落石阶的细响,最后连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都变得遥远模糊。唯有腹中那团小小的、固执的温热,还在微弱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寒夜里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散到四肢百骸的冷痛,还有脏腑间熟悉的、被掏空碾碎般的钝痛。他知道那是什么——三百年前被强行剖走金丹时留下的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无数灵药强行缝合,如今终于到了针脚崩断、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刻。

累。更甚于疼痛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撑了太久了。三百年,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呼吸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为了守住那个谎言,为了不让弦背负弑师的罪孽与心魔,也为了……腹中这个意外却珍贵的生命。

意识在涣散,像滴入清水的墨,丝丝缕缕地化开。眼前弦的脸,从清晰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紧绷的、笼罩着巨大震惊与某种他读不懂的情愫的轮廓。玄色的衣袍,在魔域幽暗的光线下,像是要融进背后的永夜。

他感觉到弦的手臂在颤抖,那怀抱收得极紧,紧得让他本就艰难的呼吸更加滞涩,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最后的、虚妄的暖意。

力气正从指尖、从躯干、从每一寸皮肤下飞快流逝。他知道,时候到了。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到一点点微弱的气流。

“我好疼……”声音轻得像叹息,出口的瞬间,就被风吹散了。但他知道弦能听见。那双紧紧锁住他的、开始泛红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好累啊……”

累到不想再隐瞒,不想再背负,不想再在这爱恨交织、真假难辨的泥淖里挣扎了。三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浓缩成一声疲惫至极的喟叹。

视线更模糊了,弦的脸只剩下一个晃动的影子。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明,努力弯了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安抚的笑容,却不知是否成功。

“弦儿……”

这个久违的、带着溺爱与纵容的称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仿佛时光倒流,他还是昆仑之巅那个清冷持重、却唯独对身后小徒弟心软的师尊,而弦,还是那个会因一点小伤就蹭过来喊疼、需要他庇护的少年。

“别…怕…”

那晚他一直念着的也是这句。

他想说,别怕。无论是恨,是悔,是即将到来的离别,还是这混乱世间的一切。可他已经没有力气组织更多的语言。

最后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地升高。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是雪化了吗?还是……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一直强撑着的、微微前倾的脊背,终于彻底松了力道,软软地、全然交付地,沉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怀抱里。覆在小腹上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身侧。

一直微弱起伏的胸口,静止了。

长睫上凝结的最后一粒冰晶,缓缓融化,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泪。

只有那白色的长发,依旧如流水般从弦的臂弯倾泻而下,在雪地与幽光的映照下,闪着最后一点微弱而洁净的光泽,无声无息。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愈发急了。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殿前刚刚发生的一切。

绝望的坦白,崩塌的恨意,迟来的拥抱,以及这最终沉静下来的、再无生息的躯体——都温柔而残酷地,深深掩埋。

婴儿的哭啼声格外刺耳。

伴着成人男子的恸哭,不知持续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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